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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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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的七月闷得像蒸笼。人民大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耷拉着,连知了叫都有气无力。冉星辞第三次路过那家棋馆时,终于推门进去了。
“小姑娘一个人?”柜台后面的老头抬了抬眼镜,“会下?”
冉星辞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三张纸币放在台面上。老头瞥了眼金额:“两小时。五号桌。”
五号桌靠窗,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脑袋,吹得她后脑勺发紧。她摆好棋子等着,对面椅子空着。冉星辞不介意,她早习惯一个人对空气落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母亲发来语音,六十秒,她没点开,光看转文字就够烦了——“你爸又犯病了”“医院说这次必须做手术”“钱的事你再想想办法”“你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
冉星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黑子白子在她手边各垒了一摞,她捏起一颗黑棋,指尖摩挲棋面刻着的纹路,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腹往心里钻。
“这步棋不该这么下。”
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哑。冉星辞转过头。一个男人靠在她隔壁桌的椅子上,白大褂没扣,露出里面的深蓝色T恤,胸前别着工作牌,上头印着“贺知遥”三个字和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精神,嘴角好歹是翘着的。
“你谁啊?”
“路过的。”贺知遥站起来,踱到她对面坐下,拇指和食指夹起她刚落的那颗黑子,“这里,你右边空了三口气,五步之内必死。”他两根手指一转,把棋子挪到左上角,“这才是活路。”
冉星辞盯着那颗被移动的黑子,像是被人当着面掀了棋盘。她伸手想把子拿回来,贺知遥比她快,两根手指压住她的手背,力道轻得很,却让她使不上劲。
“你下棋太急了。”他说,“急就容易看漏。你刚才一直在看左边那片白棋,但右边才是关键。”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看左边?”
贺知遥没回答,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她面前的水杯:“你杯子的影子在棋盘上打歪了,你眼睛瞄的是影子尖儿对应的位置。”他顿了顿,“还有,你耳朵红了。”
冉星辞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耳,指尖碰到耳垂,烫得很。
“你到底干嘛的?”
“隔壁楼,脑外科。”贺知遥把工作牌摘下来推到她面前,“来这儿躲空调,你们棋馆凉快。”他看了眼棋盘,“你在跟谁下?”
“没人。”
“没人你下什么棋?”
冉星辞没理他,把刚才那颗被挪走的黑子放回原位,又补了一手白棋堵住右边的气口。贺知遥“嗯”了一声:“改得挺快。”
“你可以走了。”
“两小时,我付过钱了。”贺知遥把工作牌收回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薄荷糖,倒了一颗在掌心,“吃么?”
冉星辞摇头。他自己剥了糖纸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然后安静地看她下棋。冉星辞走了一步,他也走了一步,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白子,落子在棋盘右下角。
“我没让你下。”
“一个人下多没意思。”贺知遥捻着棋子边缘转,“你左边那片白棋围得太薄,我这一子进去,你至少损失七目。信不信?”
冉星辞盯着他落子的位置看了半分钟,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他说的没错,那片她精心布置了二十三步的阵地,在他眼里薄得像张纸。
“你下棋多久了?”
“没算过。”贺知遥又吃了一颗糖,“小时候跟爷爷下,后来他走了,就不怎么下了。最近——”他顿了一下,“最近又开始下。”
“为什么?”
贺知遥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棋盘边缘:“因为有些事比手术难。”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怎么劝一个病人别放弃治疗。”
冉星辞捏着棋子的手停了。她低头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纹路,耳朵又开始发烫。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你妈发的语音。”贺知遥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同情或怜悯,“你想关掉,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还有,你下棋的风格太像我了——每走一步都给自己留好后路,但从来不真的退。”他停顿了一下,“这种下法的人,多半在现实里无路可退。”
冉星辞把棋子丢回棋盒。金属棋子磕在木盒里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棋馆里格外刺耳。
“贺医生,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
“习惯了。”贺知遥把叠好的糖纸收进口袋,“手术的时候,多管一点说不定能救命。平时嘛——”他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上,“平时管多了容易挨骂。”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下午三点,我还在这儿。你要是想找人下棋,我随时有空。”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前加了一句,“对了,你右耳后面有颗痣。挺好看的。”
帘子落下来,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冉星辞一个人坐在五号桌旁,面前的棋盘上还留着贺知遥最后落的那颗白子。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颗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妈。还是语音。
冉星辞没看,把手机塞回包里。她盯着棋盘上那颗白子看了很久,最后拿起自己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它旁边。
第二天下午,冉星辞提前十分钟到了棋馆。五号桌已经有人坐着了。
贺知遥换了件黑色短袖,头发比昨天整齐些,面前摆了两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看见她进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那边。
“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来就来。”冉星辞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水,“今天赌什么?”
