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媳妇》梅俊逸

2、诺兰主城 海的尽头是

　　第二天一早，瑞恩出发来到原先的地方。

　　车队有一辆轻便马车，一辆四轮拉货大车。敞篷两轮马车最多乘坐四人，四轮大马车主要装载需要分发的碎铜和问卷。

　　亚伯招呼瑞恩跟自己坐上马车，余下还有十个士兵，一路骑马随行。

　　“吃早饭没？瑞恩。”等瑞恩在自己身边坐下后，亚伯问道。

　　“没呢。”

　　“来！”亚伯递来一块熏肉干。

　　油润的肉香一下子扑进鼻腔，几个月不见荤腥，瑞恩接过肉干便，啃了一口，咀嚼两下才记起要道谢，囫囵吞下嘴里的肉，望着眼前这个金色短发看着约莫三十岁的男人，轻声说道：“谢谢哥。”

　　“欸？别谢了，你先吃完吧。”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亚伯说道。

　　“将就一下，到了主城，再带你去吃好的。”

　　等瑞恩吃完，亚伯说：“其实我真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引荐核官。”

　　“为什么？”

　　“我今年才当上一级骑士，全国就那么些地方发达一点，让二级，三级，还有首席骑士挑完，剩下地方的人一般都是文盲。我这种纯粹就是去送钱的。”

　　“这核官是做什么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你知道两大家族吗？”

　　“不知道。”

　　“麦斯威尔有两个古老世袭贵族分别是巴齐尼家族和塔塔莉亚家族。打我记事起，这两大家族就和国王一起掌握着麦斯威尔的实权。全境贵族之中，唯有这两大家族坐拥最广袤的封地，塔塔莉亚雄踞东疆，巴齐尼盘踞西陲。但是，这国王的位置只有一个，每当王权更替，下一任王位的竞争者有三人，分别是国王的嫡长子，以及巴齐尼、塔塔莉亚两大家族的嫡嗣，最终依照三人的政绩高下选出王位继承人。两大家族的嫡长子从小就是首席核官，而王子殿下则需要一个核官替他出面，首席核官当然是从你们这些预备核官里面筛选出来咯，预备升一级，一级升二级，二级升首席。”

　　“原来是这样。”

　　“你要是能当上一级核官，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真的吗？怎么说？”

　　“一级核官每月的薪水完全够你一个人在主城生活，还能过得有滋有味的。”

　　“这么好？那我大概要怎么做呢？”

　　“等我回到主城上报你的名字，你就算成为预备核官了，然后总署会把王室城堡里给你指派的任务传达给你，大概就三个吧，完成了就能当上一级核官。”

　　“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据我所知，上一届一级核官进入城堡好像全国就一百多号人。”

　　“走一步看一步吧。”

　　往后几个月，车队又来到许多农庄，无一例外，再也没有来答题的人，或者说，瑞恩的出现本来就是意料之外。跑完任务规定的所有村落，两人终于启程去主城。

　　车队碾过林间的腐叶与泥泞，缓缓穿出幽深的林木带，周遭的光仿佛亮了一度，瑞恩揉揉眼睛再次睁开，视野骤然铺展开来。

　　脚下是一望平阔的青碧草原，长风卷着草浪层层翻涌，视线尽头横亘着一道无比厚重的巨型城邦石墙，砖石垒砌的轮廓连绵无际，依稀可见高墙之内错落林立的楼宇尖顶。整座城邦的几何中心，盘踞着一座形制极致华丽的城堡，飞扶壁、尖塔与雕花石构层层叠叠，体量巍峨宏大，在天光下静静矗立，威严又堂皇，无需多言，那就是麦斯威尔整片地域无可争议的核心。
　　“瑞恩，马上就到诺兰主城了！”

　　“诺兰主城？”瑞恩朝亚伯点点头，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盯着远处的城池移不开眼。

　　车队在黄昏前抵达，缓缓驶入厚重的城门，刚跨过石砌门洞，喧闹人声扑面而来。

　　石板大道上车马来往不断，商贩沿街铺开货摊，马车缓缓向前，面包的焦香、香料的辛辣与牲畜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衣着各异的行人，穿着呢料礼服的贵族仆从、背着行囊的行商、挎着刀剑的骑士络绎不绝，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铁匠铺叮当作响，绸缎庄挂满鲜亮布匹，酒馆门口人声鼎沸，处处都是一派繁华景象。

　　行至主街中段，亚伯挥手解散车队和随行的骑兵，吩咐众人自行安顿休整。

　　“走，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亚伯转过身对瑞恩说道。

　　瑞恩跟着亚伯拐进纵横交错的街巷，避开拥挤的主干道，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栋气派非凡的建筑。

　　这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石质酒店，外墙打磨得光洁平整，门窗都雕满繁复纹样。门口站着两名穿戴整齐的侍者，门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杯盏谈笑的声音。

　　“走吧！”

　　二人掀帘踏入厅堂，随意挑了一张桌子坐下，亚伯熟门熟路地换来侍者，准备点菜。

　　“瑞恩，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啥都能吃。”

