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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穿梭杯数学 ...

  •   阅览室里很安静。

      管理员坐在前台,偶尔翻动一页报纸。暖气管道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声,窗外的风卷着细小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林温辞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因果边界》和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许多次的纸。

      纸上最后一行仍然清楚:林温辞不会再认识江序。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在此之前,她只想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夺冠以后,她会返回二十九岁,穿梭杯会消失,这段历史不会被未来保留,她也不会再记得江序。

      可江序呢?

      如果她离开以后,所有人的记忆都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所有物品和记录也都会消失,那么唯一身处这段历史中央的江序,会经历什么?

      林温辞低下头,翻开书中最后几章。

      这一部分比前面的内容更加晦涩。

      涉及量子测量、路径积分和后选择模型,许多推导甚至没有完整展开,只作为理论物理中的假设性讨论被简单列出。

      她越过复杂公式,缓慢读着旁边的文字解释。

      在一个同时受到初始条件与终止条件限制的闭合系统中,中间过程并不能任意演化。

      从局部来看,系统似乎拥有许多条可能路径。

      每一条路径都可以短暂参与演化。

      可当整个过程被投向最终边界时,只有满足全局一致性的那一条能够留下。

      其余路径不会成为所有宏观观察者共同拥有的经典历史。

      林温辞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段被铅笔划过的话上:从局部观察者的角度,被排除的历史曾经完整发生;从最终时空的角度,它从未成为现实。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缓慢插进那个始终无法解释的锁孔。

      完整发生,却从未成为现实。

      所以她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序的眼泪是真的。

      他依赖她、相信她、等待她,都是真的。

      孟清也、周奇和陆闻川与她一同走到决赛,也是真的。

      宋祁年方才在宿舍楼前问她,他们是否算朋友,同样是真的。

      可这些真实,未必会成为最终历史的一部分。

      一段历史可以对身处其中的人无比真实,却在闭环完成后,被整体排除。

      不是他们从来没有存在于此刻,而是未来不会承认此刻曾经存在。

      林温辞缓慢拿起笔,重新在纸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最上方,是十六岁的自己,正常成长。

      向下:

      成为精神科医生。

      二十九岁接诊完全封闭的江序。

      固定日期穿越回十六岁。

      认识江序。

      照顾江序。

      参加穿梭杯。

      夺冠。

      返回二十九岁。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

      穿越期间的历史被覆盖。

      江序失去林温辞。

      江序彻底崩溃。

      十三年后被林温辞接诊。

      最后一条箭头重新指向“固定日期穿越回十六岁”。

      一条完整的环出现在纸上。

      林温辞看着它。

      最初,这只是一组逻辑关系。

      一个没有起点、首尾相连的闭合结构。

      可很快,她便注意到其中真正可怕的地方。

      她为什么会在二十九岁穿越回来?

      因为她接诊了已经完全崩溃的江序。

      江序为什么会彻底崩溃?

      如果他真的保留了这段历史的某些记忆,那么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她曾经出现,又彻底消失。

      也就是说,她之所以回来救他,或许正是因为上一次离开毁了他。

      而她之所以会离开,是因为夺冠以后,她必须返回那个既定的未来。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黑点。

      林温辞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无法证明江序一定会记得,也无法证明他的崩溃必然来自自己的消失,这一切暂时只是一种推测。

      可二十九岁时病历中的那些细节,忽然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中。

      长期凝视门口。

      反复确认物品是否真实。

      极度排斥他人触碰。

      多次从医院出走。

      在发作时重复某个含糊的词语。

      那些过去被她归入精神分裂症进展的症状,此刻像散落在桌上的碎片,开始缓慢拼合。

      林温辞低下头,在纸上写下:第十五天以后…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阅览室的暖气声似乎远了,面前的书架与灯光逐渐模糊。

      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地方。

      ——

      第十六天早晨,江序很早便醒了。

      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头的电子钟从六点零三分跳到六点零四分。

      林温辞说过,比赛一共十五天。

      只要不被提前淘汰,结束以后就回来。

      她不会被淘汰。

      江序对此没有任何怀疑。

      她想做的事,都会做到。

      所以今天,她一定会回来。

      少年从床上坐起,床边放着已经整理好的清单。

      纸张被压在灰色抱枕下面,边角整齐,没有一点褶皱。

      第一件,去结冰的湖边。

      第二件,吃排骨和番茄炒蛋。

      第三件,一起回学校。

      第四件,新的抱枕。

      后面还有几条。

      他写得很慢,每一件都想了很久,因为林温辞说过,等她回来会陪他做。

      赵叔七点多过来,打开冰箱准备早餐。

      江序站在厨房门口:“中午不用做饭。”

      赵叔回头看他:“为什么?”

