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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成为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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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是在老牧首还身后的第十三日,发现白额祠少走了六十一堆经石。
从桑北主城北门出去,沿着山脚那条旧祭路往上,要经过一百零八堆经石,外乡人走上几次便会数乱,大祭司却不会,她从十二岁起随上一任祭司走这条路,春去挂幡,秋来换灯,冬雪封路以前还要将青稞酒倒在石堆下,几十年下来,每一道弯都比自己的掌纹熟悉。
她年纪大了,走到第六十三堆时总要停下歇一会儿,扶着年轻祭司的手继续往上。可那天清早大祭司走到第四十七堆,抬起头,看见白额祠的屋顶已经伏在前方的山坳里。
祠顶覆着昨夜落下的一层薄霜,两角的经幡甚至看得清针脚。
大祭司站了许久,低头去看腕间的念珠。
珠子没有少。
她叫随行的人退回北门,重新走了一遍。第一堆石仍在路口,第十二堆旁那棵被雷劈过的矮松也还活着,到了第四十七堆,白额祠依旧在眼前。
年轻祭司还以为她老眼昏花,小声说:“也许是今日雾薄。”
大祭司没有回答,回头望向主城,黑灰色的城墙仍清清楚楚立在坡下,北门旁守门人的红毡帽都看得见。
山路没有塌,石堆也没有移,白额祠与城里之间凭空少掉的是要让人走上大半日的远处。
她没有进祠,转身下山。
主城西门正围着一群人,从盐湖回来的年轻牧人骑在马上,脸上的风尘还未擦净,马腹却没有长途跋涉后应有的汗盐。
他前日夜里才从盐湖启程,那地方从前快马也要走七日,如今第二个清晨便看见了主城的石墙。
人群起初不信,直到他从皮囊里取出几株紫茎草,这种草只长在盐湖东岸,草叶尚未完全蔫下去,根部还粘着盐霜。
孩子们高兴得围着马跑,说以后去湖边换盐不用再在路上睡六个夜晚,商人也喜上眉梢,已经开始盘算一匹马能比往年多走几趟。
只有坐在门边晒毡的老妇抬头望了望北边,本来端在手里的奶茶跌到地上,淡白的茶水渗进石缝。
“远处没有了。”她说。
这句话当天便传遍主城,和所有说不清是福是祸的消息一样,先被孩子当作游戏,又被商人当作玩笑,到了傍晚才落进真正知道路有多长的人耳中。
央措进白额祠时,明绛也跟在她身后。
大祭司原本只请新牧首一个人,央措却说洛媞亚的路也在变短,明绛不能留在门外,大祭司也再没有反对,叫人多点一盏酥灯。
白额祠比冬圣堂小得多,石墙被酥烟熏成暗褐色,正中的画上绣着一座额负白雪的山,冰川从山肩垂下来,山下站着一个穿红衣的人,背对众人,看不见面孔。
红衣人的脚边伸出许多细线,如同河水的支流,一直延伸到毡画的边缘,仿佛画布不够大,余下的部分只好留到外面的世界去。
大祭司将一卷旧谱摊在矮桌上,里面记着七次相似的年景:盐湖忽然靠近,雪山在主城窗外露出整座山体,夏牧场与冬牧场挤到一处,白额祠的祭路少去许多石堆。
每一段记载的末尾,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形。
“白额醒了。”大祭司说。
央措低头看着那七个红色人影:“祂从前睡着?”
“神没有人的睡醒,只是远处尚在时,祂也不必开口。”
“如今祂开口了?”
“如今我们听见了。”
大祭司将手掌按在旧谱上,嗓音带着从许多代人那里传下来的笃定:“前七次都是如此,路途缩短,草场失序,白额便要迎娶一位雪妻,身穿红衣入山以后,远处重新归位,路也会变回原来的长度。”
央措仍低着头,指尖从一个个红色人形上缓缓划过。
“她们叫什么?”
大祭司沉默片刻:“入山的人不再使用人间的名字。”
“入山以前呢?”
“谱册没有记载。”
“家人也没有?”
“做了雪妻,便不再属于一户一姓。”
央措抬起眼睛:“是谁说她们嫁给了白额?”
大祭司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念珠在指间停了一下。
“歌里如此唱,祭谱也如此写。”
“最早的歌呢?”
