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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穿梭杯数学 ...

  •   从第二阶段开始,穿梭杯的赛制更为残酷,主办方直接取消了所有交流活动。

      每天上午比赛,下午公布排名与下一轮规则。

      留下的八支队伍同时进入同一间比赛大厅,采取生存积分制。

      六轮过后,排名前四的队伍晋级,进入半决赛。

      “也就是说,不能有任何一轮失误。”周奇坐在食堂角落,将新发下来的规则看了三遍。

      “上一轮积分不会清零,前面哪怕只落后一点,后面都要冒更大的风险追回来。”陆闻川咬着筷子,盯着表格最下方的小字,“而且每轮只有两次提交机会。第一次提交错了扣一半分,第二次再错直接零分。”

      孟清也指了指另一条规定:“每轮只能由两个人进入主答题区,另外两个人只能在外面看题,不能传递任何信息。”

      林温辞将规则翻到最后:“每一轮开始前可以临时决定谁进去,但题目封面只会公布大类,不会给具体内容。”

      几人围着桌子讨论许久,最后按照过去几轮的表现初步定下方案。

      第一轮题型为数论与组合,由林温辞和周奇进入。

      第二轮如果公布几何或图形,则换孟清也。

      陆闻川负责代数、递推和不等式。

      可真正进入赛场后,所有预先安排很快失去作用。

      第一轮封面写着“组合结构”。

      当林温辞和周奇进入主答题区,题目却不是传统组合计数,而是将一个图论问题包装成了资源分配模型。

      七座城市通过若干条道路相连,每条道路只能使用一次。

      需要在满足所有城市至少被访问一次的情况下,构造三条不相交路径,并证明总长度存在唯一最小值。

      周奇先从欧拉路径方向尝试,很快发现条件不符。

      “不是遍历所有边。”

      林温辞扫过题目,“它要求的是覆盖顶点,而且三条路径不能共享边。”

      她拿起笔,在稿纸上迅速画出简化图:“先找割点。”

      周奇立刻反应过来。

      若图中存在必须经过的割点,三条路径的分配便会受到强约束。

      两人将原图分成四个子结构,很快排除大部分可能。

      距离第一次提交只剩六分钟时,周奇发现其中一处边权存在交换对称。

      “如果这两条边对调,长度不变。”

      “所以目前只能证明最小,不能证明唯一。”

      林温辞盯着图看了几秒,忽然将其中一个子图整体翻转:“不需要对调边,改变路径的起点顺序。”

      她重新编号,将三条路径视作无序集合。

      原本看似不同的两种方案,实际上只是路径编号交换,唯一性并未被破坏。

      周奇怔了一瞬,随即迅速补上证明。

      第一次提交,满分通过。

      大厅上方的大屏幕刷新积分,四人所在的一队暂时位列第一。

      第二轮封面写着“空间结构”。

      孟清也和林温辞进入答题区。

      题目给出一个截去三个顶点的不规则多面体,要求证明其中四个截面面积满足某个恒等式,并求体积最大时的边长比。

      孟清也看到图的第一眼便皱起眉。

      “投影?”

      “先别投影。”林温辞说,“找辅助球。”

      “这个多面体根本不共球。”

      “不是顶点共球,是四个截面所在平面到中心点距离满足关系。”

      林温辞用尺在图上连出几条辅助线。

      原本凌乱的空间结构,被她拆成六个共享顶点的四面体,四个截面面积恰好对应四面体的高。

      孟清也很快跟上,负责计算面积与体积关系。

      林温辞则从拉格朗日乘子方向求最大值。

      两人配合极快。

      比赛开始不到二十五分钟,她们已经完成大部分推导。

      周围几支队伍仍停留在第一步。

      林温辞检查一遍,抬手准备提交。

      “等一下。”孟清也忽然按住她的手腕,“这里不对。”

      她指向其中一个截面:“这个面不是三角形,是四边形。”

      林温辞低头看去。

      图中有一条极浅的虚线,若不仔细观察,确实很容易将两个顶点误认为重合。

      “面积要拆成两部分。”孟清也迅速拿起笔。

      林温辞没有犹豫,将刚才的整段计算划掉:“我重算体积,你改面积关系。”