      “林温辞回来。”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她说给我做。”

      或许在历史覆盖以前,赵叔会笑着答应。

      也或许改变会在林温辞夺冠返回的那一刻瞬间完成,那么江序说出这个名字时,赵叔就已经不再记得她。

      林温辞无法确定覆盖会以怎样的方式发生。

      可无论是哪一种,江序都会等。

      早晨过去。

      他将客厅整理了一遍。

      把她穿过的白色拖鞋放到门边。

      把灰色抱枕摆在沙发上。

      把写好的清单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他不让赵叔收起来,因为林温辞进门就能看见。

      上午九点。

      十点。

      十一点。

      走廊里每次传来脚步声,他都会抬起头。

      有邻居经过,有保洁推着车走过,有电梯在这一层短暂停留,又重新关门。

      没有人敲门。

      中午,赵叔劝他吃饭。

      江序摇头:“她要回来,回来以后再吃”

      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目光始终看着门口。

      清单就在手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逐渐变暗,窗外的楼房亮起灯。

      江序告诉自己,可能是火车晚点,从京城回江城要很久,她还需要先回家。

      她离开半个月,父母也一定在等她。

      或许她到家以后太累,今天来不及过来。

      她会在明天来。

      林温辞答应过,她不会骗他。

      第十七天早晨,他依旧很早便醒了。

      门口没有动静,电话也没有响。

      江序坐在客厅里,又等了一个上午。

      中午以后,他终于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向下翻。

      没有。

      林温辞的名字不在里面。

      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删掉了,于是按照记忆,一位一位按下那串数字。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好?”

      江序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她。

      他几乎在一瞬间恢复了呼吸:“林温辞。”

      对面短暂安静。

      “请问你是哪位?”

      江序站在原地。

      窗外阳光落在客厅地面,所有东西都真实而清晰。

      电话里的声音也是她,语气却礼貌而陌生。

      “是我。”他说。

      对面仍然困惑。

      “抱歉,我们认识吗?”

      江序张开嘴,他可以说出许多事情。

      医院,排骨,雨天,草地,抱枕,那张不久前才写完的清单……

      可在真正开口以前,他也许会先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林温辞真的认识他,她不会用这样的语气问他是谁。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可能仍然会问。

      声音很轻,像只要重复他们之间的约定,她就会想起来。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更久。

      “抱歉,你是不是打错了?”

      也许她会因为听出他的状态不对,语气变得更加谨慎:“我不认识你。”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客厅里反复响起。

      江序仍然握着手机。

      这一次,他听见了她的声音,证明她确实存在。

      可她亲口说,不认识他。

      林温辞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撕开。

      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因此停止。

      江序不会立刻相信。

      他会觉得电话里的林温辞没有听清。

      也许号码错了一位。

      也许是别人拿了她的手机。

      也许她刚从京城回来,太累,没有辨认出他的声音。

      他还有别的证据。

      江序回到卧室,首先去找那张清单。

      纸还压在桌上,至少在他记忆里,它刚才还在那里。

      可当他掀开书本,下面只剩一张空白草稿纸。

      没有去湖边。

      没有排骨。

      没有买抱枕。

      纸上什么都没有。

      江序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重新翻开抽屉,一张一张检查。

      没有。

      他走到客厅。

      灰色抱枕不在沙发上,门边也没有白色拖鞋。

      他蹲下来,将鞋柜里的鞋一双双拿出来。

      没有。

      林温辞穿过的那双白色拖鞋,像从来没有被放进这里。

      他起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没有她买过的菜。

      没有她为了让他吃饭提前准备好的食材。

      她常用的围裙也不在挂钩上。

      饭盒不见了。

      江序站在厨房中央,目光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起初,他会觉得是赵叔收起来了。

      他打开柜门。

      翻找储物间。

      将床上的被子掀开。

      最后,他走到赵叔面前。

      “抱枕呢?”

