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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转折 ...


  •   夜里的雨一直没有停。

      猎棚的屋顶漏着水,湿柴在火塘里烧得断断续续,雨声围进来,把外间守马的巡骑与老牧人隔得很远。

      后来银扣滚进干毡,青白外衣和旧红袍搭到同一根横木上,明绛只记得央措的手掌一直很热,雨却始终很冷,再后来火光沉进灰里,也没有谁起身去添。

      天将亮时,雨终于变小了。

      明绛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檐角滴水,一滴落进破铜盆,硬生生在梦里被砸得清醒,破窗外的天色湿漉漉地覆在山间。

      她起初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枕在哪里,只觉得脸侧很暖,鼻尖贴着一点干净的草烟气。等呼吸真正醒过来,昨夜被雨和火光盖住的事便一件件回到身上,她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伏在央措怀里,赤裸的肩背被旧毡裹住,央措一只手还环在她腰间,掌心揉着她后腰。

      像睡着以后也没有忘记把人留住。

      两个人的腿在毡下缠到一起,谁的膝弯压着谁,已经分不大清。

      明绛一下子浑身燥热难安。

      她平日睡醒不会乱动,怕惊了同帐的人,也怕把头发睡乱,可这一回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能垂着眼,看央措散开的发辫落在她肩边。

      银铃昨夜摘了,不知搁置到何处去,几缕黑发贴在裸露的皮肤上。

      央措睡着时比醒着安静许多,眉眼里时时警觉的劲儿松开了,竟显得比平日更年轻。

      她本来就才过二十,不过身作少牧首,平日里要管的事物繁多冗杂,旁人总容易忘记她也会睡得这样沉,手臂压麻了也不知道挪,唇边还留着浅红痕子,大概是昨夜被谁蛮不讲理地咬过。

      明绛稍稍往后退,央措环在她腰上的手便随着收紧几分,肌肤贴回一起时,明绛后背瞬间僵住。

      央措没有睁眼,嗓音还哑着:“去哪?”

      “没有去哪。”

      “那你躲什么?”

      “我没有躲。”

      央措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睁眼时,明绛甚至看见她睫毛轻轻跳动,随后这双眼睛便落到自己脸上,从眉间看到唇角,不紧不慢。

      明绛被她看得受不住,伸手将旧毡往肩头拉高些。毡子本来就不宽,被她这一扯,央措肩上反而露出更多,明绛视线无意间落过去,看见皮肤上留着一道浅浅的齿痕,顿时连脸颊也烧起来。

      央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季务官咬的?”

      明绛立刻移开眼:“不知道。”

      “棚里还有别人会咬人?”

      “兴许是有老鼠。”

      央措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她笑时胸口轻轻颤动,明绛脸颊还贴在那附近,隔着温热的皮肉,连这笑也听得过于清楚。她恼得抬手推央措,手掌落在肩头,触到的却不是衣料,只好又飞快收回来。

      央措却握住她的手腕,没有让她躲开。

      “昨夜分明没有这般羞涩。”她说。

      “昨夜是夜里。”

      “天亮便不认了?”

      明绛抿着唇不愿回答,沉默半晌,把手腕从央措掌中抽出来,替她将贴在颈侧的一绺头发捋开,带着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温柔,央措便也不再逗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仍旧没有放开腰间的手。

      破窗外有马甩了甩鬃毛,老牧人咳嗽着往火边添柴,木门外已经传来靴底踩过湿地的声响。

      动静很近,人间也忽然近了,她们迟早要重新穿好各自的衣服,一个做桑北少牧首,一个做洛媞亚季务官,前往桑北的主城。

      明绛却还不想动。

      她把脸往央措肩颈间藏了藏,像是清晨冷,又似昨夜包天胆量还没有完全退去。过了一会儿,明绛闷在颈边问:“外面的人醒了吗?”

      “早醒了。”

      “会不会听见什么?”

