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旧念非》煜茉何

13、第 13 章 艺术节

　　艺术节合唱风波落幕之后，班里的氛围彻底归于沉静。
　　无人再敢私下针对江念旧，也没人再轻易参与无端是非。那天她当众利落反击的模样，清晰告知了所有人，她的温柔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弱，包容有度，底线分明。
　　李雨桐彻底沦为班里最尴尬的存在。
　　排练时蓄意捣乱被当众拆穿，拙劣的嫉妒与阴暗心思暴露无遗，往后每一次合唱排练，她都缩在队伍最角落，沉默寡言，不敢再有半分异动。周遭同学刻意的疏离、隐晦的鄙夷、无声的排挤，日日萦绕在她周身，将她的自尊心彻底碾碎。
　　本该就此收敛、安分守己的人，心底的恨意与偏执，却在日复一日的难堪里疯狂发酵，愈演愈烈。
　　她不觉得是自己心胸狭隘、蓄意挑事，反倒将所有的狼狈与难堪，尽数归咎（jiù）于江念旧。
　　若不是江念旧太过张扬、不肯忍让，若不是江厌事事偏袒、层层兜底，她绝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尤其是那日暮色楼道，她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亲眼目睹了全程。
　　看着素来清冷孤傲、淡漠疏离的江厌，卸下一身锋芒温柔俯身，低声夸赞江念旧眼底有光；看着素来克制自持的少年，悄悄触碰少女指尖，藏着旁人窥见不得的缱绻偏爱；看着两人并肩而行、影子相依，那般默契亲昵、岁岁相依的模样，狠狠刺进了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原来外界所有的传闻、所有的暧昧拉扯，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是明目张胆的双向偏爱，是心照不宣的岁岁相守，是她穷尽嫉妒也触碰不到的温柔圆满。
　　巨大的不甘与扭曲的恶意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斗不过江厌的权势与护短，吵不赢江念旧的坦荡从容，在学校里无人撑腰、处处碰壁，便生出了最卑劣、最决绝的心思。
　　既然她得不到体面，那谁也别想安稳顺遂。
　　既然两人藏得隐秘、爱得克制，那她便亲手撕碎所有伪装，掀翻这场隐秘的爱恋，让所有人、所有家长都知晓，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高三早恋，本就是学校严令禁止、家长严防死守的禁忌。
　　更何况两人皆是单亲家庭，家长对孩子的期许与执念，远比普通家庭更重。他们将所有心血、所有希望、所有余生寄托，全都压在了孩子的高考之上，容不得半分差错，容不得半点分心。
　　李雨桐阴沉着脸，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一个恶毒的计划，彻底成型。
　　她不再在学校制造事端，不再私下挑衅争执，装作彻底安分、彻底服输的模样，降低所有人的警惕。暗地里，她四处留意、刻意搜集所有能佐证两人恋情的细节，哪怕是一个对视、一次并肩、一句低语，尽数默默记在心里。
　　数日时间，她攒够了所有她眼中的 “证据”。
　　无需暧昧书信，无需亲密举动，仅凭两人超越普通同桌的默契、明目张胆的偏爱、独处时的温柔缱绻，便足以成为最锋利的利刃。
　　周五傍晚，放学铃声落下，校园人流四散，喧闹渐渐褪去。
　　所有人都收拾书包离校，奔赴周末的短暂休息，唯独李雨桐留在空荡的教室里，指尖冰冷，编辑出一段字字诛心、极尽主观、添油加醋的举报文字。
　　她没有发给老师，而是直接通过多方打听，辗转拿到了江念旧母亲、江厌父亲的私人联系方式。
　　单亲家庭的家长，最惧孩子高三分心、荒废前程，最厌青春期无端情爱耽误终身。
　　这是两人最大的软肋，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信息发送的那一刻，她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随即转身离校，装作一身轻松、无事发生的模样，静待风雨倾覆。
　　她知道，这场风波一旦掀起，便再无回头余地。
　　她要亲眼看着，这对人人艳羡、双向奔赴的少年恋人，被家庭压力彻底拆散，被现实桎梏生生分离，落得两两为难、两两离散的下场。
　　夜色渐深，城市归于静谧，可一场席卷两人的骤雨，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
　　江念旧的母亲苏晚，独自抚养女儿多年，性子温柔坚韧，却也格外紧绷执拗。
　　离异多年，她独自扛起生活所有风雨，将全部心血、所有期许，都寄托在了江念旧身上。女儿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高考是她认定的、女儿唯一的出路。