“比纸还早的东西,谁能知道原来唱了什么。”
央措走到画前,指尖碰了碰红衣人脚下最长的一条线,线从她身后绕出去,越过湖泊与草场,最后消失在毡画之外。
大祭司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是新牧首,也是老牧首唯一的女儿。旧兆若没有认错,白额等的是你。”
明绛猛地转过身。
“神意不会只等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人。”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情还维持得温和,大祭司没有因她是洛媞亚人便动怒,只静静看着她:“神意也不会为了活人方便,另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任何人都不是无关紧要。”
“所以桑北才把雪妻看得这样重。”
明绛还要说什么,央措却抬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先回去。”央措说。
离开白额祠时,天边的雪山近得叫人不安——往年在主城只看得见白额峰顶一线薄雪,如今连冰川上的蓝裂都清楚可辨,巨大的山体压在屋舍与青稞田后面,像一位沉默太久的客人忽然坐到了门槛外。
下山的路果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明绛走得很急,衣摆几次扫过路边石堆,央措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北门已经近在眼前,才伸手拉住她。
“你在生大祭司的气?”
“她要你去做什么雪妻。”
“她只是在说她相信的事。”
“相信错了便能把人送出去吗?”
央措看着她,眼底掠过浅笑:“你替我急起来,语速说得比平时快。”
明绛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央措。”
央措不再逗她,两个人站在第四十七堆经石旁,过去从这里望不见主城,如今城门近在坡下,卖灯油的女人正把一匹白毡挂到檐下,连她骂学徒的声音都被无风的空气完整送了上来。
“我不会去嫁神。”央措说。
明绛盯着她:“真的?”
“我连王城的铜炉都还没看过。”
央措替明绛捻掉肩头沾着的一根白草,又道:“况且大祭司连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替祂张罗婚事,管得比放羊娃还宽。”
远处消失后的最初几日,所有事情都显得方便。
从湖边来的药车两日便到了主城,车上的青露还没有被山路颠得浑浊,盐湖的盐砖便宜了许多,铁匠不必等上半个月才拿到新铁,连洛媞亚送来的驿报也变得新鲜,上面说王城东河前日开闸,送到桑北时河水大约还没有流出城外。
年轻人都说这是好事。
副官也说,白额神真有灵,终于愿意叫王城与桑北彼此亲近,商人把这句话传得很好听,说天地本就不该故意把人隔开,路短一些药便来得快一些,思念也能少受几日风雪。
明绛原本相信道路能使许多东西抵达,她给春律院写信,说明桑北旧路异变,请王城暂缓增设驿火与巡骑,信送出去不到七日,回书便到了,快得仿佛送信人只在山后转了一圈。
回书措辞极温和,说女皇已知乌弥原春候有异,正因道路骤通,才更应派人查明,免使北疆子民遭受神异之灾。随信而来的,还有两名测绘人,四名药师和一队护送药车的巡骑。
更坏的事很快也到来了。
夏牧场原本在主城以北七日路程,冬牧场在东南两道山岭之外,两处草场的羊群一年只在最远的转场口短暂相遇,这些时日两地忽然挤到同一片缓坡上。
早晨放出去的冬羊越过一道低谷,午后便闯进夏牧场,羊群认不得彼此身上的气味,先乱成一团,几日后便有羊口鼻流涎,腿脚发软。
央措下令封闭两处草场,将病羊赶到石井北坡,所有来往主城的牲畜一律检查。商人不满,牧人也未必都听,路变短以后,谁都觉得自己能趁羊尚未发病先赶去湖边卖掉,夜里竟有人拆开围栏,把几十只羊偷偷带走。
央措亲自追到南坡,把带头的青年从马上拽下来,鞭子没有落在人身上,只重重抽断了他面前一截枯枝。
“你卖出去的若只是羊,算你命好。”她说,“若卖出去的是病,明年这片草上连一声铃也剩不下。”
青年红着眼道:“不卖怎么办?羊死在这里,孩子冬天吃什么?现在湖边两日就到,药也来得快,你却什么都要封!”
触及到私人利益的时候,人们也不认得什么牧首不牧首的了。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远处消失并非只给洛媞亚带来好处,桑北自己的商人牧人也尝到了路短的甜头,过去因七日山路不得不忍下的穷困,如今仿佛挥手便能越过去,谁也不愿先承认这份便利正在长出牙。
央措站在病羊与人群之间,脸上仅限疲态。
“药来得快,病也来得快。”她说,“从前七日的路不只是叫你受苦,它也叫这边的病走不到那边。”
青年还要争辩,远处一只病羊突然跪倒,口中吐出白沫,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明绛当晚在药房帮着烧水,袖口沾满苦涩的草药气,央措到很晚才回来,红袍下摆全是泥,进门后一声不吭额头一下子抵到明绛肩上,借一小会儿不必站稳的地方。
明绛抬手替她解开肩上的黑带。
“有人不听?”
“很多。”
“病羊呢?”
