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散步 我还有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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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见没？"食堂阿姨一边打菜一边压低声音，"那个贺正臭小子，又给小爽带饭了。"
窗口排队的几个实习生齐刷刷扭头，果然看见冷爽提着两个保温袋，正站在食堂角落打包。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挑菜挑得很仔细，番茄炒蛋不要青椒，红烧肉要瘦的，米饭压实了再盖一层。
"啧啧，"实习生小周摇头，"太惯着了。"
贺正看了一眼，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他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耳朵尖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要不要给你们也带？"他问，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什么正经事。
实习生们集体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吃食堂就行。冷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外面的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湿的热气，又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单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稳稳提着保温袋，背影穿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广场，拐进宿舍楼的阴影里。
冷爽早就饿了。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就从书桌前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客厅。冷爽刚弯腰换鞋，还没直起身就被他从背后搂住了，整个人被迫弯成一个别扭的弧度。
"松开，"贺正把保温袋举高，怕洒了，"热。"
"不热。"冷爽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耍赖似的蹭了蹭。空调从昨天开始就坏了，基地的维修师傅今天才到，这会儿还在外面拆外壳。屋里又闷又热，冷爽的脖子后面沁出一层薄汗，贴在贺正脸上，凉丝丝的。
"贺正。"冷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绷紧又松开一点的弦。
贺正松开他，低头看见冷爽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像蘸了一滴胭脂。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很轻，冷爽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肩膀，转过身瞪他。他手里还拎着保温袋，眉眼间绷着一点恼意，嘴角却往下撇，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吃饭。"冷爽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开始拆包装。贺正跟过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膝盖顶着膝盖。冷爽没挪开，把筷子掰开递给他，又打开汤碗的盖子，舀了一勺吹了吹。
"先喝汤，"他说，"今天有冬瓜排骨。"
贺正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冷爽皱了皱眉，又舀了一勺，吹得更久了些，递到他嘴边。贺正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为握久了勺子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张嘴喝了第二口，温度刚好。
"冷爽。"冷爽喝完汤，忽然叫她名字。
"嗯？"
"你嘴边有饭粒。"
冷爽愣了一下，抬手去擦。贺正先一步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冷爽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空调维修师傅正好拎着工具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客厅里这一幕，脚步一顿，又默默退了回去，顺手把卧室的门带上了。
"滴"的一声，空调重新开始运转。凉气从出风口涌出来，一点点驱散屋里的闷热。冷爽终于动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贺正，你能不能在别人在的时候——"
"门关着呢，"贺正理直气壮，"师傅没看见。"
"……他看见了。"
"他关门了。"
冷爽没再说话，只是耳朵更红了。空调吹过来的风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低头吃饭，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饭粒沾在嘴角也不管了。贺正伸手替他把那粒饭摘下来，塞进自己嘴里。冷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像是想骂他又舍不得。
"冷爽。"贺正叫他。
"嗯。"
"你转过来。"
冷爽没转，"我在工作。"
"就一下。"
冷爽叹了口气，转过椅子面对他。贺正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冲他笑。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条。冷爽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窗外一小片蓝色的海。
"好了？"冷爽问。
"没好。"贺正伸出手，掌心朝上。冷爽犹豫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贺正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像在清点什么东西。冷爽的指尖微凉，被他捏得渐渐暖起来。
"贺正，"冷爽抽了一下手，没抽动，"我的景观还没做完呢。"
"做不完明天再做。"
"明天还有明天的。"
"那就后天做。"贺正把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节。"后天写不完还有大后天。"
冷爽看着他，忽然笑了。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阴天里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光。"贺正，"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烦。"
"知道。"贺正收紧手指，"烦你也跑不掉了。"
冷爽没说话。窗外的潮声远远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和空调的嗡鸣缠在一起，像一首循环往复的调子。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一个趴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隔着一小段被阳光填满的空气，谁也没再开口。
傍晚贺正去食堂打饭，冷爽在屋里洗澡。贺正排到窗口的时候，小周正在旁边择菜，看见他立马挤眉弄眼："哟，正哥，今天又来打饭啊。
他加快脚步上了楼。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冷爽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空调开到26度，冷气裹着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扑了贺正一脸。
"回来了？"冷爽抬起头，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沙发垫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饭打了吗？"
