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七月末 ...
-
七月末的申城像个巨大的蒸笼。
温知夏抱着图纸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出一片浅淡的痕迹。
"知夏姐,甲方那边突然提前了,说是投资方的人下午两点就到。"助理小林在电话里急得快要哭出来,"陈工还在外地,只能你顶上了。"
温知夏看了眼腕表,十二点四十五。
"知道了,我直接过去。"
她今年二十八岁,在建筑设计这行里不算老资格,但胜在做事稳、出图快。这次的项目是城南一处旧改商业综合体,甲方是本地有名的地产集团,而她所在的事务所只是乙方中的乙方。
原本轮不到她直接汇报。
温知夏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拍了拍脸,从包里翻出备用的口红,薄薄涂了一层。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婉,只有眼尾微微上挑,中和了那份温顺,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两点整,她被引进会议室。
长条形的实木会议桌,甲方的人已经坐了一排。温知夏将电脑连上投影仪,余光瞥见最尽头还空着一个位置。
"沈总临时有个电话,马上到。"甲方负责人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维,"这次多亏沈总旗下的资本领投,不然这项目也开不起来。"
温知夏点点头,低头检查PPT。
会议室的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带着室外滚烫的热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雪松香。
温知夏下意识抬头。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略窄,垂眸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此刻那双眼睛正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沈砚辞。
七年了。
温知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耳膜里震出一片轰鸣。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晚自习,少年趴在桌上睡觉,她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见的也是这样一截锁骨,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像块温润的玉。
"温设计师?"
甲方负责人提醒她。
温知夏猛地回神,指尖在鼠标上滑了一下,PPT翻到了下一页。
"抱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是温知夏,接下来由我向各位汇报'南屿'旧改项目的设计方案。"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身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烫得她脊背发麻。
温知夏讲得很专业,从场地分析到概念生成,从空间流线到材料选型。她在这行浸淫五年,早就学会了在压力下保持绝对的冷静。
直到讲到立面设计。
"我们提取了老城区骑楼的元素,用现代穿孔铝板重新演绎,既保留记忆,又……"
"既什么?"
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温知夏的话戛然而止。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钢笔。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投影幕布的效果图上,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刻。
"温设计师继续。"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温知夏抿了抿唇:"既保留记忆,又创造新的城市界面。"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沈砚辞再没开过口。只是在那支钢笔第三次掉在桌面上时,甲方负责人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汇报结束,温知夏暗暗松了口气。
"整体方向没问题。"甲方负责人打圆场,"沈总,您看……"
沈砚辞终于抬眼看向温知夏。
那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方案留下。"他说,"温设计师,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
这是要单独谈的意思。
甲方的人很快识趣地退了出去,连助理都被带上了门。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温知夏却觉得后颈的汗又冒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辞起身,绕过会议桌,一步步朝她走来。
男人在她身侧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味,混着一点极淡的烟草气。
他变了。
十七岁的沈砚辞是干净的、明亮的,像盛夏里一瓶冰镇过的橘子汽水。而眼前这个男人,周身笼着一层无形的压迫感,沉敛、锋利,让人不敢靠近。
"温知夏。"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温设计师",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
温知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沈总。"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请问哪个细节需要修改?"
沈砚辞垂眸看着她。
七年。
她剪短了头发,以前及腰的长发现在只到肩头。眉眼长开了,少了些青涩,多了些温婉的韧性。唯一没变的是耳朵上那颗小痣,藏在碎发里,很小的一点。
他忽然伸手。
温知夏瞳孔微缩,下意识要躲,却见他只是从她身后的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
"这里。"他翻开文件,声音听不出情绪,"动线交叉,消防规范过不了。"
温知夏愣了一下,低头去看。
确实。
她刚才只顾着稳住心神,居然没发现这个低级错误。
"……我会调整。"
"嗯。"
沈砚辞合上文件,却没立刻退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温知夏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还有事吗,沈总?"
她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你过敏源还是芒果?"
温知夏猛地抬头。
她芒果过敏,很严重,碰一下就会起疹子。这件事,她只告诉过一个人。
十七岁那年夏天,她坐在沈砚辞的后桌,看他打完篮球回来,额头上全是汗。她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瓶水,小声说:"沈砚辞,我芒果过敏,以后你别买芒果味的饮料给我。"
少年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然后回头看她,眼睛很亮:"记住了。"
可现在,他凭什么记得?
凭什么在她花了七年时间,好不容易把这个人从骨头缝里剔出去之后,又轻描淡写地问出这句话?
温知夏攥紧了手里的激光笔,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沈总记错了。"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过敏。"
沈砚辞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沉了一片化不开的夜色。
"是吗。"他淡淡道,"那可能是我记混了。"
他转身走回座位,拿起西装外套。
"方案周五前改好,发我邮箱。"
门开了又关上,雪松味散去。
温知夏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窗外蝉鸣嘶嘶,盛夏正浓。
而有些人的出现,就像一场迟到的梅雨。你以为早已放晴,却在某个不经意的回头里,发现浑身早已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