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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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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星玥搬进梧桐巷17号302室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见到对门的邻居。
那天她加班到深夜,怀里的画纸筒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抱歉——”她刚开口,对方已经侧身让开。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照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疏淡,像隔着一层雾。
“没关系。”男人的声音很低,擦过她耳畔时带着若有若无的木质香。他并没有看她,径直走到301室门口,指纹锁发出清脆的“嘀”声。
冉星玥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门。她注意到他西装袖口下露出一截腕表,银色的,在昏暗光线里闪了一下。
后来她知道他叫纪晞宸,是个心理医生,在这条巷子尽头的私人诊所工作。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准时出门,晚上十点零五分左右回来,偶尔更晚。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画室的窗户正对着巷口,而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每次经过时引擎声很轻,像猫踩过落叶。
“你好像总在观察我。”
某天傍晚,冉星玥抱着画具上楼时,身后突然响起他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差点把调色盘摔在地上。纪晞宸就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后颈。
“我没有——”
“你窗户右边那盆绿萝,”他打断她,“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你会把它挪到窗台左角。因为那个时段太阳会斜射进来,你怕它晒伤。但前天和昨天,你都在六点十分以后才挪。”他顿了顿,“今天到现在还没动。”
冉星玥攥紧了调色盘的边缘。她确实在观察他,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在被观察。
“我是医生。”他似乎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职业病。”
“……纪医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每天回来这么晚,不累吗?”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你画室里的灯,有时候亮到凌晨两点。”
楼梯间安静下来。窗外有晚归的鸟扑棱翅膀,声音在窄巷里回荡。冉星玥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但她说不清是为什么。最后是他先动了,侧身从她旁边经过,水果袋子的提手蹭过她小臂,冰凉的。
“晚安,冉小姐。”他头也不回地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后来冉星玥想起这个黄昏,总觉得他最后那声“晚安”里藏着某种笃定,像猎人终于确认了陷阱的位置。
真正让一切开始偏离轨道的,是半个月后的某个雨夜。
冉星玥的画室在二楼,朝北,采光不好,但胜在安静。那天她正在赶一幅星空的商稿,画到第三层钴蓝时,楼下传来砸门声。她皱眉走到窗边往下看——两个男人站在单元门口,其中一个醉醺醺地指着她窗户大吼:“冉星玥!你他妈给我下来!”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前男友周野,分手三个月,这是第三次来闹。上一次他砸了她工作室的玻璃,上上次是堵在她上班的美术机构门口。她报了警,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这次他似乎铁了心,拍门拍得整栋楼都在震。冉星玥把手机捏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打110——就在这时,对门开了。
纪晞宸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长裤,黑色T恤。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正在通话。
“周野是吧?”他站在楼道口,声音不大,但楼下的人突然安静了,“你涉嫌非法侵入和骚扰,我已经录音了。现在离开,或者等警察来。”
周野抬头骂了句脏话:“关你屁事?”
“我是她的邻居。”纪晞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也是她的心理医生。按照《精神卫生法》,我有义务保护患者的安全。你确定要继续?”
楼下沉默了几秒。周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冉星玥靠在窗边的墙上,手心全是汗。她听见纪晞宸下楼的声音,又听见他上来的脚步声,最后是敲门声——301的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她打开门。他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捏在手上,屏幕亮着,她扫了一眼——是一个录音软件的界面,红色的“录制中”还在闪烁。
“你没有打电话。”她说。
“嗯。”
“你骗他的。”
“有效就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终于抬眼看向她,“你脸色很差。”
冉星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整个人都僵在窗边,连呼吸都是碎的。纪晞宸似乎察觉到了,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安全距离。
“要进来坐坐吗?”他问,“我是医生,你可以当是咨询。”
她跟着他进了301。屋子比她想象中整洁,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她瞥了一眼,是克尔凯郭尔的《恐惧与颤栗》。
纪晞宸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你和他分手多久了?”
“三个月。”
“他之前也这样?”
冉星玥捧着杯子,指尖慢慢回暖:“分手是因为他劈腿。但他觉得是我先冷落他……其实我早就该分了,只是拖了很久。”
“拖的原因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水杯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他第一次动手打我,是去年八月。那时候我刚接到那个星空的系列稿,很重要。我觉得如果闹翻了,我可能没法专心画完。”
纪晞宸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看着她,那种目光不压迫,但也不游移,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所以你就忍了。”他说。
“我忍了很多次。”
“直到现在。”
冉星玥把水杯放在膝盖上,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她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父母在外地,朋友忙着各自的生活,她习惯了把情绪压进颜料里,压在每一笔星云的边缘。
“纪医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的那句,我是你的患者……不是真的吧?”