      两人同时动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屏幕上已经有两支队伍完成第一次提交。

      其中有一队错误,积分被扣除一半。

      另一队获得七分。

      孟清也越写越快,却在最后的化简中停住。

      “我算不出来。”她盯着那串复杂根式,额头冒出细汗,“前面的面积恒等式没问题,可代进去以后不消。”

      林温辞接过她的稿纸,只看了两眼:“你把这两个三角形当成同高了。”

      孟清也脸色一白:“我……”

      “没关系。”林温辞将纸推回去,指向辅助线,“从这个顶点重新作垂线,比例会多一个余弦。”

      孟清也咬住下唇,低头改写。

      最后三分钟,两人终于完成全部推导。

      第一次提交。

      屏幕短暂转动后,亮起绿色。

      满分十分,她们再次升到第一。

      走出主答题区时,孟清也仍然垂着头:“对不起。”

      林温辞脚步停下:“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看错图,早就交了。”

      “如果不是你发现图错了,我们会直接交一个错误答案。”

      “可后面也是我算错。”孟清也声音越来越低,“这轮几乎都是你救回来的。”

      林温辞看着她:“清也,结果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孟清也抬头。

      “你找出结构问题,我重新算体积,两个步骤缺一个都不行。”

      “就算最后真的错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林温辞语气温和。

      孟清也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的自责慢慢淡下去。

      “好。”她重新笑起来,伸手抱住林温辞的胳膊:“下一轮我一定不拖后腿!”

      第三轮为概率与博弈。

      陆闻川和周奇进入。

      这一轮一队只拿到六分,前两轮积累的优势被迅速缩小。

      第四轮公布题型时,场内出现了一阵骚动。

      “综合证明。”

      没有进一步分类,每支队伍只能依靠判断决定人选。

      林温辞看了一眼积分表,目前他们仍在第一,但与第二名只差两分。

      第四名与第五名则仅差零点五分。

      这一轮很可能直接决定淘汰结果。

      “我进去。”她说。

      陆闻川立刻开口:“我跟你!”

      周奇皱眉:“综合证明有可能偏几何。”

      “也可能偏代数。”

      孟清也看向林温辞:“温温,你选谁?”

      林温辞没有立即回答。

      这几轮中,陆闻川状态更稳定,孟清也上一轮虽然失误,却对复杂图形最敏感。

      她低头看了眼题型封面,最终开口:“清也跟我。”

      孟清也明显愣了一下:“我?”

      “嗯。”

      两人进入答题区。

      题目展开后,孟清也眼睛一亮。

      这是一道几何与函数结合的综合题,前半部分需要证明一组圆锥曲线焦点关系,后半部分则要求利用前面的几何结论,证明一个含参数函数在规定区间内恰有两个极值点。

      正是她擅长的部分。

      “先做几何。”林温辞说。

      两人迅速分工,孟清也负责构造辅助线,林温辞同时处理后半部分的函数框架。

      不到十分钟,孟清也便找到关键相似三角形。

      “焦点到切线距离可以换成这个线段比。”

      林温辞看了一眼:“对。”

      她立刻将关系代入函数参数,原本复杂的判别条件瞬间化简。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林温辞几乎没有停笔。

      她将函数一阶导数分解成两个关于几何量的因式,再利用前半部分证明出的单调关系,直接排除了三种参数区间。

      最后只剩唯一范围。

      孟清也负责补齐几何证明。

      两人第一次提交,仅用三十二分钟。

      满分。

      第二名队伍用了四十七分钟,且因漏掉一个端点条件只得到八分。

      第四轮结束后,一队的总积分再次拉开。

      第五轮难度继续提高。

      林温辞和陆闻川共同完成一组极其复杂的递推不等式。

      陆闻川起初沿用常规放缩方法,连续两次卡住。

      林温辞只看了一遍递推式,便直接构造出一个新的辅助数列。

      “不要证明它有界。”她在稿纸上写下变换,“证明相邻两项比值单调。”

      陆闻川盯着那行式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能这样?”

