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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高架下的坠亡者 206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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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9年的冬天还没走干净。
旧城的人不看日历,他们看墙。墙皮什么时候开始往外渗水,楼道里什么时候有一股湿灰味,便知道春天要来了。那不是花开的季节,是返潮的季节。床板下面会长霉,廉价义肢的接口会发痒,老楼电箱里的火花会像细小的虫子,在夜里一闪一闪。
尸体是在早上六点二十七分被发现的。
高架桥下有一条排水沟,沟里常年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塑料饭盒、碎胶皮、半截广告屏的外壳,还有被雨水泡烂的纸钱。桥墩上缠着两道加固钢箍,钢箍的边缘生锈,锈水顺着混凝土往下淌,像旧伤口没有愈合。
发现尸体的是自动清扫车。
那台车很老,型号早就停产,车身上印着“过渡居住带公共维护”的字样,后面两个字掉了漆,只剩一块发白的痕。它沿着固定路线清理桥下垃圾,红外避障探头扫到地面异常,停了三秒,然后把信息上传给片区系统。
系统判断:大型障碍物,疑似人体。
两分钟后,警戒灯从桥墩旁的旧监控杆上亮起来。灯光是黄色的,闪得慢,像人困得睁不开眼。
但桥下的生活没有因此停下。
早餐摊还在出锅。蒸汽从铁皮棚子底下冒出来,混着油煎面饼的味道。有人站在摊前等热豆浆,脚边放着工具箱;有人骑着改装电摩从警戒线外绕过去,骂了一句路又堵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被母亲拽着走,忍不住回头看,被母亲拍了一下后脑勺。
死人在旧城不是稀罕事。
稀罕的是,死人还能让上班的人迟到。
林砚到现场时,天还没完全亮。她从自动巴士的末班区间车下来,外套领口沾了一层细水。她没有立刻靠近尸体,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桥上的高度、排水沟的位置和清扫车停住的角度。
一个年轻民警迎上来,脸冻得发白。
“林姐,衡网出了初判。”他说。
林砚把手套戴上:“念。”
年轻民警低头看腕屏,照着上面的字念:“低信用无固定居住个体,疑似非法改装外骨骼使用者。现场位于高架桥下,符合高处坠落环境。建议按非刑事异常死亡流程处理,风险等级低。”
他说完,抬眼看她。
林砚没接话。她走到警戒线边,蹲下看了一会儿。
尸体仰面躺在桥墩和排水沟之间,头偏向右侧,右臂压在身下,左臂伸出去,手指张着,像临死前想抓住什么。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旧棉服被污水泡过,袖口磨得发亮。腿上套着一副外骨骼,银灰色金属支架从大腿外侧包到膝关节,再延伸到小腿。外骨骼不是完整型号,几处外壳被换成了不同颜色的旧件,接口处缠着防水胶带。
林砚看见那副外骨骼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身份呢?”
“没有有效证件。皮下身份芯片读不到,可能拆过。脸部匹配失败,系统说面部损伤和低清档案冲突太大。”年轻民警说,“义体编号也被磨了。”
林砚问:“桥上查了吗?”
“查了。护栏有旧缺口,但不像新撞开的。高架上没有明显血迹。系统说可以是自行攀爬后坠落。”
“系统说可以,”林砚站起来,“没说一定。”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解释也没有用,报告认字,不认语气。
七点十二分,陈既明到了。
他从高架南侧的人行坡道下来,穿一件深色旧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包。坡道湿滑,他走得不快。林砚注意到他的左腿落地时有一点迟滞,不明显,但每一步的声音都比右腿沉半拍。
机械腿。
旧式的。
不是现在核心环里那些仿生皮肤包裹得很漂亮的型号,而是更老的工业医疗款。耐用,笨重,维修便宜,坏天气会让人难受。
陈既明在警戒线外停下,拿出临时授权码。年轻民警扫了一眼,皱眉:“私人复核?”
陈既明说:“死者家属代理人委托。”
“家属都没确认。”
“所以叫复核。”
年轻民警看向林砚。
林砚也看着陈既明。她听过这个名字。前法医工程师,后来离开系统,给保险公司、律师和家属做死亡争议复核。名声不算好。对家属来说,他太冷;对系统来说,他太烦;对同行来说,他太喜欢把结论拆开看。
林砚问:“你看多久?”