      赵叔不明白:“什么抱枕?”

      “林温辞送我的,灰色的。”

      赵叔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不是掩饰,而是真正的茫然:“林温辞是谁?”

      ——

      笔尖突然在纸面划出一道很长的墨痕。

      林温辞呼吸一滞,那句话像在安静的公寓里不断回响。

      林温辞是谁?

      江序会怎么回答?

      是同学。

      是朋友。

      是每天给他做饭的人。

      是会抱住他的人。

      是说他最好看的人。

      是答应永远不会凭空消失的人。

      可赵叔不会记得,宋知许不会记得。

      所有人都会看着他,等他解释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

      江序会开始寻找更客观的证据。

      不是因为他已经怀疑林温辞,而是因为她教过他。

      当脑子里的声音与现实冲突时,要相信可以被验证的东西。

      不要只相信感觉。

      去找记录,去问别人,用现实校验记忆。

      他会再次查看手机。

      短信列表里没有林温辞。

      通话记录中也没有她。

      那些每晚从京城打来的电话,全部消失。

      他翻找公寓的门禁记录。

      没有林温辞进出的信息。

      超市的购物单上没有她买过的食材。

      医院的探视登记中也没有她的名字。

      那场大雨以后,他脚底受伤、发烧住院的记录仍然存在。

      可病历里写着,是保镖在路边找到他,将他送进医院。

      没有林温辞。

      没有那个抱住他、告诉他“别怕,是我”的人。

      伤口是真的。

      高烧是真的。

      那个雨夜也是真的。

      唯独她不在其中。

      江序会盯着病历看很久,他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倒在雨里。

      记得有人蹲下来。

      记得熟悉的手臂抱住他。

      记得她的头发被雨淋湿,贴在脸侧。

      记得她一遍遍说,不会丢下他。

      可记录上什么都没有。

      如果一件事发生过,就应该留下痕迹。

      这是林温辞教他的。

      可现在,所有痕迹都证明她没有来过。

      寒假仍然没有结束,学校里没有学生,江序不会去空荡的校园寻找她。

      他只能等。

      等学校重新开学。

      等那些曾经见过他们的人回来。

      他告诉自己,物品可以消失,记录可能出错,赵叔也可能忘记。

      可同学们不会全部忘记。

      老师不会忘记林温辞曾经留在十班。

      宋祁年不会忘记给她送过笔记。

      孟清也不会忘记自己和林温辞一起参加过穿梭杯。

      只要等到开学,就会有人证明,他记得的不是幻觉。

      于是寒假剩下的每一天,他都在等待。

      白天等林温辞敲门。

      晚上等她打电话。

      他反复拨打那个号码,有时无人接听,有时林温辞接起,用越来越谨慎的语气告诉他,他们不认识。

      后来,也许那个陌生号码会被拉黑,江序再拨过去,只剩机械的提示音。

      他仍然记得她的承诺。

      十五天以后回来。

      比赛结束以后回来。

      所以他不会离开公寓太久。

      即使有人想带他出去,他也会担心林温辞回来时找不到自己。

      他会把门外每一次脚步声都当成她。

      一听见电梯停在这一层,便立刻抬头,直到脚步越过门口,渐渐远去,然后继续等下一次。

      终于到了开学那天。

      江序比平时更早抵达学校。

      寒假结束后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

      学生带着作业和新书走进教学楼。

      有人讨论假期去了哪里,有人抱怨开学考试。

      没有人提到穿梭杯。

      仿佛京大附中那场持续十五天的比赛,从未存在。

      江序走进十班。

      寒假前,教室已经统一清理过。

      书桌里的试卷、书本和个人用品全部被带走,桌椅位置也在新学期重新调整。

      林温辞曾经坐过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本来就放了一个寒假。

      桌面被擦干净、座位被重新排列,都很正常。

      所以江序直接去找曾经见过林温辞的人。

      他拦住离自己最近的同学:“你记得林温辞吗?”

      对方想了一下:“竞赛班那个?”

