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18、18 18

　　又是一年初夏，我因工作出差，短暂途经小城。

　　日程很紧，只留了半日空闲。没有约任何人，独自绕路，走到老高中的墙外。

　　时隔许多年，校门翻新过，围墙加高，铁栅栏之内，依旧是岁岁轮回的盛夏。

　　蝉鸣铺天盖地，浓绿的树冠层层叠叠，教学楼的走廊外，又开满一树树栀子。

　　洁白的花朵一簇簇堆在枝叶间，清甜的香气隔着围墙漫出来，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放学的铃声响起，清脆响亮。

　　成群的蓝白校服涌出来，少年少女嬉笑打闹，抱着厚厚的书本，三三两两穿过操场。

　　有人快步奔赴食堂，有人靠在走廊栏杆边吹风，也有人悄悄垂着眼，目光落在人群里某一个人的身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与人声静静看着。

　　一瞬间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季节，同样的花香，我站在那条走廊，借着晚风的掩护，不动声色望向隔壁栏杆边的少年。一腔心事压在心底，不声不响，独自经历一整个四季的起落。

　　那时的我，以为那场心动会沉甸甸压一辈子。以为求而不得的遗憾，会反复啃噬往后岁岁年年。

　　可岁月走过来，才发觉很多执念，都是少年心境独有的重量。

　　手机弹出旧同学发来的消息，偶然闲谈。

　　得知周叙和苏语然已经结婚，定居北方，日子安稳平淡。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是细水长流的烟火日常。

　　我指尖划过屏幕，安静看完，回复一句祝福，便收起手机。

　　没有波澜，也没有想要去打听更多细节。

　　属于他们的人生，早已完整闭环。而我，也早已走出那段隔着走廊仰望的岁月。

　　傍晚回到老宅。家里没人，卧室依旧维持旧时模样。

　　书桌下层抽屉，那个小小的木盒还安放在原处。

　　我拉开抽屉，取出木盒，轻轻掀开盒盖。

　　那块老旧的橡皮静静躺在里面。

　　颜色暗沉发黄，棱角尽数磨平，满身细密划痕，橡胶已经干硬。这么多年过去，它依旧完好留存，封存着我十七岁全部未曾言说的汹涌。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浅交错的痕迹。

　　无数画面在脑海走马灯一样掠过：

　　九月午后走廊惊鸿一瞥，考场上掉落又被拾起的橡皮，冬日落雪的廊檐，暮春翻涌的晚霞，初夏滂沱的骤雨，满校园盛放凋零的栀子，高考结束那阵喧嚣沸腾的人潮，被撒向晚风的碎信纸。

　　一场独角戏，全部浓缩在这一方小小的物件之上。

　　曾经我把它当作伤痛的印记，后来当作青春的凭证，到如今，再拿在手里，只剩温柔的回望。

　　那场暗恋，从来不是一场失败。

　　我没有得到故事，却借那束遥远的光，熬过兵荒马乱的高三，逼迫自己沉下心，一点点向上走，走到更远的城市，拥有如今独立从容的自己。

　　爱意不一定需要回响。

　　有些心动，意义不在于相守，而在于照亮当时那个胆怯迷茫的少年人。

　　我不必遗忘，也不必沉溺。

　　天色渐晚，落日余晖透过窗棂落进屋内。我把橡皮放回木盒，合上盖子，重新放回抽屉。

　　不带走，不销毁，就留在这里。

　　把十七岁滚烫又缄默的心事，永远留在这座小城的旧房间里。

　　离开老宅，我关上房门。

　　走出旧小区，晚风迎面而来，空气里隐隐飘来栀子的淡香。

　　这一场名为暗恋的故事，是属于林知遥一个人的秘密。

　　始于走廊一眼，终于风止人散。

　　少年心事随花香起落，不必重逢，不必改写，不必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