　　多年清贫隐忍、省吃俭用，只为护女儿安稳读书、奔赴前程，绝不允许任何事情、任何人，耽误高三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当陌生号码发来一大段详尽细致、言之凿凿的文字，清晰写明江念旧与同班男生江厌早恋、私下亲密、上课分心、课余独处，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恋情耽误学业、违背校规、辜负家长期许。
　　起初苏晚是不信的。
　　她的女儿温顺懂事、踏实自律，从小到大从未让她操心过半分，向来以学业为重，沉稳克制，心性通透，绝不是会在高三关键期肆意贪玩、荒废前程的孩子。
　　可那段文字细节太过真实，太过具体。
　　写明了两人同桌身份、日常独处细节、艺术节前后愈发亲昵的状态，甚至连傍晚楼道并肩同行、私下低声低语的场景都一一列明，条理清晰，不似虚假捏造。
　　文末那句 “两人隐秘交往已久，私下举止暧昧，早已超越普通同学关系，若不及时制止，必定耽误高考，荒废一生前程”，像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她所有的镇定。
　　单亲母亲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崩裂。
　　多年的隐忍付出、日夜的期盼寄托，瞬间被一句早恋彻底击碎。恐惧、失望、慌乱、愤怒，交织翻涌，瞬间席卷了她所有心绪。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厌的父亲江振廷，收到了一模一样的举报信息。
　　不同于苏晚的温柔隐忍，江振廷常年从商，性格冷硬强势、说一不二。与妻子离异多年，儿子江厌自小跟着他长大，他给予儿子最优渥的物质条件、最好的教育资源，却也有着极致严苛的掌控欲。
　　他对江厌的要求从来只有极致优秀、绝对自律。
　　江厌自小天赋卓绝、常年稳居榜首，冷静自持、沉稳自律，从未让他有过半分操心，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他最严苛的期许。
　　在他的认知里，高三唯一的使命便是高考，其余所有情愫、所有羁绊，皆是无用的累赘、耽误前程的糟粕。
　　早恋，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禁忌。
　　看着手机里条理清晰、细节详实的举报内容，江振廷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的寒霜。
　　他从不怀疑信息的真实性。
　　无风不起浪，能被人精准举报、细节罗列，必然绝非空穴来风。
　　自己引以为傲、自律克制的儿子，竟然会在最关键的高三，沉溺情爱、分心走神，瞒着他私下早恋。
　　巨大的失望与震怒，瞬间席卷周身。
　　没有丝毫犹豫，江振廷当即放下所有工作事务，驱车赶往育英高中。
　　苏晚亦是彻夜无眠，辗转反侧，心底又痛又气又慌，一夜之间鬓色添愁，满心都是失望与焦灼。
　　两人皆是单亲家长，半生孤注一掷，所有希望皆系于子女一身。
　　他们没有双亲家庭的包容松弛，有的只是背水一战的决绝，孩子的前程，便是他们的全部余生。
　　等两人来到办公室，看到对方时，两人震住。
　　一夜风雨欲来，两人尚且一无所知。
　　周末两日，他们依旧保持着隐秘又温柔的相处模式。
　　线上偶尔闲聊，句句克制温柔，不谈情爱，只聊习题、聊复盘、聊来日可期。小心翼翼守护着这段隐秘又纯粹的爱恋，在枯燥的高三岁月里，互为微光，互为支撑。
　　江厌依旧温柔妥帖，默默叮嘱她按时休息、切勿熬夜刷题；江念旧依旧温顺柔软，提醒他劳逸结合、不必过度紧绷。
　　短短两日温柔安稳，是他们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纯粹圆满的时光。
　　他们以为，只要足够克制、足够低调、足够不耽误学业，这份藏于题海、始于真心的爱恋，便能安稳熬过高三，静待盛夏落幕、高考终章，再光明正大、岁岁相守。
　　他们尚且年少，以为真心可抵万难，却不知成人世界的现实桎梏、家庭的沉重期许，早已悄然压顶，无从抗衡。
　　周一清晨，天色阴沉，薄雾笼城，连日光都变得黯淡稀薄。
　　返校早读刚结束，班主任的身影便出现在教室门口，神色肃穆，声音低沉：“江念旧、江厌，你们两个立刻来办公室一趟。”
　　平淡的一句话，没有多余情绪，却莫名让全班氛围骤然紧绷。
　　两人心头同时微沉，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连日安稳无波，并无违纪过错，这般严肃传唤，太过反常。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底掠过一丝默契的不安，转瞬即逝。