      “嗯。”

      “奥赛金牌,已经保送的那个?”

      江序点头:“她上学期在十班待过。”

      同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期末以前。”

      “疯了吧你。”

      江序看着他:“她坐在我旁边。”

      对方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你旁边不是一直没人吗?”

      另一个同学听见他们说话,也转过头:“你放假放疯了吧,林温辞怎么会来十班?”

      “她来过。”江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她给我带过饭。”

      身旁的人短暂安静了一瞬。

      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有人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江序转身离开教室。

      他去找班主任。

      郭涛正在办公室整理新学期材料,看见他进来,随口他假期过得怎么样。

      江序没有回答。

      “林温辞上学期是不是在十班?”

      郭涛停下手中的动作:“林温辞?”

      “她在我旁边坐过。”

      郭涛皱了皱眉:“那个竞赛班的拿到保送的学生?”

      “她后来参加考试,去了六班。”

      郭涛不想和他继续纠缠,直接调出期末成绩表。

      没有。

      成绩表中不存在一个从十班升入六班的林温辞。

      她一直属于竞赛班。

      由于已经获得保送,几乎不来学校。

      “你记错人了”郭涛说。

      江序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她坐在我旁边。”

      郭涛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担忧:“江序,你要不去医务室看看?”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真的来过。”

      郭涛没有继续反驳,只放轻声音:“你先回教室,我会联系你家里。”

      江序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满是开学后的喧闹声。

      每个人都在讨论寒假作业、新学期课程和春节期间发生的事。

      没有人谈起京大附中的穿梭杯。

      没有人记得那十五天。

      更没有人记得林温辞曾经留在十班,成为他的同桌。

      他会去找孟清也。

      孟清也当然认识林温辞,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可她不记得穿梭杯。

      不记得自己和林温辞、周奇、陆闻川一起夺得冠军。

      也不记得林温辞为什么会与江序产生交集。

      “她为什么会认识你?”孟清也或许会这样问。

      不是恶意,只是纯粹困惑。

      他也会去找宋祁年。

      宋祁年记得林温辞。

      记得奥赛金牌。

      记得她是竞赛班真正遥不可及的天才。

      却不会记得电话亭外的争执。

      不会记得两人在半决赛正面对上。

      不会记得他们握手言和,成为朋友。

      更不会记得林温辞曾经隐瞒身份留在十班。

      江序说起那本送给林温辞的笔记时,宋祁年也许会皱眉:“我为什么要给她笔记?”

      江序说不出原因。

      因为在最终历史里,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

      他所记得的每一个人,都真实存在,只有他们之间的联系被完整割断。

      最残酷的是,没有人在故意欺骗他。

      没有阴谋。

      没有人串通。

      他们是真的一头雾水。

      正因如此,江序才无法将问题归咎于任何一个人。

      不是宋知许将林温辞藏起来。

      不是老师篡改记录。

      不是赵叔把东西丢掉。

      是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他,你记得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江序仍然不会放弃。

      因为林温辞说过,她是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

      他会继续寻找她。

      也许是在开学后的某一天。

      也许是在学校举行表彰活动的时候。

      也许只是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走廊里。

      他终于亲眼看见林温辞。

      女孩仍然扎着熟悉的马尾,穿着校服,侧脸与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和竞赛班的同学站在一起,手中拿着资料,听身旁的人说话。

      江序隔着人群,一眼就认出了她。

      所有记录都可能出错。

      所有人都可能忘记。

      可她仍然存在。

      他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她面前。

      “林温辞。”

      女孩回过头。

      她看见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神情急切的瘦高男生。

      “你好…我们认识吗?”

      江序僵在原地。

      周围的人继续往前走,只有他们停在原处。

      他会试着提醒她:“你说过十五天以后回来。”

      林温辞会皱眉:“什么十五天?”

      “你去京城比赛,穿梭杯”

      “我没有参加过这个比赛。”她或许会这样回答。

      江序摇头:“你参加了。”

      “孟清也,周奇,陆闻川,你们一起。”

      她听见这些熟悉的名字,神情可能变得更加困惑:“你也认识他们?可我们没有参加过你说的比赛。”

      “你在十班,坐在我旁边”

      “我没有去过十班。”

      江序的声音会越来越急:“你给我做过饭,你送我灰色的抱枕,我在医院的时候,是你找到我!”