贺知遥歪了下头:“赌?”
“你不是那种平白无故陪人下棋的类型。”冉星辞打开棋盒盖子,捏出一颗黑子,“昨天你说在躲空调。今天呢?医院空调坏了?”
贺知遥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起来比照片里老了几岁,但比照片里好接近得多。
“今天你赢了,我帮你找个活儿。”他落下一颗白子,“月薪够你爸手术加你弟学费。”
冉星辞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没动:“你查我?”
“你自己说的。”贺知遥朝她手机努努嘴,“昨天你妈那条语音,转文字的时候亮了屏幕,我不小心瞄到的。”他补充,“做脑外科的,眼神都不差。”
冉星辞把黑子拍在棋盘正中:“我要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啊。”贺知遥捻着下巴看她落子的位置,“又不会少块肉。”
“那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你赢了拿好处,输了什么都不用给——这还不公平?占便宜的是你。”
冉星辞盯着他看了几秒。贺知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节奏恰好是她下棋时心跳的频率。
“行。”她说。
棋局下了四十七分钟。冉星辞中盘认输,输了六目半。最后几手她走得很急,贺知遥中间抬了两次眼看她,但没说什么。
“你让了我。”冉星辞把棋子一颗颗收回盒里,“最后那片白棋你至少可以多围三目,你没下手。”
贺知遥没否认。他把柠檬水推到她跟前:“喝点,嘴唇都干裂了。”
冉星辞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确实黏在一起,她拿起杯子灌了一口,冰块撞在牙齿上咯噔响。
“活儿的事儿还算数么?”
“算。”贺知遥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然后转过屏幕给她看。是一张招聘启事,省人民医院脑外科招行政助理,薪资栏写着数字——恰好是她爸手术费和弟弟学费的总和。
“这岗位上周就截止了。”
“我让主任重新挂的。”贺知遥把手机收回去,“你学历够,明天来面试,走个流程就行。”
冉星辞把柠檬水喝完,冰块在杯底叮叮当当响。她站起来,拿起包。
“谢了。”
“不客气。”贺知遥没动,“明天下午两点,门诊楼五楼。”
冉星辞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风铃在她头顶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医生。”
“嗯?”
“你右耳后面也有一颗痣。”她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没回头。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冰块在玻璃杯里裂开的声音。
第三天下午两点,冉星辞准时出现在省人民医院门诊楼五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她鼻子发酸,护士站的小姑娘指了指标着“副主任办公室”的门。
贺知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病历,看见她进来把病历合上了。
“坐。”
冉星辞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不大,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有一盆快死了,叶子蔫成深褐色。贺知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昨天忘浇水了。”
“你养东西不行。”
“嗯,养死过三盆。”他把一份表格推过来,“填一下。”
冉星辞低头填表,贺知遥在对面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长条垂下来,抖都不抖一下。
“你手挺稳的。”
“拿手术刀练的。”他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半递给她,“吃么?”
“不吃。”
“那你看着我吃。”他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今天面试很简单,我问你几个问题。”
冉星辞把表格推回去:“问。”
“你爸什么病?”
冉星辞愣了一秒:“脑膜瘤。良性的,但位置靠脑干,必须做。”
“在哪个医院?”
