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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那一夜以后 204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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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9年的那场雨,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一座海。
孟斌后来一直记得雨声。
不是落在瓦上、车顶上、伞面上的那种雨声。那晚的雨砸在钢梁、管道、警示牌、临时围挡和旧港的集装箱上,声音又硬又密,像无数只手在拆一台看不见的机器。风从海湾方向推过来,带着盐腥、柴油和化工仓里的甜味。那甜味不该出现在雨里,闻久了喉咙会发紧。
晚上九点十六分,旧港地下三号管廊第一次进水。
那时孟斌正蹲在支撑井旁边,给一段轨道冷却管换固定环。他三十九岁,在旧港做了十七年维修工,右手腕有一处老伤,阴雨天会发木。那天他已经连着上了十四个小时,工服里全是汗,外面又全是雨,整个人像被泡在一层冷油里。
罗敬山在对讲里喊:“三组撤到东侧闸门,别走主廊,主廊积水过膝了。”
孟斌抬头看了一眼管壁上的水线。
“罗调,固定环还差两个。”
“差两个也撤。”
“这段不固定,桥上限速都来不及。”
对讲里静了一秒。远处传来一声沉响,像有一辆满载货车从地下撞过去。管廊顶部落下一片灰,灯管闪了三下。
罗敬山的声音低下来:“孟斌,你听我说,先撤。设备坏了还能报,人没了不好报。”
旁边的老范笑了一声:“人没了最好报,写失联就行。”
没人接这个笑话。
孟斌还是把最后一个固定环扣上了。不是因为他多负责,也不是因为他相信什么大话。他只是知道这东西松了,桥上那段轨道会抖。轨道一抖,第二天早班车上的人会骂,会迟到,会扣钱,会把这场台风当成又一个麻烦。
他们这些人干的活,大多就是让别人的麻烦晚一点到。
九点二十八分,化工仓方向的警报响了。
先是一声长鸣,接着是分段急促音。管廊里的所有人都停了一下。老范把扳手塞回腰间,骂了句:“这不是防汛警报。”
孟斌也听出来了。
这是泄漏警报。
广播很快响起来,声音从管廊壁上的旧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电流噪声。
“旧港东区发生设备异常,请各单位保持秩序,等待统一调度。请勿自行撤离。请勿传播未经确认信息。”
老范说:“听见没有,叫咱们别跑。”
一个年轻工人问:“那跑不跑?”
孟斌说:“先往东闸走。”
他们收拾工具往东侧走。水已经漫过脚踝,颜色发黑,水面上漂着泡沫。管廊里本来就潮,遇到台风,墙缝会往外渗水,可这次不一样。水不是渗进来的,是涌进来的。每一次转弯,都能听见更深处有东西在撞,有铁门被水推得发抖。
九点三十四分,第一段轨道支撑梁塌了。
孟斌没有看见它塌下来的过程。他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先向上一顶,接着整个人被抛到管壁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声音一起回来:钢筋断裂,水流灌入,人在喊,灯管爆开,警报变调。
他爬起来时,左膝先没听使唤。
不是断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低头看见一截变形的桥架卡在腿侧,工服被撕开,血顺着小腿往水里流。旁边的年轻工人趴在水里,半张脸都是灰,眼睛睁着,还在喘。
老范在更前面,被一根冷却管压住腰。
“别碰我。”老范说,“先看小张。”
小张就是那个年轻工人。孟斌伸手摸他的颈侧,脉还在。他把小张翻过来,拍他的脸。
“醒着吗?”
小张嘴唇发白:“孟哥,我腿呢?”
孟斌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不能马上回答。马上回答,人就会跟着那个答案一起垮下去。
对讲机掉在水里,滋滋响。孟斌捞起来,按住通话键。
“罗调,三号支撑井塌了。有人伤。东闸过不去。”
电流声里,罗敬山的声音断断续续:“多少人?”
孟斌看了一圈。
“能说话的四个。不能动的两个。还有一个找不着。”
“水位?”
“膝盖。”
“十五分钟内能不能撤到四号检修口?”
孟斌抬头看。
四号检修口在塌方另一侧,中间隔着变形的管架和半截落下来的支撑梁。水在往上涨,梁缝里有淡淡的白雾冒出来。化工泄漏的甜味更重了。
“不能。”
罗敬山停了停:“原地等。”
老范在不远处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这话我年轻时候也信过。”
十分钟后,广播又响了。
“救援力量已抵达旧港东区。请被困人员保存体力,等待统一转移。城市应急系统正在保障所有人员安全。”
孟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用手动千斤顶撑那根压住老范的管子。千斤顶太旧,手柄每压一下都发出尖利的声响。他的手腕开始麻,右手几乎握不住,左膝被水泡得没有知觉。
小张一直问自己的腿。
孟斌说:“还在。”
其实也算还在。只是膝盖以下被压得变了形,靴子被血灌满,水一冲,就往外冒红。
老范说:“你别骗孩子。”
孟斌说:“骗一会儿是一会儿。”
老范不说话了。
十点零三分,第二次塌陷发生。
这次更近。管廊深处一段墙体被水顶开,黑水从拐角处冲过来,把工具箱、断管、泡沫板和半截警示锥一起卷过来。孟斌抓住小张的领子,被水推得撞在支撑柱上。老范闷哼一声,那根冷却管又往下压了一点。
灯全灭了。
黑暗一下子把人吞进去。
有人开始哭。也有人在骂。骂调度,骂工程,骂老天,骂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替班。孟斌靠在柱子上,喘得像破风箱。他听见自己左腿附近有很轻的滴答声,不知道是血,还是水,还是某根管子裂了。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女儿还没醒。
孟禾那年七岁,换牙,门牙少了一颗,说话漏风。她前一天晚上问他台风天还上不上班。他说不上班吃什么。她说可以吃面。孟斌说那面谁买。孟禾想了想,说可以先欠着。
孩子以为世界上的东西都能先欠着。
其实也差不多。大人只是欠得更久。
十点二十一分,管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光。
先是一束白光,细而冷,从塌方缝隙里扫进来。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有人喊“救援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张也挣了一下,问:“孟哥,是医院吗?”