贺正把饭盒举起来。他走过去，在冷爽旁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头发。冷爽顺从地低下头，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被空调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贺正的指腹蹭过去，冷爽轻轻抖了一下。
"冷？"
"不冷。"冷爽闷声说，"你擦快点，别故意磨蹭。"
贺正故意擦得更慢了，拇指按在他后颈的穴位上揉了两下。冷爽缩了缩脖子，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瞪他，湿漉漉的头发甩了贺正一脸水珠。
"贺正！"
"在呢。"
冷爽瞪着他不说话。额前的碎发被水浸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眉骨上，眼睛被水汽蒸得格外黑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贺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太长了，长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空调在头顶嗡嗡响着，食堂的饭盒还在茶几上冒着热气，冷爽的毛巾搭在他腿上，湿了一片。
他凑过去，吻了一下冷爽的眉心。那里有一点沐浴露的余香，淡淡的，像海风里夹着的一丝甜。
"吃饭，"他说，"排骨凉了。"
冷爽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水汽散了些。"你先把头发擦干，"他说，"水都滴我脸上了。"
贺正把毛巾翻了个面，盖在冷爽头上胡乱揉了两把。冷爽被他揉得东倒西歪，手撑着沙发扶手才稳住，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贺正哈哈笑，把毛巾扯下来扔到一边，看见冷爽的头发被揉成了一团炸开的毛球，有几根翘起来，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他伸出手把那几根头发按下去，它们又弹起来。冷爽拍掉他的手，自己用手掌压了压头顶，毛球稍微服帖了一点，但耳边的碎发还是支棱着。
"丑死了。"冷爽说，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嫌弃。
"挺好看的。"贺正打开饭盒，把排骨推到他面前。"快吃，吃完去海边走走？"
冷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油光沾在他下唇上，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很自然的动作。贺正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夹了一块番茄塞进自己嘴里，酸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冷爽问他。
"没事，"贺正嚼着番茄含糊地说，"番茄有点酸。"
冷爽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头："是有点酸。明天我去跟阿姨说，换一批。"
"不用，"贺正把剩下的番茄都扒进自己碗里，"你吃排骨，番茄归我。"
冷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里的排骨又夹了两块到贺正碗里。贺正低头扒饭，耳朵有一点热。空调还在吹，26度，不高不低。窗外的海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吃完饭他们真的去了海边。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冷爽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子上，脚印一个一个，浅浅的，被夜风吹出来的波纹慢慢覆盖。贺正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又分开。
"贺正。"冷爽忽然停下来。
"嗯？"
冷爽看着海面，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你说我们会在这里住多久？"
贺正想了想："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如果我不走了呢？"
"那就一直住着。"贺正牵住他的手，十指扣紧。冷爽的手被海风吹得微凉，掌心却是热的。"反正我的工作在哪里都是工作，你去上班，我在家做饭等你回来。"
冷爽偏过头看他。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两把小扇子。他嘴角翘了翘，像是想绷住又没绷住。
冷爽低下头，笑出了声。很轻的笑，被海风吹散了，但贺正听见了。他收紧手指，把冷爽的手攥得更紧一些。远处的灯塔每隔几秒就闪一次光，明灭之间，冷爽的脸在亮和暗里交替，像一帧被反复播放的老电影。
"贺正。"冷爽又在叫他。
"嗯？"
"空调是不是又该加氟了？今天下午总觉得不够凉。"
"明天我去跟师傅说。"
"还有浴室那个花洒，有一个眼堵了，出水歪的。"
"明天一起修。"
"还有……"冷爽想了想，好像想不出什么了，就摇了摇头，"没了。"
贺正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潮水在几米外的地方轻轻涌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手把冷爽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他的耳廓，凉凉的。
"冷爽，"他说，"你说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没有别的事要修？"
冷爽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慢慢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有，"他说，"多了去了。"
"那就慢慢修。"
冷爽没再说话。他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贺正的肩膀上，整个人靠过来，带着海风、盐粒和一点点沐浴露的香。贺正抬手搂住他，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衣服，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潮水一样安稳。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送过来模糊不清。冷爽闷在贺正肩头笑了一下，说："好像是食堂阿姨，又喊我们回去喝绿豆汤。"
"那回不回去？"
冷爽想了想，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月亮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色的边。"再站一会儿，"他说，"汤又不会跑。"
潮水又涌上来一点，漫过他们的脚背，冰凉冰凉的。冷爽低头看了一眼，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沙子在趾缝间流走。贺正也低头看，两个人的脚并排站在湿润的沙滩上，一个脚印大一点，一个小一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刚才在公寓里，冷爽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水珠滴在沙发垫上的样子。想起他咬下唇看数据的侧影。想起他打包饭时仔细挑掉青椒的手指。想起他低头尝番茄说"有点酸"的语调。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冷爽，一个会在他身边皱眉、抿嘴、红耳朵，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烦"的冷爽。
空调还在公寓里等着他们，26度，永远不变。贺正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可以。海风、月亮、冷爽的脚尖挨着他的脚尖，潮声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
"回去吧，"冷爽拉了拉他的手，"绿豆汤真的要凉了。"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脚印并排延伸到远方，很快又被新的潮水抹平。但贺正知道，明天会新的脚印印上去，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