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女暮男》小黎不是狸

1、第一章 傍晚六

　　傍晚六点十分，落日把商业街两侧商铺的玻璃都烘得发暖。
　　林昼攥着苏晚的手，指腹蹭过对方虎口处一小块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微微起球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没特意打理，发尾有点翘，走路时会时不时垂下来挡眼睛，得抬手随意拢一下。

　　“周末去城郊花海？”苏晚放慢脚步，指尖轻轻回握了她，目光落在街边一家卖手工蛋挞的小店上，顿了顿，“那家店听说只周末营业，我们可以顺路买。”

　　林昼“嗯”了一声，指尖微微发紧。
　　心里是想答应的，可生物钟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越靠近日落，拉扯感就越清晰。她身体的变化永远卡在天光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前后误差不会超过八分钟。
　　七点半，她要以男生的身份出现在江屿面前。这件事，她瞒了整整十四个月。

　　苏晚只知道她作息刻板得近乎苛刻，傍晚必须回家，从不外宿，偶尔想约晚上的电影、夜市，都会被她以身体容易疲惫推脱。江屿那边只觉得恋人白天像彻底失联，只在夜里鲜活，提过几次白天见面，都被林夜用白天要赶项目、忙杂事搪塞过去。
　　记忆是互通的，人格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没有分裂，没有两个独立灵魂。白天对苏晚生出的心动、柔软、愧疚，夜里面对江屿时全都清清楚楚；深夜和江屿相处的所有画面、情绪，天亮变回林昼的瞬间，也分毫不会消散。
　　她只是被迫顶着两副躯体，接住两份同根同源的爱意。

　　“怎么不说话，不舒服？”苏晚停下脚步，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掌心温温的。
　　林昼慌忙偏头躲开，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有点累，最近加班盯稿子，脑子昏沉沉的。”
　　“那我送你到小区楼下。”苏晚没多追问，她性子向来内敛，不习惯刨根问底，只把手里刚买的橘子糖塞了两颗到林昼口袋，“回去好好休息，有事发消息。”

　　两人在单元楼门口道别。林昼看着苏晚转身走远，直到对方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才攥紧口袋里两颗硬糖，快步上楼，反手锁死防盗门。
　　她没开灯，靠在门板上喘气，胸腔里一阵阵发酸。
　　窗外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最先来的是骨头酸胀，像是全身骨骼都被人轻轻拉长、重塑。肩背一点点变宽，腰线收紧，柔软的长发以极快的速度缩短、变硬，嗓音从清甜软糯，慢慢沉成偏低的少年音。
　　全程不过七八分钟。
　　方才眉眼温顺、身形纤细的女生消失，房间里站着身形清瘦挺拔的男生林夜。

　　他抬手抓了抓刚变短的黑发，走到玄关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字，没有多余修饰：出门了，餐厅等我。
　　江屿几乎秒回：我到了，靠窗位置，不急，慢慢来。

　　林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张脸。
　　一张是傍晚牵手散步、眉眼安静的苏晚；一张是夜里会耐心听他说话、包容他所有古怪作息的江屿。
　　两份喜欢不分先后，不分轻重，不是新鲜感，不是一时兴起，更谈不上脚踏两条船。
　　只是昼夜更替的生理枷锁，把完整的一个人，硬生生劈成两半。
　　世人评判感情的标尺、性别定义、亲密关系的框架，全都套不到他身上。一旦秘密戳破，所有人只会给他贴上滥情、欺骗、自私的标签，没人愿意静下心听一句解释。

　　他揣上钥匙，拉开房门走进夜色。
　　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隐瞒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他清楚，早晚有一天，这层纸会被彻底捅破。
　　而他唯一确定的是，苏晚也好，江屿也罢，他一个都舍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