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微斯言

5、chapter 4 伯邑考，那

　　伯邑考，那个亲授妲己琴艺的旷世音师，西伯侯姬昌的长公子，我终于见到了他。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我赶在他要进朝歌城之前将妲己留下的璞玉交给他，同时也告诉了他真正的妲己可能已经惨死的真相。他泪流满面，从怀中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石，将它们合在一起。
　　就像一对历经千劫终于重逢的爱侣一样，两块玉和着泪水发出青绿迷蒙的光。
　　然而西伯侯被囚羑里已经整整七年了，我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伯邑考进朝歌探父的一片孝心。
　　结果，他被妲己以轻薄后妃的罪名下狱，碎尸万段。
　　我眼睁睁看着他慷慨赴死，我愧对妲己最后的托付。
　　我承认，我没有出全力去救伯邑考，我怕会因此牵累了母后或者哥哥，或者其他想要保护我的人。
　　我很害怕，我已经太久见不到父王，我不知道父王对我们昔日的感情，还残留多少，许是下一个时辰，他就连我们也不要了吧！
　　就像早就预定好的一样，这场惨剧，我们不可能躲得开。
　　那天我和哥哥去给皇叔爷微子启拜寿。东宫太监杨容神色匆匆地找来，“二位殿下！……王后她……”
　　我和哥哥赶到西宫黄姨母处的时候，母后倒在地上。她的双手已经骨焦肉烂，像燃尽的炭一样蜷曲着，左眼成了可怖的血窟窿，滴泪成血。我看着地上粘稠腥热的血迹，喉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孩子……姜环指认我派他去行刺大王……妲己进谗残我手目……郊儿你们快逃吧……去找你师傅赤精子……快走啊……”
　　在我明白过来所发生的一切之前，哥哥已经拔出身上的佩剑，冲黄姨所指的，那个俯伏在地上的贼人姜环发狂地劈下：“作害我母后！我杀了你！”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举剑，待要阻拦，已是血浆飞溅。
　　黄姨娘顿足痛呼“杀了姜环，死无对证，你母后之冤更如何昭雪？”
　　哥哥闻言，知道大祸已经酿成，不禁仰天悲号，追悔不及。
　　西宫奉御官冲入奏报：“娘娘，大王听说太子适才声称先杀妲己报母仇，已派人往太子宫抓人去了！”
　　一阵剧烈的颤抖，母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黄姨娘跪在母后面前，痛心道：“姐姐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会保这两个孩子周全！也不枉你我姐妹一场！”
　　然而，黄姨娘还没有带我们逃出王宫，就被妲己的耳目发现了。哥哥以忤逆罪被处以金瓜击顶，我则同母后囚在了一起。
　　夕阳在下沉，黄昏的一抹微黄透过窗棂射进冷暗的殿中。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我抱着母后，她的身子一刻不停地颤抖着，奄奄一息。
　　“朝歌，你怎么不跟郊儿一起逃走？”
　　我不忍告诉她我和哥哥被抓回，以及哥哥被父王下令杀死、黄姨母愤绝自刎的真相，只是笑着抚摸母后的长发，就像往日她抚摸我一样，
　　“我要跟母后一起。”
　　母后没有说话，我听见她喉鲠间有汩汩的声音。
　　如两只待杀的绵羊，我安静地抱着母后，等待死神的召唤。我只希望黄泉路上哥哥还没有走太远，能等着我与母后一起上路。
　　子时，我与母后被转押往寿仙宫内院。
　　地牢的铁栅徐徐开启，妲己手捧圣旨缓步踱来，早有宫人匆匆摆好了座椅。
　　妲己今日笑得格外明艳：“王后，姜环已经招了，你宫中的婢女也都招了，你还不肯认罪吗？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如何与你父东伯侯姜桓楚勾结，谋刺大王的？”
　　“我姜家拱卫大商，世代忠良，岂是你这奸妃能诬陷的！你要杀便杀，要我招认没有做过的事，休想！”
　　妲己慵懒地笑道：“将王后带去虿盆！”
　　一旁的费仲陪笑奏道：“娘娘，臣有一计可令王后招认，王后乃将门虎女，焉惧一死，不若让公主代母受罪，一则可以成全她的一片孝心，二来也可逼王后老老实实地招了，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妲己笑着首肯：“就依大夫之言。”
　　“不——”一声惨厉的嘶号，母后拼尽最后的余力将我紧紧抱住。
　　“来人，就将朝歌扔进虿盆！”
　　那些平日仰仗妲己作威作福的侍卫们狞笑着拥上，他们狠狠地揪住母后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住我的手指，将她拖开。坠落，黑色的蛇皮翻滚成令人作呕的肉海，就这样覆盖上来，一层，一层，恶臭混杂着腥气漫天扑来。万蛇嘬咬、缠身钻口，每一次挣扎只会惊得坑底爬虫蛇蝎蜂拥而上，魂魄撕裂般痛，父王，你在哪儿！面上铺天盖地、五色斑斓的生灵似乎越加疯狂，我痛苦地想要闭上双眼，可是我舍不得，母后，那是母后悲伤至极的面容。
　　从窖口飘下妲己阴媚的笑声：“呀，不好了，王后，您看那些蛇已经咬开她的肚皮，在她的肚里穿行了！您就招了吧，这会儿还不迟呢！哟！胸腹也被撕开啦？好像连内脏也全被扯出了，分不清哪是肠子、哪是肉蛇了呀。”
　　“苏妲己！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昏君，虎毒不食子，你竟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我生不能食你之肉，死定啖你之阴魂！孩子，你原谅母后，我不能招，不能害了东鲁的万千苍生啊！”
　　我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我拼命地试图从喉头间发出一丝声响，却只能听到急促的喘息，就像颈断将死之人血泡破裂时的呜咽。可是母后，她永远听不到了。她已经一头磕在窖沿上，头破血流而死。我在窒息中挣扎着，被扼住的喉咙终于发出了一声喊叫“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