      “可以。”

      林温辞将等式左右同时除以前一项,原本高阶递推被化成一阶分式迭代。

      三步以后,所有项自动落入目标区间。

      陆闻川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林温辞迅速将另一半稿纸递给他:“最后的极限你来算。”

      他们再次满分。

      第六轮开始前,积分最低的两支队伍已几乎没有翻盘可能。

      其中一支队伍内部却忽然爆发争吵。

      那支队伍的主力连续三轮进入答题区,其他成员几乎没有参与机会。

      第四轮出现失误后,他将责任全部推给同伴。

      “我早就说了让我进去!”

      “你们根本看不懂题,非要抢什么位置?”

      被指责的女生脸色难看:“上一轮明明是你的步骤出错!”

      “如果不是你们前面分数太低,我需要顶着这么大压力连续上场吗?”

      争执越来越激烈,裁判不得不出面制止。

      一队这边却格外安静。

      周奇低声重新核对积分,陆闻川将上一轮用过的草稿递给孟清也,让她帮忙检查遗漏。

      孟清也刚才的失误没有再被任何人提起。

      林温辞看着三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能走到这里,的确有一部分原因在自己。

      可不是全部。

      周奇替她兜住过前题的逻辑,孟清也在她走神时发现过边界错误,陆闻川也在递推题中补全过她没有时间处理的化简。

      没有谁只是依附另一个人前进,结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最后一轮结束,大厅上方的大屏幕开始滚动总积分。

      第一名,一队。

      第二名,六队。

      第三名,四队。

      第四名,二队。

      其余四支队伍淘汰。

      陆闻川看清排名后,猛地一拍桌子:“半决赛!”

      周奇也终于露出笑容。

      孟清也转身抱住林温辞,眼睛发亮,语气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温温,我们真的可能拿第一!”

      陆闻川已经开始计算奖金怎么分,周奇则认真分析剩余三支队伍的优势题型。

      林温辞站在他们中间,目光却不自觉落向远处的冠军奖杯模型。

      玻璃展柜中,金色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十二月十七日,二十点十七分。

      “夺冠,回去确认结果。”

      昨晚写下的那行字再次浮现在脑中。

      只要继续赢,只要站上颁奖台,她就能回到二十九岁,亲眼确认江序是否已经拥有了不同的人生。

      这个念头明明应该让她安心,可不知为何,从今天早上开始,那点短暂的轻松正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像某个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正从纸面的缝隙中缓慢浮现。

      ——

      午饭后,孟清也等人留在宿舍研究半决赛对手。

      林温辞独自去了图书馆。

      她重新翻开《因果边界》,找到昨晚没有读完的章节。

      这一部分不再只讨论闭合类时曲线是否可能存在,而是开始讨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时间旅行者回到过去,并成功改变了导致自己穿越的事件,会发生什么?

      书中列出了几种不同解释。

      其中一种认为,历史可以被直接改写,旧未来消失,新未来取而代之。

      可紧接着,编者在旁边标注:若新的未来消除了时间旅行发生的原因,那么改变本身也将失去来源。

      林温辞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这正是她昨晚刻意避开的矛盾。

      如果十六岁的江序真正被她改变,十三年后不再住进仁和医院,那么二十九岁的她便不会接诊他,也不会因为那次接诊而回到过去。

      可如果她从未回来,十六岁的江序又如何改变?

      她昨晚给出的答案是,闭环只发生一次。

      旧时间线被新时间线替代,而她保留全部记忆。

      可书中紧接着讨论了另一种更严格的模型。

      如果时间旅行过程必须与出发前已经存在的历史相容,那么旅行者无法带回一个会否定自身出发条件的结果。

      所有局部事件最终都必须被投进一个全局一致的解中。

      不符合首尾边界的过程,即使在中间看似可能,也不会成为最终能够被所有观察者共同记录的历史。

      这一部分被称为“终态筛选”。

      旁边还提到另一个词:后选择。

      并不是所有可能过程都会被保存,最终只有满足边界条件的历史能够留下。

      林温辞皱紧眉头,继续向下看。

      书中举了一个简化模型:

