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死后第十年》一掬月

2、人和猫 你的猫儿似

　　灵泽一言不发抱着崔衍之飘然前行，日升又日落，日月轮转一宿，两座山翻了一座。

　　夜深风大，细雪纷纷。

　　灵泽身披雨雪不侵的狐裘，把变成纸狐狸的崔衍之掩在衣内，声音透出几分关切：“你怎么样？”

　　崔衍之低弱的声音传来，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带着微微的笑意，“还好。”

　　离最近的颍川还有一个时辰的路要赶，灵泽担心崔衍之睡过去后魂魄更加虚弱，努力跟他搭话：“他们是凡人，怎么看见你的？”

　　崔衍之愣了愣，微笑道：“我使了点手段让他们瞧见的。”

　　灵泽加快速度，边问：“你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你？”

　　崔衍之道：“理论上可以。”

　　灵泽还要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对话，崔衍之立刻道：“我真的还好。灵泽，你不用费心，我不会睡。”

　　灵泽张开的嘴闭上了。

　　卯时将近，天边露出破晓的鱼肚白，崔衍之从中间撩开一点披风，看到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城墙，城门紧闭，门口守卫威严肃立。他暗道一声不好，向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门外，不敢靠近城门。

　　灵泽也看到了，“颍川封城了。”

　　太平盛世，封城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出了天灾，太守为了减少灾情，或上奏皇帝，或先斩后奏；二是人祸。

　　天灾是没有耳闻，那就只能是人祸。但什么人祸，会致使城门紧闭呢？

　　崔衍之思忖良久，此时一位红衣窄袖的女子飞纵上前，要登城门。

　　守卫出手阻拦，喝道：“何人在此作乱？！”

　　女子手持红缨枪一扫，两个戒备的守卫被重击了膝盖骨，单膝跪地，只能靠长枪支撑。

　　她扬起手中黄金锻造的令牌，厉声道：“本将军你们不认识，金令认不认识？”

　　宋朝金令是帝王发给心腹大臣的信物，令牌现身如帝王亲临。守卫不敢怠慢，立即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城外的百姓也纷纷跪下，俯首高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将军冷声道：“开城门，告诉王大人，秦秋素求见。”

　　秦秋素，居然是那个敢率三百铁骑夜袭敌营的秦将军！守卫又敬又畏，连忙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见过秦将军！”

　　“少废话，把城门打开！”

　　“是！”

　　秦秋素收起金令，却往回走。

　　灵泽带崔衍之躲在暗处，没有跪拜也没人注意。

　　崔衍之目光追随秦秋素，她走近角落一辆朱轮翠幔车。崔衍之以为她掀了帘子要坐进去，谁知她屈身立在一侧，低声说些什么。

　　周围没人关注，崔衍之继续望了一会，既看不出车厢内坐的是何方神圣，也听不见秦秋素说了什么。

　　不久，她翻身上马，驾着马车赶往城内。

　　崔衍之收回视线，见灵泽始终看着自己，笑了笑，道：“灵泽看我做什么？”

　　灵泽抿了抿唇，“你认识她？”

　　崔衍之垂眸，道：“也许吧。只是眼熟。”

　　跋山涉水多时，灵泽直奔客栈，在要房的过程中犯了难。两个人住同一间房，不说崔衍之会不会答应，灵泽自己都嫌不自在。

　　“给我开两间房。”

　　店小二将帕子搭在肩头，为难道：“这……恐怕不行。”

　　灵泽皱眉，“为何？”

　　店小二心说你一个人，要什么两间房？他面上赔着笑，躬身道：“我们家房源紧张，只剩一间房了。”

　　灵泽犹豫片刻，低头看崔衍之的反应。崔衍之微微颔首。

　　“那就要……”

　　“小二，开房！”

　　“好嘞！”店小二爽快地走向另一道声音，半道停下来，和灵泽赔罪道：“您看真不凑巧，要不您去别的店瞧瞧？”

　　……灵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一家家问过，从看上去最便宜的到贵的，最后只剩下一家金碧辉煌的“清风楼”。

　　他数了数随身带的银子，踟蹰不前。

　　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崔衍之爬上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询问：“钱不够么？”

　　灵泽神色一窘，诚实地点点头。

　　崔衍之盯着客栈，看不出在想什么。

　　灵泽道：“以前、以前我们家没这么穷，最近几年朝廷抓妖抓得严，我们没有营生的手段，才这样的。”

　　崔衍之道：“最近几年？”心道最近几年抓得紧，你一只幼狐也敢跑出来？

　　灵泽道：“十五年前便不敢出来了。这些年，你死后我们又观望了几年，新上任的大天师看起来不太管这些，族人渐渐地恢复活动，只是与人类买卖山上的灵物还是不敢。”

　　这样一来，那小朋友今日的囊中羞涩实乃他的不是。崔衍之已同灵泽道过许多歉，再道起来非常得心应手：“真是万分抱歉，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灵泽马上把他合在掌心，道：“我不难过，你还是想想我们住哪吧。”

　　“一晚都不够吗？”

　　灵泽说得很快：“不够，还差一点。”