他看着她。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侧脸上,把原本冷淡的轮廓柔化了几分。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不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注意到你很久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冉星玥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时,心跳已经先于理智开始加速。
“你画室窗户的位置,”纪晞宸说,“正好对着我诊所的后窗。每天傍晚,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你在调色。”他停顿了一下,“你画星空的时候,喜欢先把深蓝铺满整个画布,再一层层加浅色。从钴蓝到群青,再到钛白,像在还原宇宙形成的过程。”
冉星玥怔住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所以你不是偶然成为我的邻居。”她说。
“不是。”
“你是……”
“我来这里之前,查过梧桐巷所有的出租信息。”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302室空了两个月,我等了两个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冉星玥觉得自己的呼吸变慢了,慢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为什么?”她问。
纪晞宸微微向前倾身。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一米半,他脸上始终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里面有一点疲惫,一点犹豫,和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三年前,”他说,“你在中心医院住过院。那时候我刚结束规培,被分到精神科。你的病历……是我导师交给我的第一个个案。”
冉星玥的瞳孔缩了一下。三年前。她确实住过院,但那段时间被她刻意封存在记忆最底层——失眠,幻听,持续三个月的重度抑郁发作。她甚至不记得主治医生的名字,只记得那间病房的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片被防盗网割裂的天。
“当时你的主治医生是陈教授,”纪晞宸继续说,“他让我负责跟进你的日常记录。但我只跟了三天,就被调去急诊了。后来我回来找你,陈教授说你已经出院,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我找了你三年。”
冉星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水杯在她手里轻微晃动,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碎成一圈圈光斑。
“所以那天在走廊上,”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出我了。”
“嗯。”
“但你什么都没说。”
“我在等合适的时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是患者,我是医生。即便三年过去,这个身份差异也不会消失。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
“你会觉得我在用专业关系接近你。”他抬起眼,“那不公平。”
冉星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但呼吸已经稳下来了。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走廊相遇时,他那句“没关系”——当时她以为只是客套,现在才听出那里面压着的重量。
“纪医生,”她说,“你的屏保……是我的画?”
他一怔。然后她从他的反应里确认了——那天她无意中瞥见他的手机屏幕,锁屏画面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笔触的纹理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三年前住院期间画的,用病房里的水彩笔,在病历本的背面。
那片星空是她所有作品里最稚嫩的一幅,但也是唯一一幅在画完时让她哭出来的。
“收藏三年了。”他说。
冉星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未想过,隔壁那位疏离矜贵的心理医生,手机里锁着的会是她笔下的星空。更未想过,他每晚准时敲门的“偶遇”,竟是精心策划的靠近。
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湿漉漉的影子。纪晞宸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冉星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听过,继续过你的生活。我只是……”
他停住了。
“只是什么?”
他转过身。客厅的暖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他看着她,目光穿过三年的距离,穿过那条窄巷和那些隔着窗户观望的黄昏。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你没有被遗忘。”
冉星玥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红血丝,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那幅画,”她说,“我画的时候在想——如果连星星都能在黑暗里亮着,我大概也可以。”
纪晞宸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很轻,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微微拂动。
“你现在还那样想吗?”
冉星玥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他的指节凉凉的,但掌心是温的。
“明天晚上,”她说,“我画室会亮灯到很晚。你要是路过……”
她没说完。但纪晞宸点了头。
窗外,梧桐巷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成小小的光团。远处有狗吠声,有人在关窗,生活的声音琐碎而具体。而在这间屋子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年的空白,和刚刚开始被填满的现在。
后来冉星玥回到自己家,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星空的照片——三年前她用手机拍下的,像素很低,噪点很多,但每一笔都记得。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直到屏幕上跳出新消息提醒。
来自陌生号码:“我是纪晞宸。刚才忘了问——明天晚上,我可以带一瓶酒过去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她打字:“可以。但我只喝甜的。”
对方秒回:“知道。三年前的病历里,你在『偏好』那一栏填过。”
冉星玥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她忽然很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幅星空的照片设成了新的屏保,然后走进画室,把窗户打开了一点。
晚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调色盘,在最干净的角落挤了一管新的钴蓝。
明天晚上。
她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想想要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