　　江厌率先收敛眼底所有情绪，依旧清冷沉稳，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江念旧压下心底的慌乱，挺直脊背，平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微凉，风穿窗隙，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心头发凉。
　　一路无言，步履轻缓，心底却皆是沉沉忐忑。
　　踏入教师办公室的瞬间，两道熟悉又沉重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靠窗的位置，站着面色苍白、眼底泛红、满脸失望疲惫的苏晚。
　　另一侧，立着身形挺拔、面容冷硬、周身气场凛冽寒霜的江振廷。
　　两位家长周身的低气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无需多言，已然昭示了所有真相。
　　恋情，曝光了。
　　被人精准举报，捅到了双方家长这里。
　　刹那间，江念旧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心底所有的温柔与安稳，轰然坍塌。
　　江厌的瞳孔亦是骤然微缩，素来沉稳无波、万事笃定的心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慌乱与无力感汹涌袭来，牢牢桎梏住四肢百骸。
　　他不怕老师的批评，不怕校规的惩戒，不怕旁人的非议。
　　他唯独怕，让她身陷难堪，怕她被家长苛责，怕这段小心翼翼守护的爱恋，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与压力，怕自己护不住这段双向奔赴的真心。
　　班主任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面色沉痛，语气无奈：“两位家长收到举报，反映你们二人私下早恋、影响学业。我本想私下核实、从轻处理，可事态已经闹到家长这里，今天必须当面说清楚，给家长、给自己、给学业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办公室死寂无声。
　　苏晚看着身前乖乖听话、懂事克制的女儿，眼眶瞬间泛红，积攒了一夜的失望、委屈、焦灼，再也克制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念念，告诉妈妈，是真的吗？”
　　“你和这位同学，是不是在一起谈恋爱了？”
　　她没有怒吼，没有斥责，只是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盛满了心碎与失望。
　　多年独自拉扯的辛苦，日夜坚守的期盼，所有孤注一掷的希望，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落空。
　　江念旧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咙发紧，鼻尖酸涩，抬眸看着母亲泛红的眼底、疲惫的面容，心底愧疚与自责瞬间泛滥成灾。
　　她无从辩驳，也无法否认。
　　心意是真的，喜欢是真的，双向奔赴是真的。
　　良久，她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却笃定，带着满心的愧疚：“是。”
　　一个字，彻底宣判了所有结局。
　　承认的瞬间，苏晚身子微微一晃，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满心疲惫涌上心头，沉默不语。
　　而另一侧的江振廷，脸色彻底沉冷下来，周身气压低到极致，眼神凛冽地落在江厌身上，语气冷硬如铁，没有半分温度：“我教你的自律、克制、分寸，你全都忘了？”
　　“高三最重要的一年，全校最优的学习环境、最好的资源，我倾尽所有培养你，就是让你用来沉溺情爱、分心走神的？”
　　江厌抬眸，直面父亲冰冷严苛的目光，身姿挺拔，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声音沉稳平静，字字坦荡：“我没有耽误学业，也没有影响她的成绩。我们彼此勉励，并肩进步，从未荒废前程。”
　　他从不认为这份喜欢是过错。
　　他们的爱恋，干净纯粹、克制通透，始于真心，忠于彼此，相互支撑，双向成长，从未耽误过半分学业，从未逾越半分分寸。
　　可这番坦荡的辩解，落在江振廷耳中，只显得荒唐可笑、幼稚无知。
　　“无需狡辩。” 江振廷厉声打断，语气决绝，不容置喙，“早恋就是错，高三分心就是罪。我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听任何借口。”
　　在他的认知里，所有青春期的情爱，皆是阻碍前程的糟粕，无论是否影响成绩，皆是不自律、不懂事、辜负期许。
