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20、20 20

　　南方的秋，没有北方凛冽的寒风，只有连绵不绝温润的细雨。

　　我已经在这座城市定居下来，有稳定的工作，一间不大却足够温暖的小屋。

　　日子平淡有序，朝暮往复。遇见合适的人，慢慢相处，安稳相爱，不再是少年时代那种隔着遥遥距离仰望的喜欢，是平等相待，烟火相融。

　　高中的消息越来越稀薄。

　　昔日热闹的班级群，大半时间沉寂。偶尔弹出几条消息，大多是婚讯、生子报喜，或是旧人辗转漂泊的近况。

　　自那次母校校庆一别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周叙。

　　偶尔会从零星闲谈里得知他的点滴。他依旧留在北方，深耕事业，一个人生活，忙碌充实，没有再传出新的感情传闻。

　　我们隔着大半个国土，活在两条几乎互不相交的时间线里。那次教学楼廊下的简短交谈，便是此生为数不多的直面相逢。

　　他记得那块橡皮。仅此而已。

　　他永远不会知晓，那一块普通的文具，承载了我十七岁一整个汹涌又缄默的四季。

　　那些走廊的凝望，撕碎的信纸，栀子与骤雨，飞絮与落雪，全部都是我一个人的心底浪潮。

　　不必知晓，也不必道明。

　　有些心事，一旦说出口，反而会消解掉少年独有的那份完整。

　　……

　　这一年深秋，公司放假，我再度回小城。

　　老宅依旧安安静静。父母年岁渐长，屋子里陈设依旧，我的卧室，还保留着年少的模样。

　　夜深，我独自留在房间。拉开书桌下层的抽屉，取出那只小小的木盒。

　　盒盖掀开。

　　那块橡皮静静躺在里面。岁月侵蚀之下，橡胶已经变得干涩发脆，颜色暗沉泛黄，满身密密麻麻深浅交叠的划痕。

　　我把它捧在手心。

　　距离十七岁那个九月，已经匆匆十余年。

　　我从头回想完整的故事：

　　走廊惊鸿一瞥，考场拾起橡皮，秋冬岁岁遥望，梅雨季的栀子，高考终铃响起，多年后的聚会，校庆廊下的重逢。

　　心动、雀跃、酸涩、嫉妒、挣扎、和解、释怀，一轮完整的心境，全部封存在这方寸旧物之中。

　　曾经我以为暗恋一定要有回响，要有告白，要有结局。走过漫漫岁月才懂得，不是所有心意，都需要被对方看见。

　　当年那束遥远的光，实实在在托举过迷茫胆怯的我。

　　因为仰望，我不甘平庸，熬过无数个崩溃刷题的夜晚，咬牙走到更远的地方，拥有独立完整的自我。

　　这份成长，就是这场暗恋最好的答复。

　　我望着手中老旧的橡皮，思索许久。

　　这么多年，我保存它，不是为了铭记求而不得的遗憾，只是为了记住当年那个热烈、敏感、默默爱人的少女林知遥。

　　记住她的勇敢，也记住她的怯懦。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窗。小城夜色沉静。我没有将橡皮丢掉，也没有继续锁在密闭的木盒。

　　次日清晨，我带上它，重回老高中。

　　不是校庆，没有络绎不绝的校友。

　　校园安安静静，只有校内学子读书走动的声响。银杏早已落尽，草木在秋雨里浸成深沉的绿。我绕到教学楼后侧，那一片当年栀子盛放的树丛。

　　花期早已过去，只剩下繁茂油绿的枝叶。

　　四下无人，我蹲下身。

　　泥土湿润松软。我轻轻把这块陪伴我十余年的橡皮，埋进栀子树下的泥土里。

　　把十七岁，归还这片曾经盛放过少年心事的土地。不必带回南方，不必锁在抽屉，不必一次次拿出来反复回望。

　　故事发生在这里，便归还给这里。

　　泥土轻轻覆盖上去，旧物归于尘土。

　　一桩心事，彻底落地。起身，拍干净掌心泥土。秋雨微凉落在肩头。

　　我站在树下，望向熟悉的走廊。仿佛还能看见很多年前，蓝白校服的少年立在栏杆边，望向远方晚霞。而另一个少女，隔着一段距离，安静望向他的方向。

　　画面一闪而过，随即消散在风里。

　　所有执念，所有回望，到此为止。

　　往后，不必再凭一件旧物，打捞旧年时光。记忆已经长在我的骨血性格之中，无需实物佐证。

　　离开校园，我没有回头。

　　坐上返程的列车，一路向南。车窗外山河缓缓向后退去。旧岁的余响渐渐淡去。我有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爱人，工作……

　　周叙会继续走他的长路，我奔赴我的烟火。

　　人海辽阔，山河迢迢。

　　我们曾共享一季青春的风，此后，各自安度余生，两两相安，再不牵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