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而来》乔木君子

24、第 24 章 “你宁愿相

　　接下来一周，江序的情绪逐渐稳定，期间宋知许来过几次，再提起抱枕的事情时，他只是抬头淡淡看她一眼，然后抱紧怀里那只。

　　蓝色也好，灰色也好，都不重要了。

　　哪怕她硬从他手里夺走，或者让人藏起来，也都不重要。

　　他已清楚地认识到，坚固得如同信仰一般，林温辞是真实存在的。

　　只要是她给的，什么颜色都好。

　　哪怕被人抢走，消失不见，她还会再给他。

　　都不重要，只要她存在。

　　宋知许惊讶于他的转变。

　　林温辞那日对她说的话历历在目，如今像都成了讽刺，一遍一遍提醒着她是怎样一名失败的母亲。

　　可她还是不肯相信。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宋知许推掉原本要出席的商会，突然来到病房。

　　江序正站在窗边，透过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滴看向外面，脸色仍旧苍白，却极安静。

　　屋内响起高跟鞋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宋知许妆容精致，慵懒的波浪卷发披在肩头，眸中闪过一抹冷意，紧接着便被一如既往的淡漠覆盖。

　　江序眼神瞥过她的脸，目光空洞，仿佛只是被突兀的动静打搅，随后又看回窗外。

　　“怎么，几日不见，认不出我了？”宋知许被他的无视激怒。

　　他该抵触，该恐惧，该躲避，然后失控，就像从前那样。

　　她做了他十多年的母亲，他从不是自己理想中儿子的样子，可至少，她对他仍是震撼的存在，一份独属于母亲的存在感。

　　现在，这种存在感似乎消失了，他看她的时候，毫无波澜，像在看一扇忽然被推开的门，又或是一只被撞倒落地的水杯。

　　这种平静如水的淡然，令她抓狂。

　　江序专心地看着窗外，不知是在看景，还是在寻找着什么熟悉的身影。

　　宋知许朝他走近一步，带有侵略性的香水味涌入他鼻腔。

　　他皱了皱眉，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她突然握住手腕。

　　“你装的很好啊。”宋知许冷笑一声，胸口微微起伏。

　　江序脸色发白，用力想挣脱她的手，但身上力气很弱，反被她越握越紧。

　　赵玖守在病房外看见这一幕，赶紧给林温辞发了条短信过去。

　　她现在应该还在学校上课，只能寄希望于她放学后看到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你就是用这种目光看你的母亲？”宋知许步步逼近，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江序在她手里拼命挣扎，耳畔隐隐开始有尖锐的声音响起。

　　他突然听见一声雷响，转头便见外面的天变成一片血红，狂风猛烈拍打着窗户，像要破门而入。

　　“放开我…放开我…”他满身冷汗，腿抖的厉害，失力跌倒在地。

　　他一只胳膊被她拽着，其余的身体抱着腿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宋知许看着面前少年惊恐瑟缩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发疼发闷。

　　半晌，手无力地松开。

　　江序立马像个刺猬般将胳膊缩回胸前。

　　宋知许眼眶发红，在他面前蹲下，缓慢地一步步朝他靠近。

　　她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还没触到他的发丝，他的头便一躲，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我是你的母亲，怎么会害你？”

　　“你宁愿相信一个与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却连一个好脸色都不肯…不肯给你的母亲？”

　　宋知许终于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哽咽，第一次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江序这时从胳膊里抬起头，偷瞄了她一眼，又朝门的方向看去。

　　门敞开着，外面也没有保镖。

　　下一秒，他找准时机，拔开腿就往外跑。

　　他没穿鞋，不敢回头，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在电梯关门的最后一刹冲了进去。

　　到了一楼，从电梯里出来，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跑出医院大门，躲避着就要撞上的路人，凭借记忆往学校的方向跑。

　　他跑过热闹的街市，跑过沥青马路，脚底磨出一道道血口，一边跑一边往外渗血，却半点也不敢停。

　　病房内，宋知许看见他不要命地逃跑出去时，张着嘴说不出话，身体像失去力气一般，跌坐在地。

　　——

　　林温辞在第二节课课间收到赵玖发来的短信，立马找李文请了病假，火急火燎地往医院赶。

　　赶到病房时，只见门敞开着，只有宋知许独自坐在地上，江序已不知所踪。

　　赵玖这时已经带着保镖一起出去找人了。

　　“江序人呢？”林温辞心急如焚，快步跑到宋知许面前。

　　宋知许看着她焦急的神情，从地上缓缓站起，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

　　“跑了。”

　　“跑了！怎么会…”林温辞脑中一绷，顾不上和她再说什么，转头出去找人。

　　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拨通了赵玖的电话：“喂，赵叔，我刚到医院，江序找到了吗？”