“死了二十一只,明早还要再看。”
明绛摸到她指尖冰凉,将手拢进掌心:“洛媞亚来的药师说可以试一种熏草法,未必能救已经病重的,至少能隔开气味。”
央措闭着眼:“用。”
“你不问是不是王城的方法?”
“能救羊便用。”
明绛看着她疲惫的眉眼,酸楚瞬间盖过鼻腔。央措从来不是为了拒绝洛媞亚而拒绝一切,她会用药,会收盐,会学新的法子,她抵抗的只是总在馈赠之后顺势按住土地的手。
“我已经给春律院写了第二封信。”明绛说,“说明草场相叠,疫病蔓延,他们若还——”
央措睁开眼睛:“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他们会听见的。”明绛抚着央措的背,哄孩子似的,“虽然听见和照做不是一回事,但总要有人说。”
第二封回信只用了五日。
春律院表示体恤桑北疫病,愿增派药师,同时建议暂将各处牲畜登记成册,以便分清疫群来源,军务使者则认为夏冬牧场骤然相叠,说明原有草场边界已经失去效用,宜由洛媞亚与桑北共同重绘,以免牧群争斗。
随文书而来的人比上一批更多。
他们带着空白图纸,见到主城以北靠近的雪山时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碰到巨大空白后按捺不住的兴奋。有人站在坡上说,过去洛媞亚北疆图册总在乌弥原一带留下大片空白,如今路既然短了,正可以将雪线,盐湖与草场一一补全。
当天夜里,湖水涨到主城北墙下。
过去林湖藏在冷杉深处,要绕过湿坡与水线才能抵达,如今一掀北门,便能听见浮冰撞击石岸的声音,水雾顺着巷子往城中爬,祈愿院墙上的白额山像被湖气浸湿,冰川一样的长纹缓慢渗出水迹。
老人们开始整夜睡不着。
大祭司每天都去白额祠,祭路继续缩短,四十七堆变成三十二堆,后来只剩十九堆。她不再劝人相信,只在祈愿院外点灯,四十九盏酥灯从老牧首还身后便未熄灭,如今又添到一百零八盏,夜里从高处望去,像将一条细小的火河铺在主城与雪山之间。
她第三次请央措入祠时,旧谱旁多了一件红衣。
红衣比央措身上的旧袍更鲜亮,领口缝着白羊毛,衣摆压着银片,显然不是临时赶制,而是许多年前便被收在祠中,等待下一次远处消失。
“再等下去,夏冬两季便要撞在一起。”大祭司说,“今晨北坡下雪,城南却有虫从土里钻出来。白额要收回所有之前,雪妻必须上路。”
明绛站在央措身旁,手指在袖中紧紧握住。
央措却走到红衣前,伸手摸了摸衣摆,银片因她的动作轻轻相撞,声音像极了她从前年少时系在辫尾的铃铛。
“前七个人,都是牧首的女儿?”
“有的是牧首,有的是牧首的姊妹。”
“都是女人?”
“是。”
“所以你们便说白额要妻子。”
大祭司望着神龛上覆雪的山额:“神山收下的总是女人,除了妻,还能是什么?”
央措问大祭司:“主城里最老的歌是谁还会唱?”
大祭司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
“你想找什么?”
“找你们忘掉的那一半。”
此后数日,央措没有再同人提雪妻,却开始在主城与周边草场问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旧事。
她问织毡的老妇,小时候母亲哄睡唱过什么。
问守冬仓的老人,祖父讲过哪一支迷路的军队。
问银匠为什么历代雪妻的红衣上都没有鸳鸟,成对的兽纹或结亲使用的双环,只有一条条向外延伸的细线。
她还去找孩子们,问他们那种一个人跑在前面,所有人都不能追上的游戏从哪里学来。
孩子们自然说不知道。
游戏本来就像风一样,没有人记得第一阵从哪里起,跑在最前面的人要穿一块红布,其他人追她,若有人真的碰到红布,前面的人便不算赢。
可奇怪的是,最老的规矩并不是“新娘不能被追上”,而是:
“远方不能被抓住。”
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姑娘理直气壮地告诉央措:“抓住了,天就变小了。”
央措蹲在她面前:“谁教你的?”
小姑娘指了指祖母。
祖母又说是自己的祖母教的。
老妇已经老得眼睛只剩一线,坐在门口用木梳梳羊毛,听见央措问旧歌,想了半日,果然哼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歌里没有神明迎娶红衣女人,也没有妻子进入山门,只唱:
红衣的人走在羊群前头,
她把山推回山后,
把湖放回七日之外,
把路放回路里。
追她的人不要叫她停,
她若回头,天地便又合拢。
老妇唱到这里便忘了,木梳在羊毛里停了停,又补充道:“后来祈愿院的人嫌这歌不像婚歌,换过词,换成什么我不记得了,还是旧的好唱。”
央措问:“她去了哪里?”
