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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飞机降 ...

  •   飞机降落在延吉朝阳川国际机场时,舱门一开,冷爽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东北冬天特有的味道——凛冽、干燥,带着冰雪的清冽和远处炭火的微甜。她像一条终于游回熟悉海域的鱼,整个人都活泛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贺正:"贺老师,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贺正跟在她身后,手里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他穿着那件她特意给他买的、充绒量高得能去南极的羽绒服,围巾是她织的燕麦色,手套是她去年冬天就备下的羊皮款。即便如此,当零下二十度的风灌进领口时,他还是微微眯了眯眼。
      "冷。"他说,声音被寒风揉碎。
      "当然冷啦!"冷爽挽住他的胳膊,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这可是延吉,长白山下,图们江畔,冬天能冻掉耳朵的地方。"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白气拂过他耳廓:"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冻着的。"
      贺正低头看她。她的鼻尖已经冻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山楂,但眼睛弯着,盛满了回家的欢喜。他不动声色地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将她揽进怀里,用后背替她挡住风口。
      "我不怕冷。"他说,"你怕冷。"
      就四个字,冷爽的心先化了半截。
      冷爽的父母早年在老城区置了一套带小院的朝鲜族民居,青瓦白墙,檐角挂着风铃。车子在巷口停下时,贺正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开门,手掌垫在车门上方——他怕她撞头,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贺正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蹲下去,从行李箱侧袋掏出两双防滑鞋套,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小的那双还加了绒。
      "换上。"他说,"石板路结冰了。"
      冷爽愣愣地看着他。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他却连延吉冬天院落的地面状况都预判到了。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冷爽脱了外套,像只归巢的鸟一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念叨着:"妈把炕烧得真热……爸把伽倻琴收哪儿了……哎呀这个泡菜坛子还在!"
      贺正站在玄关,没有急着进去。他先弯腰,将两人的鞋子摆好,鞋尖朝外,方便明天穿。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一只便携加湿器,放在客厅角落——暖气房太干,她容易流鼻血。又取出一只小夜灯,插在卧室床头的插座上——她怕黑,换环境会睡不着。
      冷爽从厨房探出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贺正!"她喊他,"你干嘛呢?快来,我妈留了泡菜在冰箱里,我偷拿一点给你尝尝!"
      贺正"嗯"了一声,最后从包里摸出一只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先喝。暖气房脱水快。"
      冷爽接过杯子,水温刚好四十度,入口不烫,润过喉咙刚刚好。她看着贺正站在她家客厅里,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总是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手腕,正低头研究她家的地暖开关,试图把温度调到她最舒适的二十二度。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把"照顾她"这件事,当成最优先的科研项目。
      傍晚,冷爽拉着贺正去西市场。
      延吉的西市场是座宝藏。冷爽像回到了主场,拉着贺正的手在摊位间穿梭,朝鲜语和普通话交替着跟摊主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阿妈妮,打糕要红豆的!""大叔,明太鱼干帮我挑软一点的!"
      贺正手里很快挂满了袋子。打糕、米肠、辣白菜、明太鱼干、还有一包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松花粉糕。他不让冷爽提任何东西,她的手套被他没收了——他怕勒手,只许她空着手走路。
      "贺正,你尝尝这个!"冷爽从摊位上拈起一块试吃的打糕,踮起脚往他嘴边送。
      贺正微微俯身,就着她手指咬了一小口。糯米软糯,红豆馅甜而不腻,带着刚出锅的热气。他点点头:"好吃。"
      "是吧!"冷爽得意洋洋,"我小时候,我外婆每次来西市场,都会给我买这个。那时候打糕还是手工捶的,咚咚咚,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说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贺正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很少拍照,但此刻他对着她,悄悄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冷爽站在热气腾腾的打糕摊前,鼻尖冻得通红,嘴角沾了一点红豆沙,笑得毫无防备。
      "你偷拍我!"冷爽发现了,扑过来抢手机。
      贺正抬高手臂,任由她撞进怀里。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护着她的腰,怕她在湿滑的地面上摔倒。
      "不删。"他说,声音低低的,"好看。"
      冷爽仰着脸看他,市场里的灯光在他头顶晕开一片暖黄。她忽然不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贺老师,你学坏了。"
      贺正空出那只拍照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株受惊的珊瑚。
      晚上,冷爽非要带贺正去吃她心心念念的延吉冷面。
      冷面馆是家老字号,屋里暖气足,但冷面是带着冰碴子上桌的。贺正看着那碗冒着寒气的面,又看了看冷爽已经冻得发红的指尖,眉头微微蹙起。
      "你吃。"他说,"我点一碗热汤。"
      "不行!"冷爽按住他的手,"来延吉不吃冷面等于白来!而且这家是荞麦面,特别筋道,汤是牛肉熬的,酸甜口,你肯定会喜欢!"