　　崔衍之被灵泽的两只手挡住眼睛，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他轻叹一声。灵泽知道还差点，无疑曾住过这里，至于“一点”是多少，崔衍之自觉没有提问的资格，心中对“恢复记忆”的想法更强烈了。

　　“实在不行，我们扯块布，或许会有好心人愿意帮助我们。”

　　“好心人？”灵泽不解，什么布会让人看了给陌生人送银子的？仔细一想，恍然大悟：还能是什么布，乞丐行乞的时候扯的啊！不体面的放个破碗，体面点的弄块布、再在布上写几个字，说成乞丐也行，说成神棍也行——可这又能体面到哪里去？

　　不论是行乞还是骗人，灵泽使劲摇头，“要骗你去骗、不行，你该老老实实当一只普通狐狸，狐狸会算命那就是妖了，要被抓起来的，不许去！”

　　崔衍之很是遗憾，不过好歹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鬼一狐立在墙角多时，喧嚣的人群倏然安静下来。

　　迎面驶来城门口那架翠幔祥纹马车，城中不乏新进城的百姓，认得驾着马车的是有陛下金令的秦将军，自觉退让三尺。不知道秦将军的，见众人态度恭敬，也跟着避让。

　　如此一来，站得挺拔、双目出神的灵泽很轻易便“鹤立鸡群”了。

　　秦秋素扫了他一眼，清风楼的掌柜出来迎，她收回目光，停稳马车，请车内人下来。

　　掌柜的身边跟了个店小二，小二是掌柜的侄子，平素胆子不小，偷摸跟叔叔嘀咕：“不是说这秦将军有金令嘛，车里坐的是谁，居然劳秦将军亲自去请。”

　　掌柜忙轻声喝止：“闭嘴！”

　　小二不满低下头，掌柜到底心疼侄子，瞄见秦秋素没来，低声解释道：“还能是谁？东家派人传话，来的很有可能是瑞王殿下。殿下深得陛下器重，那块金令，或许不是秦将军的，而是这位殿下的。”

　　竟是天家人！小二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崔衍之透过灵泽的指缝，饶有趣味盯着外面的情形，柔软的狐狸耳朵灵巧一动，将旁人的低语仔仔细细听了个遍。

　　瑞王慢条斯理撩开帷幔下来，崔衍之脖子前伸，仗着自己成了狐狸，毫不避讳去望。瑞王敏锐察觉到一股视线灼灼看过来，目光向下，精准捉住崔衍之未及时收回的视线。

　　崔衍之稍有些尴尬，转念一想，自己一只狐狸，讲什么人世的礼仪？他反而冲瑞王微笑，装进白狐狸的身躯，莫名显得憨傻可爱。

　　秦秋素顺着瑞王的目光看去，淡笑道：“那只狐狸倒是玉雪可爱，陛——殿下喜欢的话，臣去买了回来，替殿下解解闷。”

　　瑞王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车厢里留下来呼呼大睡的猫儿预感到了什么，急忙跳出来，矫捷地跳到瑞王的肩膀上，抗议似的拍拍他的肩，嗷呜个不停。

　　瑞王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好了，我不养它。”

　　猫儿得逞地昂起脑袋，经过崔衍之时，居高临下挑衅了他一眼。

　　崔衍之：“？”

　　走过灵泽，瑞王不期停了步子，眼睛再瞥见小狐狸灵动的双眼，没忍住问：“狐狸，卖不卖？”

　　灵泽骇然，宋朝的王爷买他作甚？！冷静想想，他的妖身可是父亲承诺过不会被发现的，那就是……

　　灵泽抱紧了怀中狐狸，板着脸道：“不卖！”

　　瑞王失望地移开眼，打消了买狐狸的念头。可黄毛黑点的猫主子自幼在宫里吃好喝好，人人捧着，哪里受过这等委屈？猫儿跳到灵泽身上，凶巴巴地嗷呜叫着，就要一口咬在崔衍之身上。

　　“猫儿，回来！”

　　你的猫儿似乎不听你使唤，崔衍之这样想着，举起爪子按住它。

　　猫儿不动了，“喵喵？”

　　瑞王紧张地抱回猫儿，担心它突然停下是被狐狸弄伤了，大步往客栈里走，仓促间不忘命令：“找个兽医过来。”

　　秦秋素应声，待瑞王走远，吩咐小二把马车停好，她亲自去请兽医。

　　灵泽和崔衍之就这么被无视了。灵泽少年心性，不忿道：“皇亲贵族就可以随意欺负人？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崔衍之隐约记得自己生前大小也是个官，既然大家都骂他，说明他官当得也不怎么样，便认同道：“灵泽所言极是。”

　　灵泽后知后觉连带崔衍之一起骂了，盯了他认真的面容良久，闷不做声要走。

　　清风楼的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这位小哥，留步。我们清风楼还有一间上房，小哥可要留宿？”

　　灵泽绷直嘴角，“不用了，我再找找别的客栈。”

　　那就是还没找好了，掌柜会心一笑，道：“不用客官出钱，方才那位王爷已经帮你给了。”

　　“我才不——”灵泽话还没说完，听见崔衍之晃了晃他可怜的钱袋子，话锋一转，“咳咳，他要赔罪是吧，我勉为其难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