      央措认真想了想:“雨很大。”

      明绛稍稍松了口气。

      央措又道:“不过你后半夜把铜盆踢翻了,他们应该听见了。”

      明绛猛地抬头,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央措也不挣,只隔着她掌心弯起唇角,呼吸暖暖地落在她指缝。

      火塘里的余炭终于暗下去,清晨的薄光沿着石墙慢慢爬进来,将干毡边缘昨夜滚落的银扣照亮。

      后来央措先起身去捡衣服,明绛背过身整理长发,明明谁的身体都已经见过,这时候却连对方披一件里衣的声音都听得心慌。

      她扣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枚银扣,央措便走回来,赤脚踩过干草,把它托到她面前。

      银扣被火塘烘了一夜,早已凉了,水纹里却还藏着一点微弱的光。

      “低头。”央措说。

      明绛这回没有反驳,安安静静低下头,让央措替她把散发拢好。手指穿过长发,偶尔触碰到颈后,明绛肩头轻轻缩动,随之感受到的是颈后的一个轻吻。

      扣好以后,明绛抬手摸了摸。

      “歪吗?”

      “不歪。”

      明绛不大相信,转身想去破铜盆里照一照,央措却从后面牵住她的手,手指穿进她指间,交付了什么心愿似的。

      外间有人敲了敲门,说雨停了,可以上路。

      央措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松手。

      明绛看着交握的手,想起冷杉雨下说过的送冬,想起铜炉,淡蜜酒和姑娘们绕火时陷进软泥的鞋跟。

      王城离这里很远,远得一封信要在马背上颠簸许多日,远得她们此刻还站在一间漏雨的猎棚里,谁也不知道那个春天究竟会不会来。

      可她还是轻轻回握了。

      央措这才松开她,推门走进雨后的天光里。

      此后两日,她们很少单独说话,驮马走得慢,路上又有几处被融雪冲坏,央措不是到前头认路,便是回来同老牧人商量绕过哪道坡。偶尔两匹马并到一处,央措会伸手替她摘掉肩头沾上的枯叶,或者趁旁人不注意,用马鞭轻轻磕一磕她的靴尖,明绛撇过脸不理,过一会儿又把水囊递过去。

      桑北主城在第三日下午才从雨雾里露出来。沿缓坡铺开的几片青稞田新穗还没长齐,田埂用黑石垒起,融雪水从沟渠里穿过去,水面漂着几朵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白花。

      灰黑色石墙顺着山势围出一道不甚规整的弧,城门开在坡脚,没有洛媞亚城池常见的女皇徽记,门洞上挂着风吹旧的白幡和几束染红的羊毛。

      进城的路窄,驮马要侧着绕过门边一块突出的石头,明绛跟在央措身后穿过城门,石屋顺着坡一层一层垒上去,底下用粗石砌得厚重,上头接白墙和木梁。

      软泥集里的桑北人来自四面八方,主城却是另一副模样,这里的人知道央措从哪一处台阶上摔掉过乳牙,她才走过半条街,便有人从铺子里喊她。

      “央措!上回取的灯芯还没给钱!”

      央措牵着马没有回头:“记我母亲账上。”

      卖灯油的女人掀开布帘:“你母亲说记你账上!”

      “那她记错了。”

      “你们母女两个迟早把我绕死!”

      两个孩子听见动静,从石阶上跑下来,一左一右抱住央措的腿,争着说对方偷了自己的糖。

      央措低头看着她们嘴边同样明显的糖屑,把两人袖袋里的半块糖都摸出来,转手塞给路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姑娘。

      “既然都不是你们偷的,那就都不是你们的。”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追着她嚷起来。央措牵马躲过一只飞来的草团,正好回头看见明绛在笑。

      “季务官很清闲?”

      明绛端正神色:“只是觉得桑北的牧首很受爱戴。”

      央措嘟着个嘴没有搭话,明绛也没有继续逗她。

      牧首的住处在主城最里面,院墙并不高,门外拴着几匹老马,长屋前半部分用来议事,后半部分住人,院子里种着几株低矮的树。

      她们进门时,老牧首正在同药师争一只药碗。

      “我喝过了。”她靠在窗边说。

      药师把碗往前一递:“还是满的。”

      “它自己又满了。”

      “那您再喝一次。”

      “同一碗药喝两回,岂不是要加倍苦死我?”