“十分钟。”
“别动尸体。”
“我先看。”
陈既明跨过警戒线,没有看围观的人,也没有看桥上的高度。他先看尸体的脚。
外骨骼的足底板已经脱落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缓冲层。右腿膝关节的液压杆有弯折,左侧髋部固定环变形。尸体的鞋不是一双,左脚是旧劳保鞋,右脚是便宜的防水胶鞋,鞋底磨损方向不一致。
他蹲下,打开工具包,戴上薄手套,又取出一支小灯。
林砚站在旁边,看他做事。
很多人看尸体,先看脸。陈既明不看脸。他看关节,看衣服褶皱,看身体和地面的距离,看血迹怎么流,看泥水停在哪里。
他用灯照了照死者的髋部,又照膝盖。没有碰。
“不是从上面活着掉下来的。”他说。
年轻民警刚要开口,林砚抬手止住他。
“理由。”
陈既明指向尸体下肢:“髋部外展角度不对。活人从高处坠落,不管是不是清醒,身体都会有保护性收缩,尤其装了外骨骼的人。这个人的膝关节被锁在近伸直位,锁止发生在撞击前。”
年轻民警说:“也可能设备失灵。”
陈既明看了他一眼:“设备失灵不会替他选择一个适合摆拍的角度。”
年轻民警闭嘴了。
林砚问:“还有?”
陈既明把灯移到死者头部。死者后脑有撞击伤,血凝在头发里,被污水泡得发黑。脸部有擦伤,但不重。鼻梁塌了一点,嘴角裂开,牙齿露出半截。
“颅骨伤不像第一次撞击。”陈既明说,“高处坠落到这种地面,如果头先着地,面部和颈部不会这么干净。如果腿先着地,胫骨和跟骨损伤又不够。”
“你的意思是先死,再扔下来?”
“至少不是这个现场杀死的。”
林砚低头看腕屏。衡网的初判仍停在上面,文字干净,语气稳定:符合高处坠落环境。风险等级低。建议简化。
她忽然觉得这几行字像一块盖尸布,盖得很平整。
桥下有人喊:“警官,还要封多久啊?我车过不去!”
林砚没回头:“绕路。”
“绕路多远啊,我上班迟到了扣钱谁赔?”
林砚说:“找死人赔。”
那人骂了半句,见没人接,推着车走了。
陈既明抬眼看了她一下。
林砚说:“看你的。”
陈既明没说话,继续看外骨骼。
那副外骨骼很旧,旧得不只是磨损。它的结构有一种过时的笨重感,关节保护壳厚,线路走外侧,液压辅助和电驱混在一起,像一个时代还没决定到底相信机械还是相信算法时做出来的东西。
这种设备不会出现在普通流民身上。即便是二手黑市货,也很少有人愿意用这么重的型号。它耗电大,噪音大,接口粗糙,神经延迟高。对一个身体完整的人来说是负担;对一个残损的人来说,则像把伤口装进铁架里。
陈既明用灯扫过膝关节内侧。
那里有一处磨痕。
不是自然磨损,是人为打磨。有人用细砂轮磨掉过编号,磨得很用力,连周围涂层都发白。但金属不像纸,擦掉表面,底下仍会留下一点压痕。尤其是老式冲压编号,会在合金内部留下浅浅的应力影。
陈既明换了一片斜光镜,贴近看。
林砚注意到他的手停住了。
“怎么?”
“编号被磨过。”
“能复原吗?”
“现场不行。”
“那你停什么?”
陈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灯角度又压低一点,看着金属内侧一小段残留痕迹。那不是完整编号,只是一段几乎看不清的前缀。两个字母,一个横杠,后面像是数字的起笔。
他伸手指了指。
“这里。”
林砚蹲下来,看不太清。
“像什么?”