　　苏晚沉默良久，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只剩疲惫与坚定。
　　她看着江念旧，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带着单亲母亲所有的无奈与底线：“念念，妈妈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高考顺利、未来安稳。”
　　“爸爸妈妈分开，妈妈一个人撑着家，熬了这么多年，吃苦受累都不怕，就怕你辜负自己的人生。”
　　“高三只有一次，前程不能赌，青春不能错。妈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稳扎稳打，走好人生最关键的一步。”
　　“这段感情，必须断。”
　　最后三个字，温柔却决绝，带着不容反抗的坚定。
　　江念旧心口骤然一疼，酸涩汹涌而上，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
　　她懂母亲的辛苦，懂母亲的隐忍，懂母亲所有的期许与担忧。
　　正是因为太懂，所以才无比愧疚，无比自责。
　　她的喜欢没有错，双向奔赴没有错，可她确实，辜负了母亲多年孤注一掷的期盼。
　　江振廷亦是冷声开口，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从今天起，彻底断绝所有私下联系。上课不允许对视，课余不允许交谈，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划清同学界限。”
　　“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们私下往来，我会直接申请调班、转学，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分开你们。”
　　他的语气冰冷强势，带着商人惯有的决绝与掌控欲，字字如刀，狠狠劈在两人心头。
　　转学、调班。
　　四个字，是最沉重、最绝望的桎梏。
　　彻底斩断所有牵连，磨灭所有相遇的缘分，让朝夕相伴的同桌，从此陌路殊途。
　　办公室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两位单亲家长，一个温柔落泪、满心疲惫，一个冷硬震怒、态度决绝，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底线。
　　前程至上，情爱让路。
　　无人顾及两个少年赤诚纯粹的真心，无人看见他们克制温柔的相处、双向奔赴的成长，无人知晓这段感情带给他们的支撑与救赎。
　　所有人都只盯着 “高三早恋” 这个标签，一刀切否定了所有温柔与真心。
　　班主任看着僵持压抑的局面，适时开口缓和，语气无奈公允：“我知道你们两个向来自律优秀，成绩稳定，从未违纪。但校规摆在眼前，高三形势特殊，家长的担忧也绝非多余。”
　　“青春期心动在所难免，但时机确实不对。现阶段，学业永远是第一位。我希望你们理解家长的苦心，也遵守学校的规则，暂时放下私情，以高考为重。”
　　所有的话语，都是劝和、都是妥协、都是让他们放手。
　　大势所趋，四面八方的压力尽数压顶，他们单薄的少年之力，根本无从抗衡。
　　江厌垂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隐忍的酸涩，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克制了很多次，但这次他只想大胆一点。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我知道高三很关键，但我保证这段感情一定不会影响到学习，因为……”
　　“够了！江厌你给我闭嘴！”江振廷出声打断，“现在我就申请转学，这事没得商量。”说罢便拿起手机发消息。
　　江厌默默低下了头。
　　他可以对抗所有人的非议，抵挡所有外界的恶意，护她岁岁安稳。
　　却唯独对抗不了，双方家长为了前程、为了未来的决绝期许。
　　良久，他抬眸，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身侧的江念旧身上。
　　少女眼眶通红，眼底水光闪闪，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身姿挺拔，安静又倔强。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万般酸涩翻涌心底。
　　眼底的缱绻、温柔、偏爱、不舍，尽数化作沉沉的无奈与隐忍。
　　他们没有输给争吵，没有输给误会，没有输给恶意，没有输给时间。
　　终究输给了年少无能为力的年纪，输给了恰逢高考的尴尬时机，输给了背负一生的家庭期许。