      央措将手里的马掌随意放在门边,走过去摸了摸碗沿:“凉了。”

      老牧首抬眼看她:“你回来便只会说这句?”

      “你先把药喝了。”

      老牧首最终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眉头顿时皱起来。

      她比明绛想象中瘦得多,厚毡裹在肩头,仍显得瘦骨嶙峋,眼睛却还清明,看人时带着一种久居高处留下的耐心与不留情面。

      她放下药碗,目光越过央措,落到明绛身上。

      “量尺的姑娘?”

      明绛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称呼被记住,上前行礼:“春律院驻乌弥原季务官明绛,见过牧首。”

      “湖边回来的人说,你蹲在泥里量了一上午。”老牧首又看了她一眼,“后来还提着灯去救了个偷吃牲口药的孩子。”

      “药师救的。”明绛道,“我只是开了药匣。”

      “肯做事就是本事,许多人的钥匙挂在腰间,只为了叫别人知道东西归她管。”

      老牧首说完,又将“季务官”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似乎觉得颇为新鲜:“洛媞亚连季节也要派人看着?”

      明绛温声回答:“看不住的,我们只是怕春天来时没人知道。”

      老牧笑起来,笑意牵动胸口,转过脸咳了许久。央措站在身后替她顺背,等母亲喘匀了,又把滑下去的厚毡往肩头拉好。

      “这句话比你们文书上的好听。”老牧首缓了缓,示意明绛坐下,“能蹲到泥里的人,不必总在屋里站着。”

      春礼与湖集市录很快被抬进来,礼匣里装着淡蜜酒,几包东药局配好的药材和一本新印的洛媞亚历书。明绛照旧礼展开女皇问候,才念到“致洛媞亚北疆桑北诸民”,老牧首便抬了抬手。

      “从后面念。”

      明绛停住了。

      老牧首靠回毡垫,神色没有愤怒,也没有故意为难,像只是听见一句与自己无关的客套话:“前面那句不归我们。”

      明绛略过开头,继续往下念。

      文书里写女皇愿盐铁与药粮顺利抵达,愿湖集无欺无争,愿洛媞亚的春火越过北地长风,照见每一位远方的子民。老牧首听完,叫人收下药材和蜜酒,又命人将桑北准备的白毡与醒冬花籽装进回礼的木匣。

      “礼是礼,地是地。”她说,“女皇请我们喝酒,我们便喝。她叫我们子民,我们只当她酒喝得多了些。”

      老牧首瞧见明绛的为难,也没有再追问,叫央措把窗关上一些,又问她们一路看了什么。

      明绛说到驮盐马走不得的暗草地,林下的狼道。老牧首听见有狼,目光落到央措右臂,央措衣袖遮得严实,她仍一眼看出手臂动得不大自然。

      “伤怎么来的?”

      央措面不改色:“树枝。”

      老牧首问:“你家林里的树枝长牙?”

      明绛垂下眼,没忍住笑了一声。央措侧过脸看她,老牧首的目光也顺着落到明绛发间那枚水纹银扣上,又慢吞吞移回女儿脸上。

      “树枝厉害。”她喝了一口温水,“能抓破人,也能叫人脸红。”

      明绛耳根迅速热起来,央措却把药碗重新塞回母亲手里:“再喝一口。”

      “你不要岔话。”

      “药都凉了。”

      母女俩又为了半碗药争起来,明绛坐在旁边,心里在这场毫无用处的争执里生出温软。

      老牧首病成这样,屋子里却没有濒死之人该有的沉寂,她仍会骂女儿把披风挂错,仿佛这些声音还在,许多事就能继续往后拖。

      第二日清晨,主城里响起三声骨哨。

      城中的人陆续进了议事厅,昨日还追着央措讨糖的孩子被大人拎出去,转眼又趴在窗下偷听,大祭司也从祈愿院过来,披一件灰白长毡,手中捻着被岁月磨亮的深色经珠,进门时向老牧首低头致意。