　　“行嘞，我就点一些我觉得最好吃的。”随后亚伯一口气报出一连串菜名：烤肋排、蜜渍熏肉、炖野禽，再来两杯浆果甜酒。

　　点完菜，二人十分默契，不愿多说。

　　菜上，不过多客套，两人刀起叉落，大口吞咽着油脂丰腴的肉食，甜酒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旅途的疲惫。等到杯盘见底，二人靠着椅背长舒了一口气，腹里充实，浑身惬意。

　　“要走了吗？”瑞恩问道。

　　“没呢，等我去打包一份。”说完，亚伯又招呼来侍者。

　　“给我拿一份香草烤鸡小腿，还有果仁酥饼要四个。都要打包，酥饼要用油纸裹好，不然会磕坏的。”

　　侍者走后，亚伯对瑞恩说：“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叫娜娜。”

　　“嗷哦。”

　　等侍者拿来打包好的菜品，亚伯让瑞恩提着装有鸡腿的纸袋，自己则双手捧着酥饼纸袋。二人离开饭店，酒足饭饱，步履慢悠悠。夕阳把街巷浸成金黄色，日光柔缓洒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余下温温的暖意。晚风穿过街道，卷起路边草木淡淡的清香。

　　不多时，瑞恩跟着亚伯来到一栋木质双层小洋楼前。

　　亚伯走上前，双手依旧捧着酥饼，说到：“娜娜，开门！”

　　“哥！”

　　门里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门被打开，只见一个高挑的少女，金色大波浪，大眼翘鼻，浅金色的双瞳与他兄长如出一辙。她伸出双手搂了搂亚伯的脖子，再接过亚伯手里的酥饼。

　　“这是谁啊，哥？”少女瞧见亚伯身后问道。

　　“这是核官，我带回来的！”

　　“不是吧？你还能带回来核官？”

　　“千真万确。”亚伯朝瑞恩招招手示意他向前。

　　“我叫瑞恩。”瑞恩走上前，主动伸出手说道。

　　“我叫詹娜。”詹娜也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轻轻一握。

　　简单认识一下后，三人进屋，詹娜带着食物回自己房间去了。

　　“瑞恩，你暂时就先住在我们家里吧，等你日后稳定了再说其他的。”

　　瑞恩闻声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一路奔波漂泊，他本还在发愁落脚去处，不料亚伯竟直接收留自己。

　　“谢谢哥，麻烦你了。”

　　次日天光初亮，亚伯外出，小楼里只剩下詹娜和瑞恩两人。

　　餐桌旁，詹娜开口：“你们核官是不是个个都很厉害？”

　　“谈不上，我当初只是一心谋生。”

　　“是吗？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两人一同起身离开餐桌，瑞恩跟在詹娜身后，拾步走上二楼。

　　这小洋楼不大，每层一个厅堂三个房间，一层分别是亚伯的卧室，厨房和仓库，二楼则归詹娜所用，分别是她的卧室、衣帽间、书房。

　　来到书房前，詹娜打开门，大步走进。

　　瑞恩驻足门口，视线缓缓落满整间书房，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惊讶。

　　房间左右靠墙的书架直抵房梁，分层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的书：装订精致的童话手抄本、绘满插画的风物绘本、记载鸟兽山川的传说。书架夹层，层板缝隙里还嵌着小小的陶制书挡，彩绘木书签，墨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萦绕满屋。

　　书房正前方是一扇木格小窗，阳光透过薄纱筛落满地碎金。窗前靠着一张长方形原木书桌，书桌左右各有一个层层叠叠的置物架，收纳着女孩数不清的书卷与零碎玩物：釉彩小陶偶、打磨光滑的石头摆件，木头雕刻的小动物。窗上悬挂着丝线缠绕的编织手作和布艺小玩偶，还有一个编织风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全然没注意瑞恩的表情，詹娜已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向瑞恩走来。

　　詹娜打开书，翻动几页，随后反过来在瑞恩眼前摊开。

　　这是一个笔记本，纸页边角已经泛黄卷边。

　　纸面中间用黑墨水画了一块不规则图形，一道崎岖的界线将图形一分为二，左上那块标注着“维洛伊”，右下那块标注着“麦斯威尔”，图形四周还留着蓝色蜡笔涂抹的斑驳痕迹。

　　“瑞恩，大海的尽头是什么？”

　　一番简单思索，瑞恩开口：“没人见过海的边界。有人说尽头是万丈悬崖，有人说大海连着天边。可我觉得，顺着大海一直向东，总有一天能折返回来。”

　　“稀奇！你竟然是这样想的！”

　　“猜测而已。”瑞恩笑了笑目光扫过满架藏书，由衷赞叹“你这间书房，实在壮观。”

　　楼下传来声响，想必是亚伯回来了，二人下楼。

　　“我今早去国库署复命了，这下总算完成任务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对了，瑞恩，这个给你。”

　　瑞恩接过，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质令牌，重量一点不少，牌面中央是一头昂首蓄势的浮雕雄狮，鬃毛层层叠叠，利爪前伸，线条粗犷有力，不算精致，却棱角分明。

　　“这是你的核官令牌，收好了。”

　　瑞恩点点头。

　　“好了，这下该办正事了？”

