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寄给晚风》8点半

134、 小寒 小

　　小寒那天，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李宁早上出门时，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他裹紧了羽绒服，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戴上帽子和手套，全副武装地出了门。即便如此，冷风还是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割得脸颊生疼。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公交站，在候车棚下跺着脚取暖。

　　公交车迟迟不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实时公交——还有五分钟。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缩着脖子等着。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宁？”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站在不远处，正朝他这边看。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明亮而温和。

　　李宁愣了两秒，然后认出了对方：“刘……刘叔？”

　　刘店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还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就像，但又不敢认。好几年没见了，你变化不小。”

　　李宁也有些意外。自从上次去刘店主的书店还书之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过那条老街了。没想到会在公交站偶遇。

　　“刘叔，您这是要去哪儿？”李宁问。

　　“去市图书馆办点事。”刘店主说，“你呢？”

　　“去工作室。”

　　两人聊了几句，公交车来了。上车后，车厢里没有空座位，两人就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扶着扶手，随着车辆的行驶轻轻摇晃着。

　　“听说你出书了？”刘店主忽然问了一句。

　　李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老同事在出版社，听他说起过。”刘店主笑了笑，“说你写了一本关于乡村图书馆的书，写得不错。”

　　李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是把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记录下来，算不上什么好书。”

　　“能把事情做好，又能把事情写清楚，这就是本事。”刘店主说，“我那家书店里，一直摆着你推荐的那几本建筑设计类的书。有几个常来的年轻人看了之后，也说想去学建筑设计。”

　　李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公交车到了一站，刘店主该下车了。他临下车前，回头看了李宁一眼，说了一句：“有空了来店里坐坐。书店还在老地方。”

　　李宁点了点头：“一定去。”

　　车门关上，公交车重新启动。李宁透过车窗，看到刘店主的身影在寒风中走向市图书馆的方向，步伐稳健，背影挺拔。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了一会儿呆。

　　小寒那天下午，李宁收到了周编辑寄来的样书。

　　快递送到工作室时，他正在跟小陈讨论一个新项目的设计方案。看到快递员手里的那个扁平的包裹，他立刻就猜到了是什么。他签收后，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把它放在办公桌上，继续跟小陈讨论完方案，等小陈回到自己的工位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

　　里面躺着三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间小屋的剪影，屋前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行小字——“桂花书屋：一个乡村图书馆的诞生”。封面的右上角，印着作者的名字：李宁。

　　他拿起一本，翻到扉页，看到上面印着那行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话——“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乡村土地上默默耕耘的人。也献给我的妻子王静，没有她，就没有这本书。”

　　他合上书，又拿起另外两本翻了翻。三本一模一样，都是他的书。

　　他坐在椅子上，把其中一本放在面前，看着封面上的那间小屋和那棵大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王静，附了一句话：“样书到了。”

　　王静过了一会儿才回：“好看。晚上带回来给我看看。”

　　李宁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三本书小心地收好，放进了公文包里。

　　小寒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带着一本书去了河堤。

　　冬天的河堤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两岸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只他经常看到的流浪猫蜷缩在长椅下面，看到他走近，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但认出是他之后，又放松下来，继续蜷缩着打盹。

　　李宁在老地方的那张长椅上坐下来。长椅冰冷刺骨，他垫了一个坐垫，才勉强坐得住。他从包里掏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读者的身份来读自己的书。他读得很慢，不是因为读不下去，而是因为每读到一段，他就会想起那些画面——想起第一次去云南那个村子时的情景，想起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想起阿依第一次走进书屋时的眼神，想起杨思远站在露天舞台上讲话时的神情，想起那棵桂花树下飘落的金黄色花瓣。

　　他读了一个多小时，读了将近三分之一。然后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只流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长椅下面钻了出来，跳到长椅上，在他旁边蜷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猫没有躲开，反而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你也想看这本书吗？”他问那只猫。

　　猫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继续打盹。

　　李宁笑了一下，把书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然后沿着河堤慢慢地走回了家。

　　小寒已过，大寒将至。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但李宁知道，最冷的日子过去之后，春天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