      “我的脚受伤了,你抱着我说别怕。”

      林温辞面前的少年,说出的每一件事都过分具体。

      她也许会感到不安,却仍然只能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抱歉。”她的语气会尽量温和,“我真的不认识你。”

      这句话与所有人的否认都不同。

      学校记录可以出错。

      物品可以被拿走。

      赵叔可能忘记。

      可林温辞本人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声音。

      却亲口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来过。

      阅览室中的灯光似乎变得过分刺眼。

      林温辞低头,用手抵住额头。

      她几乎无法继续推演,可纸上那个闭环仍然摆在面前。

      她不能停。

      如果明天真的夺冠,这些并不是遥远的理论,而是江序极有可能亲身经历的未来。

      她重新拿起笔。

      江序最初不会相信所有人,但他会相信自己。

      因为是她亲自教会他,记忆不能因为别人否定就立刻变成虚假。

      可也是她教会他,要用外界证据判断现实。

      不要被脑子里的声音欺骗。

      不要将幻觉当成真实。

      当所有外部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他该相信什么?

      结论一:

      整个世界被改变了,只有他记得另一段历史。

      物品、记录、照片、人的记忆,甚至林温辞自己,都被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改写。

      结论二:

      林温辞从来没有来过,她只是他在病情最严重时,制造出来的一个完整幻觉。

      对于任何普通人来说,第一个结论都近乎疯狂。

      对于一个本来便存在幻听、幻视和现实判断障碍的人,第二个结论反而更有说服力。

      江序会被带去医院。

      医生会问他,林温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会认真回答。

      在教室,在医院,在雨里,在公寓。

      她会做饭,会抱他,会告诉他什么是真的。

      医生会继续问:“还有其他人见过她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所有人都不记得。

      “有照片吗?”

      没有。

      “有短信吗?”

      没有。

      “有她留下的物品吗?”

      没有。

      “她本人承认认识你吗?”

      不承认。

      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将那个结论推向更加确定的位置。

      医生或许会告诉他:这些记忆非常真实。幻觉本来就可以让人产生完整的感官体验。

      你听见的声音、感觉到的拥抱、吃过的饭,都可能是大脑制造的。

      江序会想起她做的排骨。

      那种味道是不是根本不存在?番茄炒蛋是不是赵叔做的?

      她坐在床边抱住他,是不是幻觉?

      她每晚在电话里叫他的名字,是不是幻听?

      她说他最好看。

      她说不会离开。

      她说最喜欢他。

      这些是不是全部来自他自己的妄想?

      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失去林温辞。

      而是他连自己曾经被珍视对待过这件事,都无法继续相信。

      林温辞闭上眼,她忽然想起江序曾经问过自己。

      “你是真的吗?”

      那时她抱住他,让他触碰自己的头发,手腕和脸。

      她告诉他,自己有体温,有心跳,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会凭空消失。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相信自己不是幻觉。

      可夺冠以后,整个世界会替她推翻这份证明。

      她亲手建立起来的现实检验,最终会成为摧毁他的工具。

      江序会开始怀疑一切。

      最初,他还会坚持林温辞存在。

      他会一遍遍拨打那个号码,在放学后等她。

      在公寓门口放好一双新买的白色拖鞋。

      即使原来的那双根本不存在,他也可能重新买一双。

      他会买灰色抱枕。

      买饭盒。

      买她做过的食材。

      试图把那些消失的证据重新拼回来。

      可新买的物品不一样,它们没有共同经历,只能证明他正在重复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执念。

      他会反复询问赵叔:“你真的不记得她吗?”

      问宋知许:“她和你一起吃过饭。”

      问老师:“她在十班待过。”

      问孟清也:“你和她一起参加穿梭杯。”

      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

      越是具体,越显得像精心构建的妄想。

      林温辞低头看着纸面,二十九岁时的病历内容逐渐浮现。

      她记得护士曾经提过,江序长期拒绝进食。

      最严重的时候,需要依靠静脉营养维持。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幻觉或被害妄想导致的拒食。

      可如果食物曾经是林温辞替他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呢?