老妇眯着眼望向西边:“天边。”
“死了吗?”
“歌里没说,可远在天边的人怎么能算死?你看不见她,她兴许还在往前走。”
她们离开老妇家时,主城上空落着细雪,城南石缝里却爬出几只夏虫。央措走得很慢,红袍从湿石路上掠过,明绛跟在她旁边,许久没有说话。
“你觉得大祭司错了?”她问。
“第一位雪妻也许不是去嫁神,她把距离还了回来。”央措低声说,“后来的人追不上她,看不见她,便以为她被谁带走了。人总要给消失找个去处,神的妻子比一个永远走不到的人好懂。”
明绛抓住她的手臂:“那也不能是你。”
“我不是在同你讨论旧歌。”明绛说道,“不管第一位雪妻做过什么,也不管白额真正想要什么,你总不能因为桑北需要平复下来的日子就把自己搭进去。”
“我还没有说我要去。”
“可你现在已经开始找门路了。”
央措沉默下来。
她们站在巷子尽头,雪山巨大得几乎遮住半边天空,冰川的阴影压过主城屋顶。
明绛从未见过这样的央措,她之前做事,无论是看水线,辨草色,还在狼群前持刀时,眼里总有明确的方向。
如今这双眼睛仍旧清明,却像正看向一条明绛无法跟随的路。
“我们可以去王城。”明绛抓得更紧,“我带你见春律院,见能递话给女皇的人。洛媞亚若停下测绘,撤去巡骑,不再——”
“若她同意撤去,桑北便要感谢她吗?”
明绛怔住。
央措没有挣开她,垂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眼里含着无可奈何的温柔:“她一直以为这里是她的。明绛,哪怕她每一次都答应桑北对于她失礼做法的请求,可她还是那个有资格答应的人。”
风从过近的雪山上直接刮下来,刀子般刮得人面颊生疼。
“那我同你一起找别的办法。”
央措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只得呢喃一声。
“好。”
她要把明绛这一刻的担心接住,至于以后要不要归还,谁也不知道。
洛媞亚关于“共送冬”的正式文书,是在异变发生后的第二十一日抵达主城的。
王城显然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白额神异、道路骤通、桑北新牧首继位,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写进宫廷驿报,如今三件叠在一起,更像女皇春德感通天地的明证。
春律院与冬圣堂商议后,决定将来年的送冬火提前送往乌弥原,由桑北牧首亲自迎火,再将洛媞亚的送冬礼与桑北安抚白额的旧祭合为一仪。
文书里说,这会成为两个地方“共守一火、同沐一春”的象征。
拟定的仪程比女皇的诏令更加细致,王城来的礼官在议事厅里一项项说明,先由洛媞亚少女捧圆饼与淡蜜酒入场,再由桑北女子牵手绕火,待火焰最盛时,新牧首着红衣将春火送往白额祠,以安神山。
洛媞亚的旗与桑北白幡并列,巡骑在外护卫,测绘人沿途记录,以便日后修建一条“送火之路”。
明绛脸色苍白,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央措坐在位置上,神色看不出变化。
礼官还在笑着说:“明季务官最熟悉两地节俗,又与牧首大人交情深厚,仪文便由您拟写最妥。春律院也说,您先前寄回的送冬风俗记得十分生动,尤其那句冻土初软,微花从石缝中出,正可用作两地共迎新春的吉兆。”
明绛慢慢转过脸。
“我什么时候寄过?”
礼官愣了一下:“您在去年家书里曾写过王城送冬,又在乌弥原春候录中提及醒冬花。院中几位大人读过,觉得正好。”
“那不是仪文。”
“自然不是,所以才请您重新——”
“淡蜜酒是谁写进去的?”
礼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点:“送冬习俗本就该饮淡蜜酒。”
“牵手呢?”
“也是旧俗。”
“红衣,银铃,还有醒冬花呢?”
礼官终于察觉她的语气不对,解释道:“桑北牧首素来着红,银铃又是此地常见饰物,醒冬花正合春意。把两边最美的东西放在一处,才显女皇体恤——”
明绛站起身抢过那份仪程。
纸页在她掌中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她的手在抖,还是窗外过近的冰风穿进了厅里。她看见自己曾经讲给央措听的春天被端端正正写在上面,每一样都还是原来的名字,却已经不再属于她们。
她曾想带央措走过东河桥,先买一张刚出锅的圆饼,把蜜酒兑得淡一些,站到铜炉后面不那么拥挤的地方,再牵着她的手绕火。
那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未来,小得只够容下两只相握的手。
如今洛媞亚把它展开,铺成了一条通往神山的路。
“你们怎么敢。”
这一声说得太轻,礼官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明绛抬起头。她眼眶发红,温柔了一生的声音终于被什么烧穿,只剩下从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怒意。
“你们怎么敢,把这个写进去!”