      一个粒子从未来返回过去。

      它在中途可以选择无数条路径,却只能沿着那些最终仍会将自己送入时间装置的轨迹运动。

      其他路径在局部计算中并非完全不存在。

      但当起点与终点同时固定,它们无法进入最终自洽的历史。

      林温辞看了很久,随后慢慢合上书。

      她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

      因为它意味着,自己现在做的一切,最后都必须与二十九岁的现实相容。

      她站起身,在书架间缓慢走动。

      也许问题并没有这么严重,也许她只是忘了。

      人的记忆本来就可能出现错误,更何况她经历的是十三年前的事。

      二十九岁时没有认出江序,可能只是因为高中时期交集不多。

      穿梭杯也可能因为时间太久,被她遗忘。

      她这样想着,脚步却逐渐停住。

      高中时期交集不多?

      她给江序做过饭,陪他住院,在雨里找到他,去过他的公寓,与宋知许正面争吵,还见证他从年级三百多名考进二班。

      这样的经历,怎么可能被简单遗忘?

      更何况,不只是江序,还有孟清也,周奇,陆闻川。

      参加了持续十五天的全国性比赛,见过温兆生,隐藏过奥赛身份,故意控制过月考与期末成绩。

      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成为高中时期极其深刻的记忆。

      二十九岁的她却一件都不知道。

      林温辞的呼吸逐渐变慢。

      如果只是她个人失忆,那其他东西呢?

      穿梭杯应该留下新闻。

      学校应该保存参赛档案。

      江序的公寓里应该留下她使用过的东西。

      手机里应该存在短信和通话记录。

      医院探视、住院登记、超市消费、学校分班表。

      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不可能只依赖一个人的记忆存在。

      可二十九岁的她从未见过任何痕迹,甚至连“穿梭杯”这个名字,都在回到十六岁后第一次听见。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简单,却无法回避的事实。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能够被带进未来,那么二十九岁的她本就应该知道,她之所以不知道,不是因为忘记了其中几件事,而是因为这整段经历,从未进入她所来自的那条历史。

      林温辞站在书架之间,脸色一点点发白。

      被消除的可能不只是她的记忆,而是这一整个过程。

      ——

      她回到阅览区,没有继续看理论书,而是走到报刊资料架前。

      京大附中每两周发行一期校报,图书馆保留了近十年的合订本。

      林温辞找到本年度的校报,按照时间向后翻。

      穿梭杯正式通知发布于十一月初,校报中应该至少出现一则简讯。哪怕赛事筹备仓促,这样规模的全国竞赛在本校举办,也不可能完全不提。

      目录页上列着十一月二十五日一期。

      林温辞按照页码翻过去。

      第一页是校长致辞。

      第二页是教学活动。

      第三页刊登了冬季校园安全通知。

      第四页则是一篇关于寒假安排的文章。

      其中清楚写着:寒假期间,学校原则上不承办校外大型活动。体育馆、礼堂与宿舍楼将于十二月一日起封闭维护。

      没有穿梭杯,没有任何赛事信息。

      林温辞又往后翻,整期校报都没有出现这场比赛。

      她拿着合订本走到管理员桌前:“老师,请问十一月二十五日这期校报是完整的吗?”

      管理员戴上眼镜,看了一眼:“应该完整。”

      “为什么没有穿梭杯的报道?”

      “这比赛决定得晚。”管理员随口回答,“原来学校寒假确实不办活动,后来临时协调才腾出场地。”

      这解释听起来合理。

      “校报没有补发过特别版吗?”

      “没有吧。”

      管理员低头继续登记图书:“校报提前排版,这种临时活动没赶上很正常。”

      林温辞没有再问,她拿着合订本回到座位,重新翻开目录。

      这一期共标注十二页。

      她一页一页数过去。

      一、二、三、四……

      十。

      十一。

      然后直接到了封底。

      少了一页。

      林温辞动作停住。

      她将书竖起来,仔细检查装订线。

      在第十一页和封底之间,果然残留着一条极窄的纸边,像是原本有一页被沿着装订处整齐撕掉。

      纸边已经泛黄,不像刚刚破损。

      她用指腹轻轻摸过,旁边还能看见一小块没有撕干净的印刷痕迹,只有半个黑色字,看不出原文。

      如果那一页是普通内容,为何会被单独撕除?