      他愿意吃饭,不只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她坐在旁边,因为她会告诉他,没有毒,可以吃。

      她离开以后,食物重新变得不安全。

      他拒食,不一定只是病情恶化,也可能是那个唯一能让他相信食物的人消失了。

      病历中还写着,江序对物品位置变化异常敏感。

      他会反复确认床头用品是否被移动,只要有人收走某件东西,便会出现激烈反应。

      过去,林温辞将这种表现理解为控制感缺失与妄想症状。

      如今她才明白,如果一个人的全部证据曾经在一夜之间消失,他怎么可能不害怕物品变化?

      他不是单纯执着于一只杯子、一件衣服或一个抱枕。

      他是在确认现实会不会再次把某样东西从世界上抹掉。

      还有多次出走。

      江序曾从家中离开,从医院离开,甚至在冬夜中独自走出很远。

      被找到时,他大多不说话,只反复看向道路尽头。

      所有人都认为他受到幻觉驱使,可他也许不是在逃离医院,是在找一个答应会回来的人。

      他一开始会去林温辞可能出现的地方。

      去学校附近。

      去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去她提过的湖。

      后来去车站。

      去从京城返回江城的列车停靠处。

      再后来,他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继续待在原地。

      病历中还有一项记录,江序发作时,会反复说一个含糊的词语。

      护士听不清。

      有人记录为“回来”,也有人认为他说的是“不会”。

      二十九岁的林温辞曾经看过那一页,没有放在心上。

      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发作时重复无意义词语,并不罕见。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两个字可能是什么。

      会回来。

      林温辞说过会回来。

      十五天以后。

      比赛结束以后。

      她让他等,所以江序会等。

      第一年,他还清楚自己在等林温辞。

      他会记得她的名字。

      记得她的脸。

      记得每一件共同经历。

      第二年,所有人仍然告诉他,她从未出现。

      药物会使记忆模糊。

      一次次发作会打乱时间顺序。

      他开始分不清哪些事情发生在医院,哪些发生在公寓。

      却仍然知道有人答应过回来。

      第三年、第四年。

      林温辞继续正常成长,读大学,她的人生中没有江序。

      江序却仍然被困在一段只有自己记得的过去里。

      他可能会关注所有关于她的消息。

      知道她去了哪所学校。

      知道她什么时候毕业。

      却不敢再接近。

      因为每一次接近,都会重新得到同一个答案。

      我不认识你。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也许林温辞确实只是幻觉。

      那为什么自己还在等?

      如果她不存在,等待本身又有什么意义?

      第五年以后,他可能不再主动提她。

      不是因为放下,而是每一次说出口,都会被当成妄想记录下来。

      “林温辞来过。”

      医生会调整药物。

      “她答应回来。”

      家人会告诉他,那个人不认识你。

      “你们把她忘了。”

      所有人会认为妄想加重。

      久而久之,他会明白,说话没有用,解释没有用,证据早已不存在。

      越努力证明,越会被确认病得更严重。

      所以他逐渐不再说。

      第八年、第九年,记忆开始真正破碎。

      林温辞的脸可能变得模糊,声音也不再完整。

      他仍然会对某些东西产生剧烈反应。

      雨声。

      灰色的抱枕。

      厨房里排骨的味道。

      有人叫“江序”时的特定语气。

      可他无法解释这些反应来自哪里。

      他在等谁?

      为什么要等?

      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第十三年,江序已经完全封闭。

      不与人对视,不回应姓名,排斥所有人的触碰。

      他曾经用尽全部力气相信过一个人。

      而现实用十三年证明,那个人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最终不再相信任何承诺。

      也不再相信任何安慰。

      林温辞的手指已经冰冷,她终于将二十九岁病历中的每一项症状,与十六岁的江序完全重叠。

      他不是毫无原因地恶化。

      十三年里,他一开始在等她回来,后来在找她存在过的证据。

      再后来,在证明自己没有疯。

      最后,他连自己为什么等待都忘了。

      只剩下一种无法命名的缺失。

      阅览室的灯光突然轻轻闪了一下。

      林温辞抬起头。

      书架、桌椅与玻璃窗忽然变得模糊,梦中的医院长廊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看见二十九岁的自己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仁和医院的工牌。

