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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除夕夜 ...

  •   除夕这天,冷爽是被厨房里的香气勾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贺正已经不床上了。只有枕头上的凹陷证明他确实起得很早。她裹上睡袍走到厨房,看见贺正站在灶台前,正在炸什么东西。
      "你在干嘛?"冷爽凑过去。
      贺正侧了侧身,让她看清锅里的东西——是丸子,金黄酥脆的四喜丸子,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一手拿着长筷,一手挡在她身前,防止油星溅到她。
      "年菜提前做,"他说,"晚上能轻松点。"
      冷爽注意到,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备好的食材:切好的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泡发好的海参躺在清水里,就连葱姜蒜都按用途分装在小碟子里,标注了"红烧用""清炒用""凉拌用"。
      "你几点起的?"冷爽心疼地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三小时前?"
      "四点。"贺正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哈了哈气,"回去加件外套。厨房凉。"
      "我不凉,"冷爽抱住他的腰,从背后环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你才是冰块。"
      贺正的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继续翻动锅里的丸子,声音低低的:"再抱一分钟。然后你去洗漱,帮我看看阳台的灯笼,昨晚风大,可能歪了。"
      冷爽又抱了十秒,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上午的遥屹居——不,是他们的新家——充满了久违的、热闹的烟火气。
      两位妈妈占据了厨房的主战场,贺妈妈负责和面,冷妈妈负责调馅,两人竟然配合得意外地默契。贺妈妈教冷妈妈做她拿手的枣花馍,冷妈妈则教贺妈妈包南方样式的元宝饺。面粉飞扬间,两人的笑声像银铃,从厨房一直飘到客厅。
      两位爸爸在阳台下棋。
      贺爸爸带了一副玉石象棋,冷爸爸起初推说"不擅长",但第一盘下来,两人竟然杀得难解难分。贺正适时地端来两杯茶,放在他们手边,不打扰,只是默默把阳台的窗户关小了一条缝——冷爸爸怕冷,贺爸爸怕闷,这个角度刚好让空气流动又不灌风。
      冷爽则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继续做她的"除夕惊喜"。
      那是一个微缩的"守岁"场景。玻璃罩里,六个人偶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瓜子、糖果和一台微型电视机。电视机是用她的旧手机零件改的,屏幕里循环播放着历年春晚的经典片段,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真的在动。人偶们穿着她亲手做的新年毛衣,颜色分别是:贺妈妈的藕荷色、贺爸爸的藏青色、冷妈妈的枣红色、冷爸爸的深灰色,还有她和贺正的——情侣款,她的燕麦色,他的同色系深灰。
      "又在搞什么小动作?"贺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趴在地上的样子,笑着问。
      "秘密,"冷爽把玻璃罩往身后藏,"晚上揭晓。"
      贺妈妈笑着摇头,目光落在玄关那个"团圆饭"景观上。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忽然指着其中一只人偶说:"这个是我吧?穿着粉色毛衣的?"
      冷爽惊讶:"您怎么看出来的?"
      "针脚啊,"贺妈妈得意地眨眨眼,"和那年你送我的围巾,起针方式一样。"
      冷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贺妈妈确实有一条她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却被贺妈妈珍藏了多年。她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的贺正,贺正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
      原来这对母子,都记得她的针脚。
      下午,包饺子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贺正的手稳是出了名的——保育珊瑚需要精确到毫米的操作,包饺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他包的饺子个个挺括,褶子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摆在盖帘上像一排排小元宝。
      "贺老师,"冷爽看着自己包的"歪瓜裂枣",哭笑不得,"你给点面子,包丑一个行不行?"
      贺正看了她一眼,当真放慢了动作。下一个饺子,他故意把褶子捏歪了,馅也放少了,扁扁地躺在盖帘上,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
      "这个,"他指着那个丑饺子,语气平淡,"给你吃。"
      冷爽笑倒在案板上,面粉蹭了一脸。
      冷爸爸在一旁看着,嘴角竟然弯了起来。他拿起一张饺子皮,对贺正说:"小贺,来,我教你包个北方的'将军肚'。"
      贺正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冷爸爸示范。冷爸爸的手指粗糙但灵活,三捏两折,一个圆滚滚、肚皮朝天的饺子就立在了盖帘上。
      "试试。"冷爸爸把皮递给他。
      贺正接过,依样画葫芦。第一个有点歪,第二个像了点,第三个已经有模有样了。冷爸爸点点头,眼里有赞许:"手稳,心就稳。不错。"
      这是冷爸爸对贺正说过的,最直白的夸奖。贺正的耳尖红了,但背脊挺得更直了,像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认证。
      冷爽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她想起多年前,冷妈妈考验贺正时,冷爸爸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观察。如今,这个沉默的父亲,终于用一盘饺子,接纳了这个话少却可靠的女婿。
      年夜饭在傍晚六点准时开席。
      贺正做了十二道菜,冷热荤素,兼顾南北。圆桌中央摆着冷爽做的微缩景观,景观里的"团圆饭"和真实的团圆饭遥相呼应,像一对镜像的世界。
      冷爸爸举起酒杯,是贺正提前温好的黄酒,温度刚好能暖胃。他环视一桌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贺正身上。
      "小贺,"他说,声音比往常柔和,"这一年,爽爽交给你,我们放心。这杯酒,敬你。"