　　另一边接通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林小姐，你这会儿不应该在学校吗？”

　　“我请假出来了，江序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们已经把医院附近都找过了，还没找到少爷…”

　　“你们先抓紧找，我…我再想想他会去哪。”说完，挂掉电话。

　　林温辞额头冒汗，这会儿雨越下越大，他要是感冒，肌无力的症状就要发作了。

　　无头苍蝇般找了近一个小时，毫无收获。

　　她弓下身，扶着膝盖猛喘，紧接着继续跑起来找。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去找她。

　　想到这，立马掉头往学校的方向沿途找。

　　半个小时后，在离学校不到一公里的马路旁看见在雨水里蜷缩的少年。

　　地上已有积水，他的脸浸在雨水中，脚底血肉模糊，整个人缩成一团，口中呢喃着“别过来，别过来”。

　　行人都赶着回家，路过他时免不了多打量几眼，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江序！”林温辞尖叫一声，冲到他身边。

　　江序浑身发抖，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一感到有人碰他就挣扎着起身拼命扑打。

　　“别怕，别怕…是我…”林温辞将他紧紧限制在怀里，贴着他耳朵一遍遍重复，安抚。

　　她身上已经被雨水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脸上，眼睛发红。

　　江序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身体瞬间停滞，紧接着错愕地抬起头看她。

　　林温辞无视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掏出手机，告诉赵玖两人现在的位置，让他们赶紧过来。

　　她低下头，看见那人正无助地缩进自己怀里，手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很快赵玖便开着车赶来，将他抱进车里，往医院里送。

　　赵玖同时安排保镖给林温辞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房并送去干净的衣物，让她赶紧先洗个热水澡，别感冒着凉了。

　　林温辞收拾完便赶回病房。

　　赵玖这时刚帮江序洗完澡，把人抱出来。

　　他身上烧的厉害，肌无力症状发作，几乎动弹不得，看见林温辞时又开始激动。

　　“不急不急…乖乖躺着…”林温辞疲惫地走上前，和赵玖一起扶他躺下。

　　晚上值班的医生护士走进来，看过他的情况后开了退烧药并处理他脚上的伤口。

　　林温辞等人都走后，在他床边坐下，笼了笼他额角的碎发：“你差点吓死我了。”

　　江序不说话，只是用脸艰难地去蹭她的手。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要待在原地等我回来。万一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怎么办？”林温辞能猜到大约又是宋知许主动刺激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心里实在后怕。

　　江序依赖地将脸靠在她掌心里，细长的睫毛微颤几下，小声开口：“她抓着我不放，天…变成了红色，外面好吵…我害怕，想去找你…”

　　林温辞没说话，沉默地看着他枕着自己的手逐渐入睡，脸因发热而泛着潮红，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呼吸极浅。

　　没多久，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她怕吵醒江序，忙起身到病房外面接听。

　　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林母焦急的声音：“都快七点了，你现在在哪？”

　　林温辞掩盖住声音中的疲惫，在墙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我跟清也在逛夜市，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夜市？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那边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在卫生间。好了妈，我先不跟你说了，八点前肯定到家。”

　　挂断电话后，她整个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神地盯着空气发呆。

　　这回是在医院里失控，时刻有人看着都阻止不了今天的意外发生，以后他还会有失控，在家里，在学校，在大街上，到时候怎么办？

　　“林小姐，今天辛苦你了。”赵玖温和的声音将她飘乱的思绪拉回来。

　　林温辞坐起身，扯出一丝礼貌的笑：“没什么，人没事就好。”

　　赵玖不止一次地被面前的女孩惊讶，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沉稳的根本不像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对少爷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似的。

　　一开始，他还觉得这小姑娘是喜欢自家少爷，后来又觉得愈发不像，更像是一种关爱，长辈对小辈那种。

　　江序搬出江宅以前，一直都是他在照顾，这孩子自小就怪，小时候常无缘无故地尖叫，不让碰，不让抱，每回要他吃饭都跟打仗一样，不知咬伤吓退了多少个保姆。

　　后来渐渐长大，却是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整日整日地不说话，每天就护着他的泡面，一抢就发疯，其余时候就不理人，只要你不碰他，不拿他东西，他就自己安静地呆着，对外界没有丝毫反应。

　　小学，初中，他没交过一个朋友，在学校里发疯打过几次架后，所有人都像避瘟神般躲着他。

　　到了高中，他跟宋知许提出要搬出去自己住，宋知许没耐心跟他周折，于是同意他搬到学校附近的公寓里，但是每周末必须回家吃饭。

　　他原以为少爷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有一个同龄人能走进他的世界，甚至在见过他所有的疯狂与狼狈后，仍然没有离开。

　　林温辞起身，看了眼病床上熟睡的少年，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拿上书包，跟赵玖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