      明绛原本不应坐进桑北内部的权力交接,老牧首却命人在门边添了张矮凳。

      “她既代表洛媞亚来看我,便让她看清楚。”老牧首道,“免得以后有人说,桑北的牧首是女皇遣人送来的。”

      厅里没有金冠与长篇礼文,老牧首先问南坡水沟被雨冲坏的事,又问冬仓中还剩多少青稞,去年水病死了多少羊,若今年第一场大雪压过红石坡,北边三支羊群应该往哪里退。

      央措站在厅中,一一回答,说到红石坡时,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到墙边的皮图上。

      “不能退到谷地。”她说,“去年塌过一回,表面冻住,里面还是空的,先回到石井东坡,主城的马群往南让一日。”

      坐在左侧的老人皱了皱眉:“马驹正在长骨头,往南走会掉膘。”

      “掉膘能养回来。”央措抬眼看他,“羊群若在谷地染病,马驹也活不了。”

      老人还想说什么,老牧首抬了抬手,议事厅便重新静下来。

      她仍能记得每座冬仓的粮数,听出城中谁在拿旧账冒充新账,可她已经不能骑马去红石坡,不能在雪真正压下来时亲自把羊群带离空谷。

      “桑北不能等我死了再换牧首。”她说,“人总想着再拖一日,路就会替人做决定,路做决定要比人狠得多。”

      老牧首叫人取来几样东西,一串冬仓钥匙,一面半掌大的黑铁印。

      老牧把钥匙和黑铁印放进央措手里。

      “以后城里的人都听你的。”

      “别总觉得自己还能多扛多少。”老牧首低头替央措整理肩带,白发垂下来,和央措黑色的发辫叠在一处,“人太爱逞强,路也会越走越窄。”

      大祭司最后走上前,以指尖蘸取酥油,在央措额心点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她念的是桑北古老的祝词,明绛只听懂了零散的意思。

      愿额上负雪者照看旧路,愿守在最后一道天边者,使远处不被人间轻易走尽。

      祈愿院里没有清晰的人形神像,墙上只有一片覆雪的山额,冰川如同长发,从山肩垂入风与水中。

      桑北最古老的神是白额神,白额神并非哪方主宰,也不是哪座雪山哪片草原的主人,祂只是额上负雪者,守护在天边的传说。至于祂有怎样的面孔用何种声音说话,连大祭司也只说不可妄猜。

      祝词念完,厅中的人没有跪拜,依次将带来的小东西放到央措面前。

      央措将钥匙挂在腰间时,下意识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老牧首仍坐在窗边,厚毡裹着瘦削的身体,向她微微点头。央措脸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变,明绛却似乎看见了趴在湖冰上找另一个自己的小女孩,她还以为只要回头,母亲总会在护在她身后。

      可这一次,老牧首只是点了点头。

      此后城里所有人都改口叫央措牧首,她天不亮便去议事厅,回来时多半已经入夜。冬仓渗水,南坡争草,马市有人拿病马冒充好马,哪一件都不大,偏偏每件都来找她。

      她起初还会骑马从明绛住的侧院经过,隔着矮墙丢进一枚酸果,后来连酸果也没有时间摘,只在夜深时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雨后的潮气。

      明绛留在主城,是因为东药局送来的几味药要重新配量,老牧首的病又忽好忽坏,她每日替药师清点药材,偶尔进屋陪老牧首坐一会儿,听她讲央措小时候的故事。

      “她从小便这样。”老牧首说,“做错事先怪马,马不在就怪风。”

      明绛笑道:“现在不同了。”

      老牧首也笑,咳了两声,温和地说:“她夜里去你那里吗?”

      明绛手中的药勺差点掉进碗里。

      “只是偶尔说话。”

      “说话要说到天亮?”