      病房门缓慢打开。

      里面没有开灯。

      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宽大的病号服罩住瘦削身体,凌乱头发遮住脸。

      她以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而他已经用十三年的时间,等到连等待本身都忘记了。

      林温辞猛地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纸上,将刚写下的墨迹晕开。

      她抬手捂住眼睛,肩膀轻轻发抖。

      管理员仍然坐在前台,阅览室中没有人注意到她。

      窗外雪越下越密。

      许久后,林温辞慢慢放下手,重新看向纸上的闭环。

      这一次,所有箭头都有了意义。

      江序的崩溃,是穿越的结果,也是穿越的原因。

      这个闭环不需要任何外部起点。

      它自己创造自己。

      像那份没有创作者的乐谱,像这场没有真正发起人的穿梭杯。

      她的到来创造了他的希望,她的离开创造了他的毁灭,而他的毁灭,又成为她到来的原因。

      首尾相连,没有出口。

      林温辞盯着纸上“夺冠”两个字。

      她站上颁奖台,在二十点十七分接过奖杯,便完成了闭环的最后一步。

      她会回到二十九岁,回到熟悉的医院和已经建立的人生,然后忘记江序。

      而十六岁的江序会被留在原地。

      等她,找她,自我怀疑,最终成为十三年后病房里的那个人。

      阅览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冷风随着脚步一同灌进来。

      “温温!”

      孟清也的声音打破安静。

      林温辞迅速低下头,将眼泪擦掉。

      孟清也抱着一叠资料跑过来,周奇和陆闻川跟在后面。

      管理员不满地抬头:“阅览室不要大声说话。”

      “对不起。”孟清也连忙压低声音,走到林温辞身边坐下。

      “怎么了?”林温辞的声音有些哑。

      孟清也没有察觉,只兴奋地将决赛赛制摊在桌上:“明天赛制出来了!”

      “六队最强的那个综合题选手不擅长几何。”孟清也指着其中一轮。“这里我们有优势!”

      周奇仍然相对谨慎:“他们前几轮总积分只比我们低一点,不能说一定赢,但题型确实适合我们。”

      陆闻川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只要正常发挥,冠军基本稳了!”

      队友们围在她身边,认真讨论明天每一轮该由谁先接题。

      孟清也在计划夺冠后一起拍照。

      陆闻川甚至已经开始研究奖杯能不能让四个人轮流带回家。

      周奇说,比赛结束以后要把所有题目整理成册。

      每个人都在期待明天。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比赛。

      他们从一百支队伍中一路走到最后。

      周奇在半决赛中拿到接近满分。

      孟清也在每次失误后重新调整。

      陆闻川也完成过许多关键推导。

      他们付出的努力都真实存在。

      若林温辞在决赛中故意输掉,队友的努力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她不能简单地在最后一轮交一张白卷,也不能让任何人因为她无法解释的选择失去应得的结果。

      可如果夺冠,她会回到二十九岁,仍是仁和医院的精神科医生。

      她已经活过的人生会完整保留。

      十三年后,闭环重新开始。

      如果不夺冠呢?

      她可能永远无法返回二十九岁。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未来是否会分叉,不知道二十九年的记忆会不会消失。

      更不知道时间是否会用另一种方式强迫她完成闭环。

      也许奖杯不是唯一触发条件,也许无论她做什么,二十点十七分都必然到来。

      温兆生说过,当起点与终点固定,中间看似自由的选择,最终仍然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除非改变边界条件。

      可她有能力改变吗?

      林温辞低头看着队友递来的出场安排。

      “温温,你觉得这样行吗?”孟清也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才轻声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陆闻川拍板,“今天早点睡,明天拿冠军!”

      几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

      周奇将资料重新收好:“回去吧。”

      林温辞合上《因果边界》,那张闭环图被她压在书中。

      孟清也站起来,终于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红。

      “你哭了?”

      “没有。”

      “明明就有。”

      “刚才看书太久,眼睛疼。”

      孟清也狐疑地盯着她:“真的?”