陈既明说:“HB。”
林砚的表情变了。
年轻民警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陈既明收起灯,声音很低:“旧港救援设备的批次前缀。2049年前后用过。”
桥上有轻轨经过,车轮碾过轨道,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整座高架震了一下,灰尘从桥缝里落下,落在尸体的棉服上。
早餐摊的蒸汽还在冒。自动清扫车停在原地,黄灯慢慢闪。上班的人绕开警戒线,嘴里抱怨天气、路况和扣款。城市没有因为这具尸体停下来。它只是稍微绕了一个弯,继续往前走。
林砚看着那副旧外骨骼。
2049。
那一年在旧城人的嘴里不常被说出来。大家说“那一夜”,说“水上来的时候”,说“港区炸的那次”,说“我爸没回来那年”。官方文件里它叫环湾事故。事故是个好词,像事情自己发生,自己结束,自己躺进档案。
林砚站起来,拿起腕屏,把衡网的建议结论划到一边。
年轻民警小声问:“林姐,还按低风险走吗?”
她看了一眼陈既明。
陈既明也正看着她。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兴奋。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知道麻烦才刚开始。
林砚说:“不走。”
年轻民警有点紧张:“那怎么报?”
林砚把手套重新拉紧。
“报非自然死亡复核。现场暂缓清理,尸体暂缓转运。高架上、桥下、排水沟、清扫车路径都重新封。”
“上面要问呢?”
“让他们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别写2049。”
陈既明低头把工具放回包里。
林砚问:“你还要看什么?”
“尸体带回去以后,看骨盆和膝关节。”
“只看这个?”
“还有电池。”
“电池?”
陈既明看向死者腰侧。外骨骼的主电池盒被摔裂了,裂口处露出几根烧黑的线。
“如果锁止发生在坠落前,电池里会有记录。它会告诉我们,他死前最后一次用力,是在站着、走着,还是拖着什么东西。”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裂开的电池盒嵌在死者腰侧,像身体多出来的一块黑色骨头。
她忽然想到,旧城里很多人都是这样活着的。缺一条腿,装一条;背不动货,套一副架子;心脏不好,接一个泵;手抖,换一个机械腕。人被修起来,继续上班,继续还贷,继续排队,继续在系统里显示“可工作”。
可有些人修着修着,就不像被救了。
更像被延长了使用期。
林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场不适合想这些。现场只适合做事。
她转身吩咐年轻民警:“通知法医车。还有,把清扫车留住,别让维护公司远程清缓存。”
年轻民警点头:“明白。”
“再去查桥上护栏。不是只查缺口,查有没有新鲜金属摩擦。”
“好。”
“通知交通,把这一段高架的夜间维修记录调出来。”
年轻民警迟疑了一下:“权限可能不够。”
林砚说:“先申请。被拒了再说被拒。”
年轻民警跑开。
陈既明拎起工具包,站得有些慢。左腿膝部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像一只旧锁在潮气里转动。
林砚听见了,但没有看。
“你以前查过环湾事故?”她问。
陈既明说:“我查过事故后的死人。”
“区别很大?”
“事故里死的人,还有机会被叫作遇难者。”他说,“事故后死的人,常常只剩分类。”
林砚看着他。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会像故意装出来的冷。但陈既明说得很平,像说一块骨头断在什么位置。
“你觉得他属于哪类?”林砚问。
陈既明看向尸体。
桥下的风从排水沟上吹过来,带着污水、霉味和热豆浆的甜气。死者的手指仍张着,指甲缝里有黑泥,掌心朝上,像在等一个迟到很多年的东西。
“现在还不知道。”陈既明说。
他停了一下。
“但有人很希望我们别知道。”
就在这时,林砚的腕屏震了一下。
新的系统提示跳出来。
衡网已更新现场风险建议:
本案仍符合低复杂度非自然死亡特征。建议三小时内完成现场清理,避免影响早高峰交通与旧城高架结构维护。
提示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
是否接受系统建议?
林砚看着那行字,没点接受,也没点拒绝。
她只是把屏幕熄了。
高架桥上,第二班轻轨驶过。车厢里的人靠着窗睡觉,谁也没有往下看。
桥下,尸体安静地躺着。那副被磨掉编号的外骨骼,在天光里露出一点暗淡的金属色。
像一块从城市骨架里掉出来的旧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