　　“还有什么正事？”瑞恩问。

　　“逛街。”

　　三人来到一个圆形广场，宽阔的鹅卵石广场四通八达，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大概三米高的雄狮石像，气势威严。十几条街道从广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每一条街专营一类货物。

　　“瑞恩，你跟我来，你也去挑两件。”

　　“不等娜娜挑完吗？”

　　“你放心，等你回来，娜娜还在挑呢。”

　　自从踏上这个广场，詹娜的目光就一次次越过人群，直直飘向专营女装的那条街巷。哪个店上了新染的靛蓝布料，哪一款长裙是最近流行的剪裁，连某款头巾上新添的刺绣花样都看的一清二楚。

　　听到亚伯的话，詹娜大笑一声，把披在肩膀上面的长发向后一撩说道：“你们慢点挑，别着急。”说完，大步往女装街走去。

　　一件亚麻衬衣，一条长裤，还有冬天需要的厚实羊毛呢长袍，一个连帽厚斗篷，最后加上一双牛皮短靴。

　　“够用就行，不能再多了。”瑞恩心里默念。

　　两人又来到一家帽子摊，亚伯一边挑选，一边问道：“瑞恩，你有没有帽子啊？”

　　“我不戴帽子。”

　　“没有就买一个，正好我给娜娜挑一个冬天戴的，来，你也来挑一个。”

　　拒绝无效，瑞恩走到摊前，二人都看中了一款扁圆软帽。

　　“黑色和深酒红哪个好看些？”亚伯问道。

　　“黑色吧，百搭还秀气。”

　　“好，那就拿这个，你要不要也拿一个黑色的？”

　　瑞恩迟疑片刻，摇摇头说道：“我倒是比较喜欢这个颜色。”

　　拿起货架上的一顶纯白的绒毛扁圆软帽，帽型圆润扁塌，用料蓬松柔软。

　　二人买完，转身走向女装街，远远便看见詹娜仍在各家女装铺子里来回打转。

　　大概过去两个钟头，三人拎着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终于走出服装广场。转过街角，来到一个食货集市。

　　三人先买完主食，再去挑选佐餐的配菜。

　　没有定下要买的菜，就沿着摊位一路闲逛，亚伯每路过一个摊子都会询问走在中间的詹娜要不要试试这个，要不要尝尝哪个？

　　亚伯在一家卷心菜摊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便腾出一只手，抓起几颗卷心菜，准备付钱。

　　“哥，你买菜都不挑的吗？”瑞恩开口。

　　“啊？菜不是都一个样吗？”

　　“不是呀，挑菜要担一下叶脉，松手能快速复原才行，发软下陷的都不新鲜了。菜根最好带点泥土，洗过的容易腐烂。蔬菜间隔太紧会捂黄生热，最好优先选松散摆放的。”话语间，瑞恩已经上前挑好两颗卷心菜，递给亚伯。

　　詹娜和亚伯站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看的目瞪口呆。

　　付了钱，三人继续行进，只不过在买菜时是都会让瑞恩去挑。什么新土豆皮薄颜色浅黄，轻搓易掉皮，老土豆颜色暗沉，表皮紧实。橙子肚脐小的更甜，西瓜瓜脐圈越小越甜，轻拍，声音沉闷浑厚是熟瓜，清脆空灵是生瓜，瓜藤弯曲发绿的更新鲜等等这些，兄妹俩活了几十年闻所未闻。

　　三人满载而归。

　　踏进家门，落日余晖已经铺满了庭院。

　　兄妹二人立刻忙活起来准备晚餐，主食是大块的黑麦硬面包。亚伯握着小刀负责切菜，詹娜则一股脑把备好的食材全部丢进汤锅，洋葱，猪牛肉块，卷心菜，干蚕豆等咕噜咕噜地炖成一锅杂烩。

　　“娜娜……额，这样煮味道能好吗？”

　　“放心，能吃，它只是卖相不好。”

　　“我略懂厨艺，要不让我试试？”

　　“真的吗？当然可以，你来吧。”

　　等詹娜这锅炖菜收尾，瑞恩走到灶台前，桌上的食材都是他亲手挑的，没问题。虽然这里没有他熟悉的陈醋，酱油，但也有鲜柠檬，迷迭香，黑胡椒以及洋葱，大蒜这些调料，问题不大。

　　不多时，瑞恩便做好四道菜：黑椒牛仔骨，孜然羊排，清炖鱼片，蒜香卷心菜。

　　把菜端上桌，兄妹二人都被这新奇的菜式吸引，凑到餐桌旁，浓烈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一下子压住了旁边汤锅的味道。

　　詹娜迫不及待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羊排送进嘴里，她愣了一下，连连吞咽，眼睛越睁越大，满脸难以置信；“我的天哪？瑞恩!这是什么味道？我从来没吃到过?”

　　亚伯用叉子先叉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里，反应跟他妹妹如出一辙，惊讶的说不出话。

　　半晌，詹娜转头望向那一锅煮的浑浊软烂的杂烩，慢悠悠开口，一句话把三个人全都逗笑了。

　　“我简直是在浪费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