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篝火 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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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的夏夜来得迟，八点刚过，天幕才彻底暗下来。
贺正的同事们把篝火点在了沙滩西侧——那里有一片被风化得圆润的礁石围成的小湾，风浪小，沙子细软。木柴是白天从后山捡的枯枝，混着几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浮木，烧起来噼啪作响，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冷爽到得晚。她白天去东岸的礁石区采了沙样，回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阔腿裤，头发还半湿着，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远远就看见那堆火。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有人抱着吉他，有人在烤海鲜，还有人正大声讲着什么，引来一阵哄笑。
冷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这种热闹的场合总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像是一只习惯了独行的猫，突然被邀请参加群居动物的聚会。
冷爽只得走过去。邝屹正蹲在火边翻烤着一串章鱼足，见她来了，笑着递过一杯冰镇椰子水："贺正给你留的，说你下午晒了一整天，肯定渴。"
冷爽接过，指尖触到杯壁上的水珠，凉得她一激灵。她下意识抬眼去找贺正。
贺正坐在火堆另一侧，正低头听一个年轻同事说话。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手臂。火光在他侧脸跳动，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抬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说：来了。
冷爽低下头，喝了一口椰子水。甜，凉，一直润到心底。
"来来来，玩游戏！"有人提议，"老规矩，击鼓传花，传到谁谁表演节目！"
骆遥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只用椰子壳做的小碗，权当"花"。吉他手开始随意拨弄琴弦，椰子壳在人群中快速传递。
冷爽坐在最外侧，本来以为自己安全，谁知道那椰子壳像是长了眼睛，音乐一停，不偏不倚落在她怀里。
"哇哦——"众人起哄。
冷爽捧着椰子壳，愣了一秒。她哪会什么表演节目？唱歌跑调，跳舞僵硬，讲笑话能把人冻死。
"我……"她张了张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她今天累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贺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他身形高大，替她挡住了大半火光，也挡住了那些起哄的目光。
"我替她。"他说。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同事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哦——替啊——"
贺正没理会，从冷爽手里接过椰子壳，转手递给旁边的人："下一轮。"
然后他坐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冷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谢谢。有些话，说谢谢反而显得生分。
游戏继续，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唱了一首跑调的海岛民谣，有人模仿海龟□□的样子，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骆遥被罚连喝三杯自酿的果酒，脸颊红扑扑的，拉着冷爽的手非要教她跳什么"海岛摇摆舞"。
冷爽被拽起来，笨拙地跟着转了两圈，差点踩到骆遥的脚。她忍不住笑了，清冷的面容在火光中柔和下来，像是冰雪初融。
贺正坐在一旁，手里握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他看着冷爽笑，看着她被骆遥拉着手转圈，看着她发丝被海风吹乱、伸手去拢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篝火太亮了。亮得他有点晃眼。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有的回宿舍，有的去海边散步。火堆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偶尔炸开一颗火星。
冷爽没走。她坐在礁石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子里，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贺正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递给她一件薄外套。
"夜里风凉。"
冷爽接过披上。外套上有他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海水的咸。
"今天……谢谢。"她还是说了。
贺正看着海面："不用。"
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旋律很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你同事……很热情。"冷爽说。
"嗯。"贺正顿了顿，"他们很少见到我这样的时候人。"
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冷爽偏头看他。火光已经暗了，只剩下天边一点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一座沉默的岛。
"贺正。"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
贺正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冷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看起来，"他慢慢地说，"像是那种会为了应付场面，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的人。"
冷爽一怔。
"我不想看你勉强。"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余烬簌簌作响。冷爽觉得脸上有点烫，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抱紧了他的外套，没有说话。
篝火在沙滩西侧烧得正旺，邝屹蹲在旁边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映得他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红彤彤的。
"邝屹，你烤的章鱼足糊了。"
骆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两串烤得焦黑的鱿鱼，一脸嫌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邝屹头也不抬："那是艺术。"
"艺术个鬼，"骆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礁石上，顺手从他手里抢过那串还没糊的烤虾，"你这手艺也就骗骗新来的实习生。"
"那你别吃。"
"我偏吃。"骆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眼眶都红了，还不忘冲他得意地挑眉。