“县里。做不了,要转省里。”
贺知遥嚼着苹果点了点头:“床位我帮你留了。下周一能住进来。”
冉星辞的手指抠着表格边缘,纸面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第二个问题。”贺知遥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你下棋跟谁学的?”
“我爷爷。他走了之后就没怎么下了。”
“跟我想的一样。”贺知遥用纸巾擦了擦手,“第三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冉星辞抬头看他。贺知遥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耳朵尖泛了层浅红,像被窗外太阳晒的。
“没有。”
“行。”贺知遥在表格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面试通过了。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
“就这样。”他把签好的表格递给她,“冉星辞,你简历上写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人不该活得像七十岁。”
冉星辞把表格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贺医生,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比你小九岁。”她说,“所以你该叫我小冉,别连名带姓的。”
贺知遥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跟工作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小冉。”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见。”
周一早晨,冉星辞她爸住进了省人民医院脑外科病房。贺知遥站在病床前调输液泵,动作干脆利落,两根手指捏着管子排空气泡的样子像在捻棋子。
“叔,手术定在周四上午。”他拔掉针管上的保护帽,“这几天多休息,别操心。”
冉星辞她爸握着贺知遥的手使劲晃:“贺医生,太感谢了,我们小辞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贺知遥抽回手,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冉星辞身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棋馆,五点。”
冉星辞晚上五点推开棋馆门的时候,贺知遥已经在五号桌坐着了。桌上摆了两碗牛肉粉,旁边还有一碟凉拌折耳根。
“你买的?”
“嗯,你肯定没吃。”贺知遥递了双筷子给她,“吃完再下。”
冉星辞坐下,挑起一筷子粉往嘴里塞。汤头滚烫,辣椒呛得她眼眶发红。贺知遥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偶尔夹一筷折耳根,嚼得咯吱响。
“你爸情况不错。”他含含糊糊地说,“手术我主刀,你放心。”
冉星辞咽下一口粉:“你之前说,有些事比手术难。”
“嗯。”
“什么事?”
贺知遥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玻璃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刚亮,黄澄澄的光透过帘子缝隙漏进来,在棋盘上切出一道细线。
“比如——”他停了很久,久到冉星辞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比如教一个人重新下棋。”
“我不需要人教。”
“你需要。”贺知遥把棋盘摆正,“你第一步永远走星位,永远守角,永远给自己留退路。但你每走一步都在回头看,你怕后面有人追你。”他捻起一颗白子,“真正的棋手只管往前走。”
冉星辞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棋盘,黑子白子整齐地码在棋盒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贺知遥把那颗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
“这步棋你敢不敢跟?”
冉星辞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窗外有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隔壁桌的麻将牌哗啦哗啦响。她伸出手,捏起一颗黑子,啪地一声落在天元旁边。
贺知遥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平时的不一样,眼角眉梢都松下来,像是卸了什么重担。
“这局棋,”他说,“我赌你会赢。”
手术那天冉星辞在走廊里坐了一整个上午。贺知遥进手术室前经过她身边,白大褂的衣摆擦过她膝盖。他没停步,只偏了下头。
“棋在桌肚子里。自己摆。”
冉星辞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棋馆五号桌的桌肚。她没去,就那么坐着,盯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
三个小时后灯灭了。贺知遥第一个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额头有汗洇湿了碎发。
“顺利。”
冉星辞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贺知遥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贴着她小臂,体温隔着手术服传过来。
“跟你下棋比切瘤子累多了。”他说。
冉星辞发现自己笑了。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当天晚上她去棋馆取了桌肚里的东西。是一张折叠的棋盘纸,薄薄的,上面用铅笔画了残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贺知遥的字迹,跟她爸病历上的医嘱一样工整:
“黑先白后,你走第一步。不许认输。”
冉星辞把棋盘纸折好放进包里。她走出棋馆,夜风裹着烤串摊的油烟味扑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手机响了。她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她点开了。
“小辞,你爸醒了,说要吃你做的酸汤鱼……”
后面的话冉星辞没听完。她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然后她给贺知遥发了条消息,就几个字:
“第一步。”
半分钟后回信进来,也是几个字,连着三个感叹号:
“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