　　江厌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碎尽的温柔与妥协：“好。”
　　“我听安排。”
　　一个好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倔强与底气，是他对现实最无可奈何的低头。
　　听见他妥协的瞬间，江念旧心底最后一丝支撑彻底崩塌，鼻尖酸涩难忍，温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轻轻砸落，无声无息。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醒：“我也听。”
　　就此，这段始于初秋、风月落幕、双向奔赴的隐秘爱恋，在家长的重压、现实的桎梏、高考的重压下，被迫画上暂停的句号。
　　没有决裂，没有争吵，没有不爱。
　　只是时机不对，年少无力，只能被迫别离，暂时放手。
　　得到两人明确的妥协答复，两位家长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满心沉重。
　　苏晚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江念旧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收拾好所有心思，从此以后，专心读书。”
　　办公室恢复安静，只剩并肩而立的两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酸涩寒凉。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微凉的寒意，萧瑟无声。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江厌微微侧身，目光牢牢锁着泛红落泪的少女，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心疼与酸涩，声音低哑至极，温柔得让人心碎。
　　“对不起，江念旧。”
　　“我没能护住我们。”
　　他拼尽全力扫尽她身边所有的晦暗恶意，为她遮风挡雨，予她岁岁偏爱，却唯独护不住这段小心翼翼守护的爱恋。
　　江念旧轻轻摇头，泪水不断滑落，声音软糯哽咽，带着无尽的无奈：“不怪你。”
　　谁都不怪。
　　只怪他们相遇在最无能为力、最不能肆意相爱的年纪。
　　只怪他们背负着全家人的期许，前路只有高考一条退路，容不得半分任性。
　　“不是结束。” 江厌看着她通红的眉眼，眼底重新燃起一丝隐忍的笃定，字字郑重，字字铿锵，是绝境里唯一的期许与支撑。
　　“是暂停。”
　　“只是暂时分开，暂时不联系、不相伴、不逾矩。”
　　“等高考结束，等盛夏落幕，等我们熬过这最煎熬的一年，等我们拥有足够的底气、足够的能力、足够的未来。”
　　“我会重新找你。”
　　“我会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跨过所有阻碍，越过所有隔阂，不惧家长期许，不惧世俗眼光，再次走向你。”
　　“到那时，无人能挡，无人能阻，我们岁岁相守，再也不分开。”
　　少年的承诺，温柔又沉重，隐忍又笃定，藏着无尽的不舍，也藏着矢志不渝的深情。
　　他们的爱，没有消散，没有变质，只是被迫藏于心底，归于克制，沉于岁月。
　　从此，褪去所有暧昧缱绻，收起所有温柔偏爱，藏起所有心动悸动。
　　回归最普通、最规矩的同桌身份。
　　不对视，不私语，不相伴，不逾矩。
　　眼里只剩习题，心底只剩前程，彼此相望，只剩无声的隐忍与牵挂。
　　江念旧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泪水，敛去所有脆弱，眼底重新盛满清醒与坚定。
　　她懂，这不是放弃，是蛰伏。
　　是为了来日更好的重逢，是为了未来稳稳的相守。
　　高三的风雨才刚刚启程，前路漫漫，题海无垠，他们只能收起情爱，各自沉淀，各自奔赴，各自努力。
　　短暂的别离，是为了漫长的余生相守。
　　走出办公室，两人默契地保持半步距离，一前一后，安静沉默，再无往日并肩缱绻的模样。
　　楼道秋风萧瑟，光影黯淡，将两人的影子彻底拆分，两两孤立，再无相依。
　　从此，昆明高中的靠窗同桌，只剩下一人独自闪耀。
　　依旧并肩刷题，依旧朝夕相伴，却唯独，再也没有了明目张胆的偏爱，再也没有了私下缱绻的温柔。
　　所有心动藏于眼底，所有深情埋于心底，所有牵挂隐于岁月。
　　风月暂别，温柔蛰伏。
　　少年藏起满腔缱绻，少女敛去满心温柔，以前程为名，暂时别离，静待盛夏终章，来日顶峰重逢。
　　这场骤雨倾覆了温柔岁月，拆散了朝夕相伴的恋人，却没能吹散双向奔赴的真心。
　　爱意蛰伏题海，深情静待花期。
　　他们暂时分开，却从未真正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