      如果上面曾经出现穿梭杯的报道,又是谁撕掉的?

      林温辞盯着那道断裂的纸边,一种怪异的感觉缓慢爬上后背。

      仿佛这场比赛确实曾试图进入正常的历史记录,却又在某个尚未完成的过程中,被一点点撤回。

      她将合订本合上。

      桌面上的《因果边界》被风吹开几页,夹在其中的因果图露出一角。

      林温辞低头。

      昨晚写下的“穿梭杯”三个字似乎比其他字更淡。

      她愣了一下,拿起纸仔细看。

      墨色很快恢复正常。

      也许只是灯光。

      也许是自己太久没休息,眼睛出现了错觉。

      她将纸重新夹回书中,手指却微微发冷。

      ——

      当晚,林温辞比平时更早来到电话亭。

      电话刚响一声便被接起,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今天怎么接得这么快?”林温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我刚好在看手机。”

      “刚好?”

      “嗯。”

      江序回答得很轻。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有。”

      “没为难赵叔?”

      “没有。”

      “药呢?”

      “也吃了。”

      “不错。”

      听见她的夸奖,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林温辞几乎能想象出少年低着头,嘴角悄悄弯起的模样。

      “清单写了吗?”

      “写了一点。”

      “终于舍得写了?”

      “嗯。”

      “都写了什么?”

      江序没有马上回答,像是觉得说出来有些难为情。

      林温辞耐心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开口:“第一件,去你说过的那个湖。”

      “哪个湖?”

      “你说夏天可以划船,冬天会结冰。”

      林温辞想起来,她在来京城前和江序一起去过的那条人工湖。

      “可以。”

      “第二件…”江序停顿了一下,“吃排骨。”

      林温辞忍不住笑:“这也算愿望?”

      “算。”

      “行,回去给你做。”

      “还有番茄炒蛋。”

      “你怎么全写吃的?”

      “没有。”江序似乎有些急,“第三件不是。”

      “第三件是什么?”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林温辞听见一阵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像是他正低头看自己写好的清单。

      “回学校。”

      “嗯?”

      “跟你一起。”

      林温辞唇边的笑意微微停顿。

      “还有…”江序继续说,“买新的抱枕。”

      “你现在那个不是还能用吗?”

      “想和你一起买。”

      他的声音很认真。

      林温辞握着听筒,心口忽然发酸:“好。”

      随后轻声答应:“等我回去,都陪你做。”

      江序嗯了一声。

      两人安静片刻。

      林温辞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那页被撕掉的校报。

      那些本该存在,却没有进入未来的记录。

      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江序。”

      “嗯?”

      “如果有一天……”她停顿了一下,“我不记得你了,怎么办?”

      电话另一端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像在一瞬间消失。

      林温辞刚问出口便后悔了。

      这个假设对任何人而言都算不上轻松,更何况是江序。

      “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迅速补充,“今天比赛有一道假设题,讨论一个人失去记忆以后…”

      “你不会。”江序突然打断她。

      声音很低,却无比笃定。

      林温辞怔住:“为什么?”

      “你说过,你是一个大活人。”江序一字一句地回答,“不会凭空消失。”

      林温辞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当然记得这句话。

      在医院里,江序害怕她只是幻觉。

      她曾经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会像他脑子里的声音一样凭空消失。

      电话那头,江序继续说道:

      “就算你忘了,我也会告诉你。”

      “我有抱枕。”

      “还有饭盒,拖鞋。”

      “你写过的东西也在。”

      “学校里有人见过我们。”

      “赵叔也知道。”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只要列出足够多的证据,那个可怕的假设便永远不会发生。

      “这些都可以证明。”

      林温辞站在电话亭中,脸色逐渐苍白。

      抱枕,饭盒,拖鞋,字条,学校,赵叔。

      每一样都是当前这段历史留下的证据。

      可如果这段历史最终不会被保存呢?

      如果穿梭杯会消失。

      如果她留在十班的经历会消失。

      如果她从未去过江序的公寓。

      那些物品还会存在吗?