      “真的。”

      林温辞站起身:“你们先回宿舍,我去打个电话。”

      孟清也想说什么。

      周奇却看了林温辞一眼,主动开口:“让她去吧。”

      三人先离开阅览室。

      林温辞独自走向电话亭。

      ——

      夜里的校园很冷,积雪在路灯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电话亭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

      林温辞走进去,关上门。

      外面的风声被隔开。

      她拿出电话卡,那串号码已经不需要回忆,每一位数字都熟悉得像刻在心里。

      铃声只响了一下,电话便被接起。

      江序没有说话。

      林温辞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漫长距离,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温辞?”江序先叫她,声音很轻。

      “嗯。”她应了一声。

      嗓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沙哑。

      “今天晚了。”

      “看书忘了时间。”

      “明天是最后一场吗?”

      林温辞闭了闭眼:“嗯,决赛了。”

      江序安静了一会儿。

      “你会赢的。”

      又是这句话。

      孟清也说会赢。

      陆闻川说冠军已经握在手里。

      宋祁年说这里没有人能赢她。

      江序也相信她一定会赢。

      林温辞握紧听筒:“为什么这么确定?”

      “你想做的事,都会做到。”江序的语气认真得没有一丝怀疑。

      林温辞眼眶骤然发热,她低下头,电话亭玻璃上映出模糊影子。

      十六岁的自己穿着校服,站在昏黄灯光下,脑中却出现那间白晃晃的病房。

      江序蜷缩在角落的模样。

      不说话,不抬头,已经忘记自己曾经等过谁。

      “林温辞?”江序听不到回应,又叫了一声。

      “我在。”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纸张摩擦声:“清单我写完了。”

      林温辞的手指剧烈一颤:“写了什么?”

      “等你回来再看。”

      他说到这里,声音中终于出现明显的忐忑:“赢了以后,你就回来吗?”

      林温辞张开嘴,那句曾经说过许多次的话停在喉咙里。

      会,比赛结束就回去。

      十五天很快。

      你等我。

      她只需要像过去一样回答,江序便会安心。

      可她已经知道,这个“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天二十点十七分以后,他会从早晨等到天黑。

      意味着白色拖鞋、灰色抱枕和饭盒会全部消失。

      意味着所有人都会问他,林温辞是谁。

      意味着开学以后,她会站在学校走廊里,礼貌而陌生地告诉他,抱歉,我不认识你。

      林温辞无法说出口。

      电话另一端渐渐安静,江序对她每一次细微的停顿都异常敏感。

      “你不回来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恐惧。

      林温辞闭上眼,脑中同时出现许多画面。

      十六岁的江序坐在沙发上,抱着清单等她。

      二十九岁的江序蜷缩在病房角落。

      孟清也拿着决赛安排,笑着说冠军就在眼前。

      宋祁年站在雪地里告诉她,这里没有人能赢她。

      电子钟停在二十点十七分。

      纸上的箭头首尾相接。

      一圈又一圈。

      “林温辞?”江序再次叫她。

      她握住听筒的手已经发白,许久后终于开口:“明天等我电话。”

      不是回答。

      江序显然听出来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林温辞仍然站在原地。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

      她慢慢将它放回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

      回到宿舍时,孟清也已经躺下,周奇和陆闻川也回到各自楼层。

      桌上整齐放着四张参赛证,旁边是决赛通知与出场安排。

      林温辞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书桌上的台灯。

      她将《因果边界》放到桌面,重新取出那张纸。

      闭环已经画得十分完整。

      林温辞拿起笔,在“夺冠”旁边画出一条箭头。

      通向二十九岁,这是她已经活过的人生。

      熟悉,确定。

      随后,她将笔尖重新落在“决赛”这个节点上,画出另一条线。

      没有通向夺冠,也没有回到二十九岁。

      那条线离开原本的圆环,缓慢伸向纸张右侧的空白。

      林温辞画到一半便停住。

      因为她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也许是一条新的时间线。

      也许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二十九岁的记忆会消失。

      也许时间根本不允许她离开闭环。

      她不知道一旦踏出去,自己还会剩下什么。

      纸张右侧大片空白。

      没有过去。

      也没有可供推测的未来。

      窗外雪花无声落下。

      电子钟跳到零点,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夜。

      林温辞坐在昏黄灯光下,望着一条已经活过的人生,以及那条没有终点的线,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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