      明绛埋头搅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桑北的长夜和旧猎棚的雨。老牧首见她脸红,便也不再问,只拿起一粒醒冬花籽,在掌心里慢慢捻了捻。

      “她小时候想去王城。”老牧首说,“听商队讲你们那里有大铜炉,她回来问我,铜炉能不能把整座城的雪都烧化。”

      明绛动作停下来:“她说自己没想去。”

      “她还说从没掉进雪沟。”老牧首淡淡道,“她说的话,你挑着信。”

      第七日午后,老牧首的精神忽然好了些,她叫人把窗推开,又在日光下慢慢梳过一遍长发,非要央措替她找到年轻时用的红绳。央措翻了半个屋子,终于从木匣底下找出来。

      老牧首喝了半碗奶茶,问明绛:“王城送冬,姑娘们当真要牵手绕火?”

      明绛点头:“大家愿意便牵。”

      “会摔吗?”

      “泥软的时候会。”

      “那央措大概摔不了。”

      央措正在窗边削一截坏掉的木扣,听见后头也不抬:“我又不去。”

      “谁说带你去了?”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老牧首慢吞吞喝了一口奶茶:“我问明绛。”

      明绛望着碗里晃动的奶茶,轻声说:“以后会去的。”

      老牧首抬眼看她,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究竟有多远,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把红绳交给央措:“想去就去吧,别总把自己钉在这里,钉久了连马也会以为你是木桩。”

      第九日清晨,主城下了一场很薄的雪,雪没有留下,只在屋檐上逗留了片刻,转瞬即逝。

      明绛醒来时,城中没有羊铃,铁匠铺没有开门,马市无人吆喝,平日清早总在巷口抢食的狗也伏在墙边,整座城安静得过分。

      老牧首走了。

      桑北人不说她死了,而是说她将借用了一生的身体布施回这个世界,灵魂离开旧病,重新走上轮回的路。

      肉身的暖是向火借来的,血是向水借来的,骨是向土借来的,而人的气息来自风,如今一一归还。灵魂要经过四十九日的风口,等旧日的疼痛与姓名渐渐轻灵,才能认出下一世的门。

      主城外的白石坡挂起了长长的白幡,大祭司点燃四十九盏酥灯,风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熄灭。

      人们在祈愿院外念诵过风的经文,没有人高声哭喊,老人说哭声太重,会拖住刚刚离开的人,让她误以为人间还有什么没有交代清楚。

      还身之火在白石坡后燃了一日。

      城中看不见火,只能看见一缕烟从坡后升起来,慢慢越过山肩,往无人居住的北边去。

      央措从清晨坐到天黑。

      前来送别的人先向老牧首住过的空屋低头,又转过来向新牧首行礼,央措一一回应。待到人群散去,明绛端着奶茶在她身边坐下。

      “喝一些。”

      央措看了木碗很久,低声说:“她不用喝了。”

      “我知道。”明绛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是给你的。”

      央措依旧坐得像一尊被浇筑的铜像,明绛也不催,只陪她坐着。奶茶渐渐不冒热气,央措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她说。

      明绛正要起身去换,手腕却被央措握住,力气好大,不愿让她走,明绛便重新坐好,把另一只手覆到她手背上。

      过了好久央措才开口:“她说过,若走得顺,下一世要做一匹不听话的马。”

      明绛轻声问:“为什么?”

      “做人太吵,做牧首更吵。”

      “若她真的成了马,”明绛道,“你认得出来吗?”

      “认得。”

      “怎么认?”

      “最不听话的那匹就是。”

      “万一有两匹?”

      央措认真想了一会儿:“都带回来便是。”

      明绛终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却先热了。央措仍没有哭,只把额头慢慢抵在她肩上,钥匙夹在两人之间,有些硌人。明绛抬手抚过她散开的长发,没有讲话,许多话在真正的失去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那一夜央措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她躺在明绛身边,手一直放在腰侧的骨哨上,摸过一遍,又摸一遍,仿佛稍不留神那把钥匙便会重新回到母亲身上。

