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余温》裁烟

3、你在我身边 他学会了葡

　　他其实很早就学会了葡萄牙语。

　　不是刻意去学的，是每天跟内马尔待在一起，那些词从耳朵里一遍一遍地灌进去——“bom dia”“obrigado”“menino”“vamos”——不知不觉就记住了。有一天内马尔对着手机跟巴西的家人打电话，说了一长串，挂了之后姆巴佩忽然说了句“tudo bem com a sua m?e?”（你妈妈还好吗）。

　　内马尔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再说一遍？”

　　“不说。”

　　内马尔放下手机走过来，两只手捧住姆巴佩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你会葡语？”

　　“一点点。”

　　“学了多久？”

　　“没学。”

　　“没学你怎么会的？”

　　姆巴佩偏开视线，盯着他肩膀后面墙上某个点：“……听多了。”

　　内马尔的手还捧着他的脸，姆巴佩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薄茧，以及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忽然涌上来的某种柔软到过分的东西，内马尔看了他很久，久到姆巴佩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烧了，他伸手把内马尔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来：“……别看了。”

　　“不看不看，”内马尔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忽然笑开了，整个人像被戳中了什么开关，笑到弯了腰，“你学葡语不跟我说？你跟谁学的？听我打电话学的？你每天坐在旁边都不说话就是在听我讲葡语？”

　　姆巴佩把脸别过去，耳尖红透了：“说了只是听多了——”

　　“你听我讲电话学了葡语，”内马尔直起身，还在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你听我讲电话学了一门语言。”

　　姆巴佩没回答，他转身往厨房走，说了句“我要喝水”，步子逃一样快，身后内马尔追上来，从背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双手环过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基利安。”

　　“干嘛。”

　　“你对我挺好的。”

　　姆巴佩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他端着杯子转过身，内马尔还挂在他身上没放。两个人面对面贴着，距离近到姆巴佩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你别告诉别人。”姆巴佩说。

　　“什么？”

　　“我会葡语的事。”

　　“为什么？”

　　“丢人。”

　　内马尔又笑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姆巴佩，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一次揉得很轻，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姆巴佩没躲。

　　那天晚上姆巴佩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葡语的，他自己打的，拼错了好几个字母，但意思是对的：

　　“eu gosto de te ver sorrir.”

　　我喜欢看你笑。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内马尔膝盖积水严重的那段时间，姆巴佩学会了缠绷带，他自己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每次都缠得很慢、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指腹隔着绷带贴着内马尔的膝盖，温温热热的，内马尔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说了句：“你缠得好丑。”

　　“那你找别人。”

　　“我没找别人。”

　　姆巴佩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缠，把最后一截绷带按平整，抬头看了内马尔一眼：“好了。”

　　内马尔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个歪七扭八的结，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姆巴佩的头顶：“谢了，小孩。”

　　姆巴佩偏头躲他的手，躲到一半又停住了，让他揉了一下。

　　后来那些日子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小事，内马尔被媒体骂“花瓶”的那天，姆巴佩在更衣室里当着全队的面说：“你们谁觉得他踢得不好，站出来跟我一对一。”

　　没人敢接话。

　　内马尔坐在角落里，低头系鞋带，嘴角翘着，没有抬头，但姆巴佩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姆巴佩的衣角，姆巴佩低头看他，内马尔小声说了句：“没白疼你。”

　　姆巴佩蹲下来，把他那只没系好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他自己系的齐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自己的柜子前，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视和停留，好像只是做了件最普通的小事。

　　但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看着。

　　他们看着他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完之后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就走了。像这件事不需要理由，像这件事他做过很多次，像这件事以后还会做很多次。

　　后来没有以后了。

　　那些葡语单词后来再也没说出口过，膝盖上缠绷带的人换成了别人，系鞋带的手从此只会握签字笔。

　　但曾经有一个傍晚，十八岁的姆巴佩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拿着手机一个个查“我喜欢看你笑”用葡语怎么说，查了半小时，拼错三个字母，但他还是把它打进了备忘录里，锁上了，那个备忘录后来再也没打开过，但里面的那行字还在——拼错的，但是认真的。

　　像他第一次缠的绷带。

　　像那段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