      贺正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没再坚持。
      他拿起筷子,陪她吃。冷面确实好吃,荞麦的韧劲、苹果的清香、牛肉片的厚实,还有那颗对半切开的煮鸡蛋。但贺正吃了半碗,胃就开始隐隐发凉。他没说,只是放慢了速度,默默喝着那碗他额外点的参鸡汤——为了暖胃。
      冷爽吃得鼻尖冒汗,一抬头,发现贺正的参鸡汤已经见底,而冷面还剩大半。
      "你吃不惯?"她眨眨眼。
      "吃得惯。"贺正面不改色,"但晚上不能吃太凉。你也不能。"
      他起身,去柜台要了一只空碗,把自己参鸡汤里的热汤和鸡肉舀了一半给她:"配着喝。胃暖了,再吃点面。"
      冷爽看着那只被推过来的碗,热气氤氲中,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他第一次给她熬银耳羹,温度也是刚刚好。
      回家的路上,冷爽的脚果然冻麻了。
      延吉的冬天,雪地靴也挡不住寒气从脚底往上钻。贺正察觉到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在她第三次偷偷跺脚时,他忽然蹲了下去。
      "上来。"他说,背对着她。
      "啊?"
      "我背你。雪深,鞋湿了。"
      冷爽趴上他的背。贺正的背很宽,羽绒服蓬松而温暖,像一座移动的堡垒。他双手托着她的腿弯,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干燥的积雪上。冷爽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参鸡汤味道,混着延吉冬夜的清冷空气。
      "贺正,"她轻声说,"你冷不冷?"
      "不冷。"
      "你背着我,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像。"他说,"那时候你没那么重。"
      冷爽掐了他一下,他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进她心口。
      进了屋,贺正没有立刻放下她。他背着她,径直走到沙发边,让她坐着,然后蹲下去,脱她的靴子。她的脚果然冻得通红,像两只小小的红萝卜。
      贺正的眉头皱紧了。
      他转身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试了三次温度,才端过来。然后他蹲在她面前,将她的脚轻轻放进水里。
      "烫吗?"他问。
      "刚好。"冷爽的声音有点哑。
      贺正的手掌覆上她的脚背,轻轻揉搓。他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茧,从脚趾到脚踝,每一个穴位都按得恰到好处。水温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冷爽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贺老师,"她懒洋洋地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足底按摩?"
      "上周。"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她的脚,"查了你的体检报告,冬天末梢循环差。学了几个穴位。"
      冷爽愣住了。
      上周。那时候他们还在收拾行李,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回延吉脚又要冻成冰棍",他竟然就记下了,还去学了按摩。
      她看着贺正的头顶,灯光在他发旋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动作那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株珍稀的珊瑚,而不是一双冻得通红的脚。
      "贺正。"她轻声叫他。
      "嗯?"
      "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贺正抬起头,眼底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他没有回答,只是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只热水袋——是他从家带来的,灌满了热水,外面套着她最喜欢的燕麦色绒套。
      "捂好。"他把热水袋塞进她怀里,"我去厨房。"
      "干嘛?"
      "熬汤。"他说,"你晚上吃了凉的,胃会不舒服。参鸡汤要炖四小时,现在开火,凌晨四点刚好。"
      冷爽抱着热水袋,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他的袖子挽着,露出那截熟悉的手腕,正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炖盅,还有一包他提前买好的人参和糯米。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西市场,他曾短暂离开过十分钟。她以为他去洗手间,原来他是去找中药铺,买延吉当地最正宗的辽参。
      凌晨四点,冷爽被一阵极淡的香气唤醒。
      她赤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贺正坐在小板凳上,守着那只咕嘟作响的炖盅。他穿着那件旧藏青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她走近了,看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冷爽不喜参味过重,糯米需多放两勺以中和。忌枸杞,可改放红枣三枚。鸡肉要选老母鸡,去皮,她嫌油腻。汤头需滤两遍,她讨厌浮油。"
      冷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贺正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的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但嘴角弯了起来:"醒了?刚好。来喝第一碗。"
      他起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碗底印着一朵小小的金达莱花,是她家用了三十年的老款式。他把汤倒进去,撇去最后一丝油花,然后递给她。
      温度刚好能捧住,不烫手。
      "尝尝,"他说,"延吉参鸡汤。我学的。"
      冷爽捧着碗,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喝了一口,糯米绵软,鸡肉酥烂,参味被调和得温润适口,没有她讨厌的那种药味,反而带着淡淡的甜。
      "好喝吗?"贺正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冷爽放下碗,扑进他怀里。他的身上有烟火气和参汤的暖意,怀抱踏实而温热。
      "贺正,"她闷声说,"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参鸡汤。"
      贺正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终于归家的孩子。
      "那以后每年冬天,"他说,"都给你熬。"
      窗外,延吉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整个院落。而厨房的灯光下,一碗参鸡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像某种无声的誓言,比长白山的雪更长久,比图们江的水更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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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冰上戒指》《胡辣汤与木槿花【年代】》《竹边是晴天》《共犯》《絮与光》可以看看其他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