      赵叔还会记得她吗?

      甚至江序自己…还会记得她吗?

      “林温辞?”江序许久听不到回应,小心地叫她。

      林温辞闭了闭眼:“嗯。”

      她强迫自己放松声音:“你说得对,我不会忘”

      这句话出口时,胸口却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江序终于平静下来。

      “你今天累吗?”他问。

      “有一点。”

      “那你早点回去睡觉。”

      “好。”

      “明天还打电话吗?”

      “打。”

      “几点?”

      “还是这个时间。”

      江序轻轻嗯了一声。

      林温辞握着听筒,迟迟没有挂断。

      “江序。”

      “嗯?”

      “你会等我回来吗?”

      “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

      林温辞眼眶忽然发热,随后迅速低下头:“我先挂了。”

      “好。”

      电话断开。

      忙音在狭小的电话亭中反复响起,林温辞仍然保持着握住听筒的姿势。

      江序列出的每一样东西,刚才听起来都那样可靠。

      真实的物品。

      共同认识的人。

      可以查证的记录。

      正是这些东西,让人能够确认一段经历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可如果连现实本身都会被重新书写呢?

      那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曾经来过?

      ——

      回到宿舍时,孟清也已经睡下。

      林温辞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书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

      她脱下外套,坐到椅子上,将因果图重新摊开。

      纸上原本只有一条完整的闭环。

      她在旁边另画一条直线。

      第一种模型:

      十六岁改变江序
      ↓
      未来更新
      ↓
      返回改善后的二十九岁

      她盯着这三行字。

      若未来真的更新,十三年后的江序不再崩溃,她便不会在仁和医院接诊他。

      不接诊,就不会触发穿越。

      没有穿越,十六岁的江序也不会经历现在的一切。

      结果会反过来否定原因,整个模型无法成立。

      林温辞在这条线旁画了一个叉,随后重新看向闭环。

      第二种模型:

      二十九岁的江序彻底崩溃
      ↓
      林温辞接诊
      ↓
      固定时刻穿越
      ↓
      回到十六岁
      ↓
      接近并改变江序
      ↓
      参加穿梭杯
      ↓
      夺冠返回
      ↓
      二十九岁的江序仍然崩溃

      这一条没有矛盾,首尾完全一致,每一环都能为下一环提供原因。

      可问题也因此变得更加明显。

      若十三年后的江序必须仍然崩溃,那么她现在带来的改变,就不能真正进入最终历史。

      林温辞低头,翻开《因果边界》中关于后选择的部分。

      不满足全局条件的过程会被排除,只有最终自洽的历史可以留下。

      “排除”究竟意味着什么?

      书中没有给出宏观世界的明确答案,因为这些理论本就只是数学模型与思想实验。

      可结合自己二十九岁的记忆,答案已经足够清晰。

      她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会在闭环完成时被覆盖。

      她会返回二十九岁。

      穿梭杯不再存在。

      这十五天会从所有人的共同历史中消失。

      她留在十班的原因、与江序的相遇、去过他的公寓、与宋知许的争执,都会被恢复成原本没有她介入的状态。

      穿梭杯像一座临时搭建的桥。

      它让她从过去走回未来。

      等她通过以后,桥便会被拆掉,岸边不会留下桥存在过的痕迹。

      林温辞的指尖轻轻发抖。

      她忽然又想起那些从高中时期便反复出现的梦。

      最初只有模糊的光影。

      一个看不清的背影。

      陌生又熟悉的情绪。

      越接近二十九岁穿越发生的日期,梦境便越清晰。

      以前她不明白原因,现在却隐约有了答案。

      那是被覆盖的历史,在闭环边缘留下的一点残迹,像擦去铅笔字后,纸上仍然存在的浅淡压痕。

      所以她能梦见那个人,却认不出他。

      所以二十九岁的她面对江序时,会产生某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却仍然将他视作一个陌生病人。

      因为真正的经历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无法被意识读取的印记。

      林温辞低头看着纸面。

      江序呢?

      如果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覆盖,他为什么会变成二十九岁那副模样?

      他是否会保留什么?他还会记得她吗?