      老牧首还身后的第四日,洛媞亚的驿骑抵达了主城。

      人从南边山口一路赶来,文书在油布里压了近两个月,封蜡边缘已经磕裂。从王城出发那日,乌弥原的湖冰尚未全化,如今软泥集早已撤去,醒冬花也开过了一轮。

      白幡还没有撤,副官便带着驿骑进了议事厅。

      央措坐在母亲过去的位置上,明绛坐在右侧,面前放着自己带来的市录与路册,纸页里还夹着那朵折了茎的醒冬花,花瓣早已干透。

      副官拆开女皇的北地抚令,文书写得很平和,先说桑北久居洛媞亚北土,又说湖集初通,百物相济,女皇怜惜北地子民远离药粮与春火,故应渐设市所、常药与驿火,使商旅有路,病者有医,争讼有据,四季同沐皇恩。

      没有一句提到刀兵,也没有一句说要占去谁的土地,每句话都像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一点。

      “季务官所记,正与陛下抚令相合,桑北急症无药,便应立常药之所,林线有狼,旧路难行,便当择地燃火,派巡骑护送。”

      明绛写下这些话时,只想让老妇下一次不必为了半指长短少得一块盐,让夜里发热的孩子不必等到天亮,让不认识暗草与狼道的人不要把命丢在林子里。

      每一句都没有错,可它们如今被女皇的印盖在下面,正等着某种比商队更沉重的东西沿路走来。

      央措拿起路图,指腹在“不可重载”四个字点着。

      “她写得很清楚。”央措说。

      副官忙道:“正因为不可重载,才更该修整道路,若驮马能过,药粮与盐铁便不必困在湖边,桑北诸民——”

      “桑北不是你们的子民。”

      副官卡了壳。

      央措没有抬高声音,将路图重新放回桌面:“药会救人,盐也会,路有时候同样会救命,我不否认。”

      副官神色稍缓,似乎以为事情尚有转圜。

      “可你们带来的东西,为什么总要在这里住下?”央措问,“一匣药落地,要一间棚,棚要人守,人要吃粮,粮要进仓,仓旁边要有路,路上又要巡骑。巡骑住久了,便会问棚是谁的,仓是谁的,脚下的地又是谁的。”

      她抬起眼睛。

      “到最后,羊走到哪里,都像闯进了别人家的门。”

      议事厅外白幡翻动,一角白影扫过窗格,将桌上的女皇印照得忽明忽暗。副官显然没有准备回答这一句,只能说:“牧首大人,洛媞亚并非外人,桑北自古便在皇国疆图之内。”

      “此令从王城发出已近两月。”明绛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女皇当时尚未见过桑北回书,也不知道老牧首已经退位,如今情形不同,理应将新牧首之意重新送回王城,再议施行。”

      副官皱眉:“若再等一封来回,寒季便到了。”

      “寒季会到,不代表桑北的回答可以不等。”

      副官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惊讶。央措将桌上的路图卷起来,收回自己面前。

      议事没有结果。

      副官同意暂缓巡骑越过主城北门,却坚持先在湖边留下药棚与驿火,桑北答应湖集继续使用公尺,却不承认所谓王尺,更不许洛媞亚的人在主城内设常驻官所。每个人都退了半步,又都觉得对方仍在向前。

      傍晚,驿骑带来的信被拆开,是王城春律院写给明绛的私函,问她乌弥原春候如何,湖冰何时尽化,软泥集可曾顺利,又催她将林线路况绘得再细一些,尤其标明可供车马扎营避风的地方。

      信末还有一句:

      若北地春律得通,来年或可遣送冬火至乌弥原,使远疆与王城同迎新岁。

      冷杉雨下,央措曾问送冬是不是要牵手,她说要,她曾想过东河桥,大铜炉和刚出锅的圆饼,想过母亲会替央措重新系好披风,父亲会问她湖冰和雪线,想过央措终于从很远的桑北走进她的家。

      那是她为两个人想过的未来。

      如今王城却先一步把火送了过来。

      窗外,央措正在院中同几位老人说北坡草场的事,她还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转过头看见明绛站在窗边,便朝她轻轻抬了下眉。

      明绛下意识将信折起来。

      纸页在她指间发出一声脆响,像冬日冰面最初裂开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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