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差为零》南小台

4、师兄 陆家嘴

　　陆家嘴金融论坛，每年七月在上海举办，是国内私募圈的年度盛会。

　　今年的主题是"量化投资的下一个十年"。能上台发言的人，不是百亿私募的创始合伙人，就是业内公认的大佬。

　　连凡凡没有发言资格——她的团队成立不到半年，管理规模还不到五亿。但她以恒弈资本代表身份出席，坐在第三排。

　　唐干坐在第一排。

　　论坛的第一个环节是圆桌对话，主题是"AI赋能量化投资"。主持人介绍嘉宾的时候，连凡凡的注意力不在台上。

　　她在看手机。

　　弈数一号的实盘净值今天又创了新高，成立三个月，累计收益5.3%，跑赢基准指数4.1个百分点。她把数据截图发给了团队群，附了一句："继续保持。"

　　圆桌对话进行到中场，主持人忽然报了一个名字——

　　"下面有请锋锐资本量化总监，沈逸舟先生。"

　　连凡凡抬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上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不像唐干那样一丝不苟，反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松弛感。

　　身高跟唐干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唐干是那种冷峻的、压迫感很强的帅，而沈逸舟是那种温润的、容易让人放低防备的帅。

　　他的五官很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很无害。

　　连凡凡不认识他。

　　但台下有人认识——连凡凡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沈逸舟，锋锐资本的量化总监，今年才三十二，据说管理规模已经过了百亿……"

　　"清华本硕，MIT金工博士，跟Citadel那个谁好像是同门……"

　　连凡凡的注意力回来了一些。

　　MIT金工博士？

　　她想了想，MIT金工项目里读到博士的人不多，她印象里没有跟自己有过交集的。

　　但沈逸舟一开口，就提到了她的名字。

　　"说到国内量化行业的新鲜血液，"沈逸舟对着话筒，语调轻松，"最近业内都在讨论一位MIT的师妹——恒弈资本的连凡凡。我跟凡凡是MIT的校友，她在读硕士的时候，我正好在隔壁实验室做博士课题。"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亲昵，"凡凡"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熟稔感。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主持人来了兴趣："沈总跟连经理认识？"

　　"岂止认识。"沈逸舟笑了，那个梨涡又出现了，"我们在MIT的时候，经常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同一个食堂吃饭。凡凡的数理功底非常强，我记得她硕士论文做的是高频交易的微观结构建模，答辩那天我正好是旁听者之一，当时就觉得，这个女生未来一定会了不起。"

　　连凡凡坐在第三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膝盖底下微微收紧了。

　　她不记得MIT有任何叫沈逸舟的人跟她"经常在同一个食堂吃饭"。

　　MIT的食堂很大，在同一栋楼里吃饭的人成千上万。

　　至于"答辩当天正好旁听"——金工硕士的答辩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旁听，这根本构不成"认识"的基础。

　　沈逸舟继续说："量化投资是一个需要天赋的领域，国内能做出年化20%以上且回撤控制在5%以内的量化策略，屈指可数。凡凡能做到这一点，作为师兄，我很为她骄傲。"

　　他说完，看向台下。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连凡凡身上。

　　连凡凡回看他，表情平静。

　　但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这个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师兄""骄傲""经常一起吃饭"——这些词汇构建的是一个虚假的亲密关系，用来在公开场合建立一种"他对她很了解"的叙事。

　　为什么？

　　连凡凡来不及想更多，因为圆桌对话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唐干从第一排站起来，路过连凡凡身边。

　　他的步伐很稳，面无表情。

　　但连凡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台上的沈逸舟时，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没有温度。

　　唐干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当天晚上，苏小满的微信像轰炸机一样涌过来。

　　"宝！！！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沈逸舟连凡凡师兄妹"上了微博热搜！！！

　　"锋锐资本那个帅哥沈逸舟公开说他是你师兄！还说什么'经常一起吃饭'！媒体已经写成恋爱小说了！！！"

　　连凡凡点开链接——

　　某金融自媒体的标题赫然写着：《量化女神与量化天才：MIT师兄妹的上海重逢》

　　文章里写道："据业内消息，沈逸舟在MIT期间就与连凡凡关系密切，此次来到上海，不排除有复合旧情的可能……"

　　复合旧情？

　　连凡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尴尬，而是困惑。

　　她给苏小满回了条消息：

　　"我不认识他。"

　　苏小满："？？？"

　　连凡凡："MIT两年，我不记得有叫沈逸舟的人跟我有过任何交集。"

　　苏小满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发来一长段语音。

　　连凡凡点开——

　　"连凡凡你给我好好想想！沈逸舟，MIT金工博士，清华本硕，你确定你不认识？你在MIT读金工硕士的时候，他比你高一届，我记得你跟我提过——有个清华来的博士生总在你们实验室转悠，问你高维蒙特卡洛模拟的问题……"

　　连凡凡皱了皱眉。

　　高维蒙特卡洛模拟。

　　她确实记得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在MIT的图书馆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走过来，说是隔壁实验室的博士，问了一道关于随机微分方程数值解的问题。

　　但她当时正在赶论文，随便给了他一个参考文献就走了。

　　那大概是两年多以前的事。

　　如果那个人就是沈逸舟……那他所谓的"经常一起吃饭"，未免也太夸张了。

　　连凡凡回复苏小满：

　　"你说的那个人我有一点印象，但那就是一次学术提问。之后没有任何来往。"

　　苏小满："一次学术提问？人家记了你两年多，千里迢迢跑到上海来说'师妹'——你品，你细品。"

　　连凡凡："这不构成任何有意义的信号。我只关注他的策略表现。"

　　苏小满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崩溃。

　　然后又发了一条：

　　"行行行，数据说话。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论坛散场的时候，唐干什么反应？"

　　连凡凡想了想，如实回复：

　　"他什么都没说。"

　　苏小满："他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大的问题。"

　　连凡凡没再回复。

　　她关掉微信，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调取锋锐资本旗下量化产品的公开数据。

　　沈逸舟管理的锋锐量化旗舰产品，过去三年的年化收益是19.2%，最大回撤7.1%，夏普比率1.54。

　　数据不错，但跟弈数一号比起来，差了一截。

　　连凡凡关掉数据窗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明白沈逸舟的目的是什么。

　　但如果他以为一通公开的"师兄妹"叙事就能让她放松警惕，那他太小看量化交易员了。

　　量化交易员的职业习惯是——不信任任何未经数据验证的陈述。

　　包括"师兄"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