一字一句,硬生生嵌在桌上,饶谁也无法忽视。
厅中无人出声。
礼官下意识望向副官,像在等一个熟悉明绛的人出来圆场,副官也没有开口。明绛低头将仪程从中撕开,纸裂的声音并不大,却让礼官脸色骤变。
“明季务官,这是春律院与冬圣堂共同拟定——”
“那便叫他们重新拟。”
“女皇已经看过仪目,还请记得您是洛媞亚的官员。”
“所以我才知道它不该写成这样!”
她将撕开的纸放回桌上,裂口恰好横过“同沐一春”。
礼官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大祭司却一直坐在另一侧。她脸上的神情同样不好看。她相信雪妻,却不相信一国的礼官能把神意与女皇恩典缝在同一件衣裳上。
神明若真要纳妻,也不该由测绘人沿路记录,更不该在祠外先立好一根写着洛媞亚北疆的旗。
“白额不饮你们的蜜酒。”她冷冷道。
礼官连忙解释:“蜜酒只作两地礼俗之合——”
“祂也不认你们的旗。”
议事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礼官带着被撕开的仪程离开,副官临走前看了明绛许久,似乎想说她把自己在春律院的前程也撕开了,最后只说道:“王城不会因为一张纸停下来。”
明绛回答:“我知道。”
“那你何必?”
“总会有人把它撕掉,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傍晚,央措在祈愿院后面找到她,明绛坐在经石旁,手里还捏着仪程的一角,纸上只剩半个“春”字,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发软。央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自己的披风分了一半盖到她肩上。
“好凶啊你今天。”央措蹭过她的脸。
明绛看也不看她:“怎么,比狼凶吗?”
“哪有......只不过你平常乖的跟兔子似的,今天突然发难把我都吓了一跳。”
“那你以后要多适应适应了。”
央措笑笑,伸手把那片湿纸从明绛手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经石缝中。
“你会被召回王城。”
“那便回。”
“他们也许不会再让你做季务官。”
“正好,反正春天也不需要我看着。”
央措望向她,许久才问:“若我不去王城送冬呢?”
明绛鼻尖一酸,仍旧嘴硬:“谁稀罕带你去。”
“圆饼也不给?”
“不给。”
“蜜酒呢?”
“一口也不给你喝。”
央措垂下眼笑,发尾的银铃随着风轻轻响了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把铃系在头发上,成为牧首以后总嫌议事时太吵,今日却不知为何重新系了回来。
明绛看着那两枚铃,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什么?”
央措没有回答。
“央措!”
“我找到第一条路了。”
明绛心里猛地一沉。
央措从怀中取出一小截旧红线,是从白额祠那幅毡画背面拆下来的,红线穿过画布以后没有系在雪山上,而是一直绕到木框之外,末端结着一粒已经风化的白石。
“那幅画不是完整的。”央措说,“红衣人的路原本不在画上。后人把画裱起来,便将线压到了背后。”
“所以呢?”
“她没有走进神山。”
“她去了哪里?”
央措把白石放进明绛掌心。石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表面刻着桑北最旧的一个词,明绛认了许久,才想起大祭司在继位祝词中念过。
远处。
“她把自己系在了画外。”央措说道,“每一次雪妻走后,军队都会迷路,盐湖重新退远,草场之间又有七日到十日的空地。她们不是被白额娶走,是成了没人能走尽的那一段。”
明绛掌心被小石硌得发疼:“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央措坦然道,“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湖在哭。”
她们当夜去了林湖。
林湖已经不必再穿过冷杉与湿坡,主城北门外便能看见水雾。月亮仍落在湖心,湖水却没有上一次翻身时的辽阔,倒像被四周突然靠近的山与城挤得喘不过气,浮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碎响,旧年落进去的星光拥成一团,怎么也散不开。
央措站到水边,将那粒白石投入湖中。
石头落下以后没有沉,反而停在月光上,湖心随即荡开一圈银白的波。水下传来许多女人的声音,有的年轻,有的衰老,有的仍像孩子,声音彼此重叠,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听见一遍又一遍的脚步声。
她们一直在走。
雾从湖面升起,白额雪山的倒影在水中缓缓裂开。冰川一样的长发从山影中垂下来,一只由雪与水组成的手穿过月亮,轻轻托住那粒白石。
直到这一刻,白额才第一次在她们面前有了不容误认的形貌。
她不是王城译本里威严的山主,也不是祭司口中等待新娘的丈夫。她的面孔由无数远处的雪峰拼成,眉眼深处是未被人走过的夜,风从她长发间穿行,带着女人低沉而遥远的呼吸。
她没有开口,可明绛与央措都明白了。
她从不纳妻,她守着的是天地之间最后一段不能被走尽的距离。
那些穿红衣离开人间的女人,也从来不是她的妻子,她们只是一个又一个在世界即将合拢时,把自己的名字、面孔与归路放进她手中的人。
白额伸出的手不是迎亲。
是交托。
湖上的幻影只停留了很短一瞬,随即被一阵从北方涌来的风吹散。白石消失在月光里,水面却忽然向两侧舒展开一点,主城墙下的湖声也随之远了半步。
央措闭上眼睛。
明绛抓住她的手:“不行。”
“你也看见了。”
“哪怕祂从不纳妻也不代表你必须去。”
“远方总要有人去守护。”
“白额自己不能守吗?”