邝屹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轻轻往上牵了一下，眼底映着火光，温柔得不像话。
"慢点，没人跟你抢。"他递过去一杯椰子水。
骆遥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一个盯着火堆，一个盯着沙滩。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冷爽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这边这边！"骆遥跳起来，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拽住冷爽的手腕，"就等你了！坐我旁边！"
她被拉到火堆边，骆遥硬是在邝屹和自己中间挤出一个位置，把冷爽按了下去。
"贺正呢？"骆遥扭头问邝屹。
邝屹朝礁石后面努了努嘴："去拿酒了。"
话音刚落，贺正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几罐冰镇啤酒，深灰色短袖被汗水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先把酒递给同事们，然后走到冷爽面前，递给她一罐——
温热的椰奶。
"你下午晒了很久，"他说，声音低低的，"别喝冰的。"
冷爽接过，指尖碰到罐身，是恰到好处的温凉。她抬眼看他，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谢谢。"
贺正"嗯"了一声，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不远，刚好能看清她的脸；不近，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骆遥在旁边看得直乐，胳膊肘悄悄捅了捅邝屹，压低声音："你看贺正，像不像那种……守着宝藏不敢靠近的龙？"
邝屹正在开啤酒，闻言瞥了她一眼："你童话看多了。"
"本来就是，"骆遥撇嘴，"五年了，我第一次见他她主动关心人喝的是冰的还是温的。"
"你也挺关心我的。"邝屹忽然说。
"啊？"
"上次台风，你半夜给我发消息，让我关好门窗。"
骆遥脸一红："那、那是气象站群发的预警！"
"群发？"邝屹挑眉，"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收到？"
骆遥："……"
她猛地站起来："我去拿水果！"
几乎是落荒而逃。
邝屹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玩游戏玩游戏！"有人提议，"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转瓶子！"
一个空啤酒瓶被放在沙滩中央，众人围坐成一圈。
第一圈，瓶子指向一个实习生，他选了真心话，被问"初吻几岁"，红着脸答了十六岁，引来一阵起哄。
第二圈，瓶子指向骆遥。
"大冒险！"骆遥豪气干云。
出题的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姑娘："给你微信置顶发一条'我想你了'，然后截图发群里！"
"这有什么——"骆遥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然后僵住了。
她的置顶，是一个备注为"🐟"的对话框。
而那个头像，分明是邝屹去年在潜水时拍的背影。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邝屹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啤酒罐，指节微微发白。
"发啊，"有人起哄，"置顶是谁啊？"
骆遥咬咬牙，飞快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沙滩上："发完了！"
几乎同时，邝屹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骆遥发来的消息：
【我想你了】
邝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光看向骆遥。骆遥正假装研究自己的脚趾，脚趾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沙子里抠出一个小小的坑。
"邝屹，"旁边有人撞了撞他的肩膀，"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瓶子继续转。
这一次，它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冷爽面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众人问。
冷爽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好！"出题的是骆遥，她刚从尴尬里缓过神来，眼睛亮晶晶的，"请问——在场的人里，有没有一个，让你想要为他停留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海风吹得篝火呼呼作响，火星子飘向夜空。
冷爽握紧了手里的椰奶罐。她下意识地抬眼，越过跳动的火焰，看向对面的贺正。
贺正也在看她。
因为贺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可以不回答。
"……有。"
这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贺正的眼睛倏地亮了。
像是深海里忽然投进了一束光，照亮了所有沉寂的珊瑚。
骆遥捂住嘴，激动得差点尖叫。邝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骆遥拽回座位上："行了，别把人吓跑了。"
"我这是助攻！"骆遥小声抗议。
"你的助攻，"邝屹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不如先管管你自己的置顶。"
骆遥的脸又红了。
夜深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
骆遥被邝屹"顺路"送回民宿，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冷爽没有走。
她坐在礁石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子里。贺正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这次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刚才那个问题，"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你的答案……"
"是真的。"冷爽说。
贺正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礁石上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湿，指腹有常年潜水留下的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微微有些痒。
冷爽没有抽回手。
"冷爽。"
"嗯？"
“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握我的手啊”冷爽说
海风忽然大了，吹得篝火余烬簌簌作响。冷爽觉得脸上很烫，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破土而出。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座岛好像也没有那么小。
海好像也没有那么深。
因为有人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可以想，我会等。
远处，骆遥的笑声隐约传来，邝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惹得骆遥又笑又闹。
夜空中繁星满天，篝火余温尚存。
这一夜，海风清爽，人心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