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寄给晚风》8点半

41、 石灯 苏

　　苏晚没有再睡。

　　她坐在床边，守着桌上那盏石灯，一直坐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晨光透过糊窗的塑料布，在屋内投下一层柔和的光亮。桌上的石灯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加细腻的质感——暗红色的石壁上布满了天然的纹理，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血管交织在一起，那些细密的孔洞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仿佛石头本身是有生命的。

　　她伸手摸了摸灯身，触感温润，不像普通石头那样冰凉。灯盏中残留的油液已经凝固了一层薄薄的膜，那股草木香气经过一夜已经淡了许多，但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

　　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堂屋门被推开的声音。苏晚将石灯放回桌上，起身走出房间。

　　守山人正在堂屋门口蹲着刷牙，看到苏晚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锅里有粥，自己盛。”

　　苏晚道了声谢，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热气带着米香扑面而来。锅里是稠稠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腌萝卜。她盛了两碗，一碗端到桌上，另一碗放在灶台上留给还没起床的陆则衍。

　　守山人刷完牙，洗了把脸，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也不说话，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慢慢喝着。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早饭。

　　放下碗筷后，守山人抹了一把嘴，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顶草帽戴在头上，又拿起了靠在门边的一根木棍，然后转头对苏晚说：“走吧，我送你们出山。”

　　苏晚没有动。

　　她坐在桌边，抬头看着守山人，平静地说：“我不走了。”

　　守山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苏晚，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还不能走。”苏晚说，“那块石头，还有您昨晚给我的那盏石灯，我想弄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

　　守山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语气也比刚才重了几分：“丫头，我昨晚跟你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吗？这片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那些石头也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我听进去了。”苏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我还是想弄清楚。”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感。

　　这时，西屋的门被推开了，陆则衍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安静地站在一旁喝着，没有插嘴。

　　守山人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那个山洞的位置吗？”他说。

　　“因为规矩。”苏晚说。

　　“规矩是一方面。”守山人摘下草帽，在手里捏了捏，“更重要的是——那个山洞里的东西，不是用来满足好奇心的。我在这里守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因为好奇心进山的人，有些人进去了，出来了；有些人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块石头，还有那盏石灯，都是我从山洞里带出来的。我带出来之后，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每天晚上都梦到同一个场景——我站在一片黑暗中，四面八方都是那种听不懂的声音，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求救。后来我把石灯点起来，放在床头，那些梦才慢慢消失。”

　　他看着苏晚，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复杂：“那盏石灯我用了十几年，它帮我挡住了那些东西。现在我把它给了你，你反而要往更深处走——你这不是辜负了这盏灯的意义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爷爷，您把它给了我，不就是希望我能用它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吗？”

　　守山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顶草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戴上草帽，拿起木棍，走到门口，背对着苏晚说了一句：“你要真想去找，我也不拦你。但我有个条件——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不管你找到了什么，天黑了就得收手。这片山到了晚上，就不是人的地盘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晚坐在桌边，望着他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