“她正在失去自己的身体。”
王城的路,测绘的线,迅速抵达的文书与巡骑,都在一寸一寸吃掉白额。神明没有因谁不肯献出新娘而发怒,她只是随着远方一同被人间挤窄,直到雪山贴到屋檐,湖水撞上城墙,天地再没有任何地方能供人逃离。
“我可以同你去。”明绛说。
央措转过脸,月色从她眼底轻轻晃过:“不可以。”
“为什么?”
“你若到了我身边,我就不再是远方。”
明绛抓紧她的手:“我不会带任何人来。”
“不是你带不带的问题。”央措说,“只要世上还有一条路能把人送到我身边,那条路就会被走第二次,路不会分辨,哪怕第一个人是为了爱,它只会知道后来的人是为了占有。”
“我不是他们。”
“我知道。”
央措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停在她眼角。
“你是明绛。所以你一定会找到我。”
明绛比任何测绘人、巡骑与王城官员都更有可能抵达央措,她知道央措喜欢怎样的奶茶,知道她右臂伤口下有一道浅疤,知道她笑时会先侧过脸,知道她其实想看王城的铜炉,知道她嘴上嫌蜜酒甜,却会把明绛兑淡的那一碗喝完。
图册找不到的地方,爱也许能找到。
可只要世上还存在一条能够走到央措身边的路,远方便不算真正归还。
明绛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那你要我怎么办?”
央措抬手替她擦,指腹沾到眼泪,自己眼眶也红了。
“活下去。”
“我不要听这个。”
“那便恨我。”
“我也不要。”
“忘了我。”
明绛猛地推开她,像这三个字比狼爪更重地落在身上:“你凭什么?”
央措被推到一边,也没有再靠近。她站在湖边,红袍被风吹起,银铃一声一声撞在发尾。
她仍旧是那个会在软泥集替羊刮蹄,给明绛靴里塞干草,别不好一朵醒冬花的年轻女人,不是史诗,也不是神意。
她低声说:“因为我舍不得你一直追。”
“你舍不得,可你要把我的心也一并带走?”
央措没有回答。
她们从林湖回主城时,再也没有牵手。
第二日清晨,洛媞亚的巡骑越过了南坡。
副官说他们并非进军,只是在护送送冬礼器与女皇使者,然而道路已经短到一日可抵主城,后面的车马源源不断,白色旗帜从山脚铺到湖岸,测绘人沿途重新竖起木标。
桑北人拔掉一根,他们便再立两根,声称只是标路,免得药车误入疫群。
央措下令关闭城门,拆掉城外驿火。
同日,白额祠前只剩下七堆经石。
雪山的风直接穿过主城,青稞田在一夜间结霜,南坡病羊开始成片倒下。祈愿院的酥灯熄了四十盏,大祭司跪在冷灰里再次捧出那件红衣。
这一次,央措接过了。
大祭司的手抖得厉害:“白额会记得你。”
央措看着她:“她不需要妻子。”
大祭司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与不解。
“那祂要什么?”