      她暂时想不清,可一个更直接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夺冠以后,她不会带着现在的一切返回更好的未来。

      她会回到自己原本离开的那个未来。

      在那里,她仍然不认识江序。

      ——

      第二天下午,半决赛抽签结束。

      林温辞没有立刻回宿舍,独自坐在教学楼二层的长椅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不断灌入。

      她却像感觉不到冷,手中拿着那张因果图,反复看着上面的两种模型。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是宋祁年抱着一叠资料上楼。

      看到林温辞时,他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便准备绕过她。

      走出几步后,他又慢慢停住。

      林温辞的脸色实在太差,她低着头,眼神落在纸上,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宋祁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你又在想那个二十九岁?”

      林温辞抬起头。

      宋祁年脸色仍然冷淡:“那张纸,我看见了。”

      她将纸折起,没有否认:“嗯。”

      宋祁年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她真的回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到底是什么?”

      “一个假设。”

      “竞赛题?”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温辞看了他一会儿。

      她没有办法解释,可某个问题堵在心里太久,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宋祁年。”

      “干什么?”

      “假如有一段经历,只有你记得。”

      宋祁年神情微顿。

      “所有人都告诉你,它从来没有发生过,所有记录也都不存在,连和你一起经历那件事的人,都不认识你,你会相信谁?”

      走廊里的风吹动窗帘。

      宋祁年没有立即回答,他以为林温辞是在借题发挥。

      也许是在说自己隐藏身份后,别人是否会相信她。

      可她的神情太认真,认真到不像在讨论一场普通误会。

      宋祁年靠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刚开始会相信自己吧。”

      “然后呢?”

      “如果只有一次,可能会觉得别人记错了。”

      “可如果所有证据都证明没有发生…”

      他声音停顿:“大概会开始怀疑自己。”

      林温辞手指慢慢收紧:“如果那段经历,是你唯一确信的东西呢?”

      宋祁年抬眼看她。

      少女脸色苍白,眼底压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她也许不是随口问问。

      “会很恐怖。”宋祁年低声回答,“因为那意味着你连判断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能力都没有。”

      林温辞心口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宋祁年看着她:“这是你最近一直在想的东西?”

      林温辞低下头:“算是。”

      “和你留在十班有关?”

      她沉默。

      宋祁年知道这又是一个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他本该像前几次一样生气,可看到她此刻的样子,那点愤怒忽然变得遥远。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站直身体,语气仍然算不上温和,“至少别在比赛的时候发呆。”

      “你出错,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

      林温辞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结果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她刚刚才对孟清也说过,如今宋祁年又用另一种方式将这句话还给她。

      “我知道。”她轻声回答。

      宋祁年没有再说什么,抱着资料离开,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间。

      ——

      夜深以后,宿舍彻底安静。

      林温辞坐在书桌前。

      江序在电话里说过的话,一句一句从脑中浮现。

      抱枕,饭盒,拖鞋,她写过的东西,学校里见过他们的人,赵叔……

      这些都可以证明,可如果这些东西全部消失呢?

      林温辞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条结论:夺冠后,我会返回二十九岁。

      第二条:穿梭杯不会留在最终历史中。

      第三条:我与江序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也不会留下。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第四条迟迟无法落下。

      台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面。

      夜色中,电子钟无声跳动。

      她想起二十九岁的医院。

      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江序病历时,只将他当作一个陌生的转院患者。

      想起梦里那句疏离而专业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林温辞,是你的主治医生。

      如果她真的记得江序,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见他。

      所以答案已经存在,只是她一直不肯写下。

      林温辞握着笔,手指一点点发抖。

      许久后,黑色墨迹终于落在纸上。

      林温辞不会再认识江序。

      她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挖开一个空洞。

      原来她不是回到过去,替江序改写一个更好的未来。

      至少在这条闭合的时间线里,不是。

      她只是暂时走进了一段无法被未来承认的历史。

      在这里照顾他,陪伴他,让他相信自己真实存在。

      然后在闭环完成的那一刻,连同这段历史一起,被全部收回。

      而最终留下的未来,仍然会是她曾经见过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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