      贺正立刻站起身,双手举杯,杯口低于冷爸爸的:"叔叔,应该我敬您。谢谢您,把冷爽带到这个世界。"
      两人一饮而尽。贺爸爸在一旁看着,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老冷,咱们也喝一个。养儿子和养女儿,到头来都是一样的——都是给别人家养的,但看见他们好,值了。"
      两个父亲碰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妈妈和冷妈妈则拉着冷爽的手,一个往她碗里夹鱼,一个往她碗里夹肉,叮嘱她"多吃点""别累着""早点要个孩子也行,不着急,你们高兴最重要"。冷爽被夹在中间,左一口右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被过度投喂的仓鼠。
      贺正坐在她身侧,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让她顺顺气。
      "慢点吃,"他低声说,"饺子还煮着呢,有你那份丑的。"
      冷爽瞪他,却在桌下偷偷踢了踢他的脚。贺正面不改色,只是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脚踝,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安分吃饭。
      这个隐秘的小动作让冷爽的脸瞬间红了。她低头猛扒饭,不敢看任何人。
      饭后,春晚的音乐从电视机里流淌出来。
      冷爽献上了她的除夕惊喜——六个微缩玻璃罩,每人一个。贺妈妈的是"厨房里的春天",里面有微型的灶台和盛开的玉兰;贺爸爸的是"棋局",玉石棋子在玻璃罩里摆出一盘和棋;冷妈妈的是"花园",种着她最喜欢的月季微缩模型;冷爸爸的是"茶山",一层层梯田上种着真正的苔藓,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而给贺正的,是一个她连夜赶制的"新家"——玻璃罩里是他们现在的客厅,橡木长桌,六把椅子,阳台的灯笼,玄关的景观,甚至地毯上的花纹都分毫不差。最精妙的是,餐桌旁站着六个更小的人偶,正举杯相庆。
      "这是……"贺正捧着那个玻璃罩,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冷爽靠在他肩上,"以后每年,我都会做一个。等到我们老了,就有一整排玻璃罩,记录每一年的除夕。"
      贺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头,在四位长辈的注视下,低头吻了吻冷爽的额头。
      "谢谢。"他说,声音哑了,"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贺妈妈在一旁抹眼泪,冷妈妈笑着拍她的手:"亲家,咱们这儿子媳妇,太会煽情了。"
      守岁到十一点半时,四位长辈陆续去休息了。
      贺爸爸和冷爸爸喝了不少,互相搀扶着去次卧,还在絮叨着"明天再杀一盘"。两位妈妈收拾完厨房,手拉手去主卧,说要"聊点女人家的悄悄话"。
      客厅里只剩下冷爽和贺正。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闹地唱着,但声音被贺正调到了最低。阳台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红色的光晕投在地板上,像一片温柔的潮汐。
      冷爽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贺正的腿,手里捧着一碗他刚煮的小汤圆。芝麻馅的,甜度刚好三分,是她喜欢的"将化未化"的口感。
      "贺正,"她咬了半个汤圆,含糊不清地说,"今年过年,我好开心。"
      "嗯。"贺正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梳理着,"我也开心。"
      "你开心什么?"
      "开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玄关那个"团圆饭"景观上,"你开心。"
      冷爽的心像被温水泡软的棉花糖,又甜又涨。她仰头看他,贺正的侧脸在灯笼的红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底映着电视屏幕的碎光,像盛着一片星海。
      "贺老师,"她放下碗,爬起来,跪坐在他面前,与他平视,"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贺正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记录一组珍贵的珊瑚生长数据。
      "愿望一,"他说,声音低低的,"你身体健康,不要熬夜,不要着凉,不要让我担心。"
      "愿望二呢?"
      "我们的家,"他转头,环顾这个八十平米的小窝,目光扫过阳台的生态瓶,书房的珊瑚缸,工作台的玻璃罩,"一直亮着。不管外面是风是雨,这里一直有光。"
      "愿望三?"
      贺正转回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像在触碰某种珍稀的、易碎的物种。
      "愿望三,"他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每天醒来,都能给你早安吻。每天睡前,都能收到你的晚安吻。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变成深海里的珊瑚,"他的声音轻得像潮汐,"也要亮着,等你来看。"
      冷爽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窗外,城市的夜空忽然亮了起来——是零点的烟花,虽然禁放令让真正的烟火稀少,但远处的高楼大厦同时亮起了庆祝的灯光,整片天空被染成流动的金红。
      "新年快乐,贺正。"冷爽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新年快乐,冷爽。"
      贺正低下头,在漫天流光中,吻住了她。
      那个吻带着芝麻汤圆的甜和除夕夜的暖,很轻,却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屏息。电视里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如约而至,而他们在灯火与亲吻中相拥,像两座终于连在一起的岛屿,再也不会分离。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拂过树梢。而屋里,那盏旧黄铜台灯还亮着,灯光是2700K的暖黄色,像黄昏最后一缕落在海平面上的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却装下了整片海洋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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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冰上戒指》《胡辣汤与木槿花【年代】》《竹边是晴天》《共犯》《絮与光》可以看看其他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