“祂要,我们把距离还给她。”
一个被数百年祭词遮住的称谓被说出口,惊住了堂前人。央措没有过多解释,将红衣折好抱在怀里,走出祈愿院。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何时上路。
夜里,明绛在春律院临时书房里写给王城的最后一封信。她写桑北不承认洛媞亚主权,所有巡骑须在三日内退出主城周边,测绘与设驿应立即停止,所谓共送冬仪式已遭两地共同拒绝。
墨迹尚未干,她伏案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天色仍暗,发间却传来极轻的一声铃。
明绛抬手摸到一枚小银铃,不是她自己的水纹银扣,是央措发尾那两枚中的一枚,被人用红线系进了她的长发。
桌上那封信旁边放着牧首的黑铁印,印下压着一粒醒冬花籽。
明绛愣了一瞬,夺门而出。
主城北门大开,守门人站在门边,神情茫然,说牧首方才骑黑马出去,城外的雪地上却没有马蹄印,只有一条细细红线,从最后一堆经石旁往北延伸。
明绛抢过门边的马,连马鞍也没顾得系稳。
她追出主城时,天边刚刚泛白。
央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如同一个小红点落在茫茫天地间。
她穿着白额祠中的红衣,骑那匹鼻梁带白痕的青黑马,银铃只剩一枚,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她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大群羊,白茫茫漫过草海,像一片从地上升起的云。
明明道路已经变得这样短,明绛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策马越过第一道坡,央措仍在下一道坡的尽头,越过第二道坡,天地忽然在她们之间多出一条从未见过的河,等她涉水过去,前方又生出整片陌生草甸。远处正一寸一寸回到世界,盐湖退向七日以外,雪山从屋檐前缓缓后撤,林湖重新藏进冷杉深处。
身后的洛媞亚巡骑也在追。
可他们的马越来越慢,地图在风里裂开,纸上原本已经画清的道路像被水洗过,墨线一条条褪去。测绘人想钉下铜针,针刚落地,前面的草海便又延伸出百里。
明绛仍旧比所有人都近。
她看得见央措红衣的每一道褶,听得见银铃,也看得见她回头。
“央措!”
她喊出名字,风却将声音卷回来,重重撞在自己胸口。
央措勒住马。
仅仅一瞬间,远处也随着她这一停轻轻收紧,雪山往前靠近半步,她立刻松开缰绳,黑马继续向前。
明绛追得嗓子里充斥着血腥气味,马蹄几次踩空,她从坡上摔下来,膝盖撞进冻土,爬起来时连鞋都掉了一只。身后的巡骑早已看不见,天地间只剩那一点红。
“你回来!”她喊,“我们......我们再想办法!”
央措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总说......再想办法。”
“这次一定有!”
“这就是办法。”
“那我跟你走!”
央措终于再次回头。
她离得太远,明绛本该看不清她的脸,却仍能感觉到眼泪从那双眼睛里落下来,被风吹散在红衣旁边。
“你不能来。”
“你让我过去!”
“明绛。”
央措叫她的名字。
只这一声,明绛便再也迈不动腿,她们隔着正在重新生长的远方看着彼此,像湖翻身那夜的两个倒影,被月光牵着手,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真正穿过的水。
央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发尾剩下的银铃。
明绛发间那一枚也随风响了一声。
“送冬的时候,”央措说,“替我喝一口淡酒。”
明绛泣不成声:“你自己回来喝。”
央措笑了,笑容仍旧年轻,甚至带着她在湿坡看明绛陷进泥里时的坏意,仿佛下一刻就会骑马回来,说她只是又拿路开了一个过分的玩笑。
可她没有回来。
白额雪山在她身后升起,山上的风化成一个女人高大的影子,冰川如长发垂落,额上负着终年不化的雪。她伸出手,不是要接走一个新娘,而是将千万条尚未被人走尽的道路放进央措掌心。
央措握住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一声悠悠哨鸣。
哨音从草海尽头传回主城,穿过林湖与牧场,穿过洛媞亚刚刚立起的驿火和木标。白木一根根倒下,巡骑脚下的路忽然延伸,来时一日的路重新变成一月,羊群之间生出辽阔草甸,病气被风隔开,夏雪与南坡的虫各自回到该在的季节。
央措却越来越远。
她没有消失,恰恰相反,她始终清楚地立在地平线尽头,红衣黑马与白色羊群一样也不少。
人们向她走一步,天边便后退一步,人们试图描画她,纸上只会留下一条通向远处的细线。
而喊她的名字,声音便被风送回自己心口。
她成了所有人都看得见,却再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明绛跪在草地上,一遍遍喊她。
起初是完整的名字。
央措。
央措。
央......什么来着?
到后来,第二个字忽然像被风从记忆里吹走,只剩下一段模糊的水声。她记得这个名字与湖有关,也与歌有关,记得自己曾经在心里悄悄念过许多遍,可当她再次张口,舌尖只碰到一片空白。
远处的人还在看她。
明绛知道自己认识她,知道她们曾经牵手、接吻、在雨夜温存共享体温,知道自己答应过带她去王城送冬。
可这些记忆开始失去归处,像一封封仍写着内容却被抽走收信人的信。
她拼命抓住其中一件。
醒冬花。
有人替她别过一朵醒冬花,第一次没有别稳,皱着眉,仿佛花比狼还难对付。
是谁?