孟斌没回答。
他看见光后面的人影。
那些人穿着外骨骼。
不是普通救援服,而是旧港工程队没有见过的重型工业救援架。灰白色支架从肩背包到腿外侧,膝部有厚重的液压保护壳,脚底板宽得像小铲。每一步踩进水里,都发出低沉的机械声。照明灯装在他们胸前,灯光照到哪里,哪里就像被刀划开。
最前面的人抬起手。
“幸存人员保持原位。开始身份确认。”
老范骂了一句:“先救人啊。”
那人没有回应。他身后的设备员打开扫描器,一道蓝光从孟斌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小张和老范。扫描器发出提示音。
“身份有效。”
“身份有效。”
“身份不完整。”
小张抓住孟斌袖子:“孟哥,他们说谁?”
孟斌看向设备员:“先抬这个孩子。他失血。”
设备员低头看屏幕:“按伤情分级。可转运优先。”
孟斌说:“他不能动。”
“所以不是可转运。”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得像水位、温度、风速,像一切已经被归入表格。
孟斌撑着柱子站起来,左腿疼得眼前发黑。他扑过去抓那个设备员的手臂,被旁边的外骨骼救援员按住肩膀。那只机械手很稳,稳得不像人的手。
“先救他。”孟斌说。
救援员看着他,面罩后看不清表情。
“你能走吗?”
孟斌咬着牙:“能。”
“那你先转运。”
“我说先救他。”
救援员的声音没有起伏:“可行动人员优先撤离。重伤滞留人员等待第二批。”
老范在后面说:“孟斌,走。”
孟斌回头。
老范脸色已经灰了。他被压在管子下,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却还在笑,只是笑不动了。
“走。”老范说,“出去以后,给我家说一声。”
孟斌想说你自己说。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老范听得懂。
他们这些人干了半辈子维修,都知道什么时候一根梁还能撑,什么时候只是看着没倒。
十点三十七分,孟斌被套上临时支撑架。
那支架不是为了让他舒服,是为了让他能被快速拖出塌方区。两条金属杆夹住他的腿,接口扣在髋部和膝侧,冰冷的固定环压住伤口。他疼得弯下腰,救援员按住他的背。
“别动。设备会记录肌肉反应。”
“记录什么?”
“评估后续处理。”
孟斌抬头,看见救援员胸前外骨骼的编号。
HB-49-17。
那串字母和数字被雨水、泥灰和血点弄脏,但还看得清。后来二十年里,他在很多地方见过这个前缀:在旧港地下门禁上,在康复病床边,在夜间转运单上,在一副又一副套在人身上的铁架内侧。
那时他还不知道,编号有时候比名字活得久。
他们把他拖过塌方口。
孟斌回头看见小张还躺在水里。小张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像有什么话没说完。老范靠着管子,头歪向一边,嘴唇动了动。孟斌不知道他说的是让他走,还是叫他别忘。
救援员挡住他的视线。
“前进。”
孟斌被带进一条临时通道。通道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身上绑着识别带。每个人手腕上都贴了颜色不同的标签:绿色、黄色、红色、灰色。灰色的人被放在最里面,旁边没有人说话。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断臂,断臂上还戴着婚戒。看见一个年轻人被固定在折叠担架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看见两个穿防护服的人在争论,一个说先送医院,一个说医院满了,临时工程处有设备。
广播又响起来:
“请各单位保持秩序。城市应急系统正在保障所有人员安全。”
孟斌忽然想笑。
他不知道“所有人员”里包不包括灰色标签。
通道尽头停着几辆转运车。车身上没有医院标识,也没有旧港救援队标识,只有一行临时喷上去的字:
续城临时工程处。
孟斌被推上第二辆车。
车厢里有一股消毒水味,还有金属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戴透明面罩的女人蹲在他旁边,剪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伤口。
“左膝开放性损伤,软组织污染。右腕旧伤。意识清醒。可改造评估。”
孟斌听见最后几个字,转头看她。
“什么评估?”
女人没有回答,只给他注射了一针。
药液推进血管的时候,外面的雨声突然远了。孟斌的眼皮变重。他想起孟禾缺了一颗门牙,想起早上没来得及买的面,想起老范说给他家说一声,想起小张问自己的腿还在不在。
车门合上前,他看见罗敬山站在雨里。
罗敬山没有上车。他穿着湿透的旧港调度服,手里拿着一叠名单。一个穿防护服的人站在他面前,问他:“这批能动的还有多少?”
罗敬山低头看名单。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说:“能动的,先编号。”
车门关上。
黑暗里,孟斌听见有人在给他的手腕贴新的识别带。那条带子很紧,勒得皮肤发疼。
他想说自己有名字。
他叫孟斌。
旧港维修三组,工号P-3317,家住西环旧楼十七栋,女儿孟禾,七岁,门牙掉了一颗。
可药劲上来,舌头像泡在冷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转运车启动,驶离旧港。
那一夜以后,官方文件里多了很多数字。
受灾面积,转移人数,抢险时长,基础设施恢复率,死亡人数,失踪人数,灾后重建完成比例。
孟斌没有出现在死亡名单里。
也没有出现在幸存者名单里。
他被放进了另一张表。
那张表没有给家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