明绛想不起来。
她又抓住银铃,湿坡,青黑马,兑淡的蜜酒,湖心的月亮,每一样都还在,每一样都鲜明得叫人心痛,可它们之间那个人的脸正被远方轻轻拿走。
明绛向前爬了一步。
发间银铃落下来,掉进草中。
她伸手去捡,抬头时,地平线尽头只剩下一点红,像春天最后一粒没有熄灭的火。
然后她连自己为何在哭,也说不清了。
主城的人后来记得那一年远处曾经消失,也记得有一位新牧首悄无声息地离开,然而谁也说不出她叫什么。
牧首名册中有一页墨迹完整,名字的位置却总像被水浸过,无论补写多少次,次日都会重新空下去。
老牧首住过的院子每到春天,总有人在门边多放一碗奶茶,卖灯油的女人坚持说这是旧习,问她从哪一年开始,她又答不上来,只觉得若少放一碗,心里便不安稳。
孩子们仍旧玩那个追逐游戏,一个人披着红布在前面跑,其他人永远不能抓住她。抓不到的人也不恼,追到最后便一起笑着倒在草地上,仰头看云从天边慢慢走过。
洛媞亚关于乌弥原的图册从此无法补全,测绘人越往北走,纸上的空白便越大,女皇先后派过三次使团,第一次迷失在离主城一日的草海,第二次走了两月又回到原地,第三次只远远看见一个骑黑马的红衣牧人,追了一整年,也没有近上一分。
于是王城把这件事称作白额神怒。
冬圣堂的礼书仍旧书写,桑北献出了一位雪妻,神明得到新娘,故而重新赐下辽阔。
大祭司没有纠正,她或许至死也不曾完全明白央措那句“把远处还给她”,只是后来每次祭祀,都不再称白额为山主,也不再唱迎亲的歌。
民间的歌却一年比一年长。
歌里唱着一个红衣牧人走在羊群前面,雪山在她身后退回天边,草海因她重新变得辽阔,有人追她,追过九十九道山口,踏坏九十九双靴,最后只追到一阵风。
没有人知道追她的人是谁。
明绛也不知道。
她离开桑北后,春律院撤去了她季务官的职衔。
有人说她在议事厅撕毁女皇礼仪,有失官体,也有人说她回到王城以后拒绝重绘乌弥原地图,每次画到北方,都会故意留下一片过分宽阔的空白。
别人问她那里有什么,她总答:“远方。”
至于为什么远方需要那么大一片地方,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终生没有再参与送冬仪典,却每年都会在送冬日买一张圆饼,倒一碗淡蜜酒,再加半盏水。她不喜欢太甜,也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如此。
姑娘们牵手绕火时,她偶尔会站在人群外看,掌心无端空得厉害,仿佛那里本该有另一只手。
她听见银铃总会回头。
她梦里时常在奔跑。
前方有人穿红衣,骑着一匹黑马,远得看不清脸。风把她的眼泪吹干,她越追,天地便越辽阔,醒来以后胸口空着一个无法命名的位置。
很多年后,明绛再次来到乌弥原。
她已经老了,发丝被岁月染白,走路也慢,年轻人不知道她曾是春律院的季务官,只当她是从南边来听旧歌的老妪。
软泥集仍会在春天开市,桑北人从主城和周边聚落来到湖边,临时毡棚一夜间生长出来,羊仍旧会偷咬彩布,商人也仍旧会把赚钱说得比赚钱本身更加体面。
湖岸边有几个年轻牧人在唱那首长得没有尽头的史诗。
他们唱红衣牧人走向天边,唱有人追她追了九十九道山口,最后连她的名字也被风吹回了胸口。
明绛站在火边听了许久。
“追她的人是谁?”她问。
唱歌的年轻人想了想,笑道:“不知道,歌里没唱。”
“追到了吗?”
“怎么会追到?”年轻人拨了拨火,火星飞进暮色,“她就是远方啊。”
明绛听完不知道为什么好想哭,抬手摸了摸眼角,觉得那里像被很久以前的风吹过。发间没有银铃,耳边却分明响起细碎的铃音,泠泠落进湖水深处。
夜里,她梦见自己重新年轻。
草海无边,雪山退在极远的地方,她骑着马一路向前,风从脸侧掠过,前面有个人在唱歌,那人穿着红衣,黑马踏过草浪,羊群像云一样跟在她身后,发尾一点银光时隐时现。
明绛拼命追。
追到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追到湖水在春天翻身,追到自己也不再记得为何年老,前面的人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走在一个永远比她更远一点的地方。
梦里的明绛喊不出她的名字。
可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奔赴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