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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遇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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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泥集撤去半月又七日,湖边还留着许多车辙。
车辙已经被新草遮住,王城商队没有全走,春律院的白棚也还钉在湖岸上,只是比开集时安静许多。
明绛的市簿厚了不少,里面夹着几张桑北人画的草路,线条歪斜,旁边有央措用刀尖压出来的凹痕。她不爱拿笔,嫌笔尖软,写不出路的硬处。明绛第一次看见她拿刀在纸上划路时,伸手去拦,央措也就撇撇嘴作罢。
几道刀痕后来便留在纸页里,摸上去有浅浅的棱。
老牧首今年没有到湖边,照洛媞亚与桑北沿用了许多年的旧礼,集后应有人将药匣和市录副本送往桑北主城,上一封从主城带来的口信说西路被融雪冲坏,回信却迟迟未到,湿季一深,驿骑也未必比雨快。
副官便请明绛随商队往高处走一趟,说是之后要入乡随俗参拜桑北的神迹,要确认高处的路况,春律院要把可以扎营的地方和可以避风的石坳记清楚。
说这话时央措也在场,手里捏着一根马鞭。副官说:“少牧首熟悉内路,劳烦带季务官走一趟。”
央措嗤之以鼻:“你们平地人的靴子重。”
副官陪着笑脸:“那便少带些人。”
最后仍带了四名巡骑、两匹驮马和一个认路的老牧人,队伍出湖岸时,天还没亮透,草原湖泊伏在晨雾里,把湿冷的鼻息贴在众人脚边。
马蹄踩过软泥,湖集的吵闹被留在身后,越来越薄,最后只剩梦里的铜响。
走到第一道湿坡前,驮马陷了一匹。融雪水从草根下涌出来,看着只是一片平整的绿,马一踩进去,半条前腿都被吞没进去。巡骑们忙着卸货,老牧人蹲下去,手指搓弄泥浆,说前面的雪沟今日涨水,马多了反倒麻烦。
央措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被云遮住的林线,把自己的行囊勒紧。
“我带她先去看。”央措说。
巡骑立刻皱眉:“季务官不可离队。”
央措转过头:“那你去?”
巡骑看了一眼湿坡,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明绛把路册收进怀里,宽慰着巡骑:“没关系,我去吧。”
央措牵过青黑马,把马缰递过去,顺手拍了拍马颈。这匹马鼻梁上有一道白痕,眼神温顺得近乎狡猾。
她们离开队伍时,太阳正从云缝里出来。
乌弥原的日头很宽,晒下来时没有边界,从雪山肩头铺到草甸深处,把每一根湿草都照得像刚被神明点过名。天地广大,远处群峰层层叠叠,峰脊上有风卷起细雪,草甸从湖岸往上隆起,坡与坡之间夹着暗色水线,牦牛散在雾里,背上挂着融雪,顺着长毛滴落。
这是明绛第一次真正离开软泥集,进入更深的地带。
草甸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耳朵疼,央措走在前面,旧红袍被风压紧,马尾巴扫过湿草。明绛跟着她,几次差点踩到融雪水,央措见状回头提醒:“踩亮草,要不踩暗草。”
明绛问为什么。
“暗草下面是坑,你掉进去我可不背你。”
结果明绛还是踩进去半只脚。泥水漫过靴面灌进来,冷意贴着皮靴往骨头里钻。青黑马在旁边慢慢嚼草,十分冷淡,明绛扶住马鞍,试着把脚拔出来,没拔动。
央措转过身看到这般滑稽场景,默默挑眉。
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草浪起起伏伏。央措强忍着笑意,终究没忍住,撇过脸笑出声来。
“不许笑。”明绛嘟着嘴抗议。
央措走回来,把马缰绕在腕上,伸手让明绛握住。央措的掌心有好多旧茧,虎口处一道浅疤像一弯旧月。
明绛握上去,被她一把拽出泥坑。靴子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泥点溅到两人袍角上,央措的银铃也跟着叮叮当当响。
央措没松手,她低头瞧见湿透的靴子,又看了看明绛的脸,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也没说出口把她拉到一块露出地面的青石上。
“脱了。”
明绛被突如其来的话说得一愣:“什么?”
“靴子。”央措解释,“你想把脚冻在里面?”
她说得理所当然,明绛反倒不好再扭捏,扶着马鞍单脚站在青石上,把湿靴脱下来,冷风立刻钻进袜里,冻得脚趾蜷缩起来。央措从马背后的皮囊里抽出一把干草,又撕下一条旧毡,把干草塞进靴底,再把毡条绕住靴口。
央措蹲在明绛脚边,动作干净利索,发尾银铃垂下来,几乎碰到湿泥。
“你好熟练啊。”明绛感叹。
“因为时常有人不听话。”
“我听了。”
央措满嘴嗔怪:“听到马脑袋里了。”
她把靴子重新递过去,靴底塞了草,明绛穿上走起来有些别扭。央措站起身,牵马往前,却没有再让她跟在自己脚印后面。
“你走前面。”
明绛一脸错愕指着自己:“我吗?”
央措用马鞭点了点前方一片草坡:“到那块白石。”
草坡看着平整,风从坡顶吹下来,草叶漫成青海。明绛走了几步,正要往一处草窝落脚,央措的鞭梢横过来,停在她膝前。
“不要踩那里。”她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进草堆,石子落下去,悄无声息地沉下去,草根下渗出黑水慢慢漫上来,像草甸忽然睁开一只湿冷的眼。
明绛悻悻地绕过去。
央措教人的方式不像城里的人苦口婆心的说教,大抵原野上的人大多都是言传身教。她不说大道理,也不提前解释太多,只教危险横在明绛眼前,让她自己看。
哪里草尖朝两边伏,下面多半有水,哪里鼠洞外堆着新土,马蹄不能踩。鞭梢指一指,吹一声骨哨,远处有少年听见了,便赶着羊群从一条看不见的沟沟旁边绕开。
明绛跟着她走了一段,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走过,摔过。”央措悠悠回答:“桑北的事情,经历过了就不能错第二次,会把命丢走的。”
“我七岁摔下过马,九岁滚进雪沟,十一岁被牦牛顶过一次,活到现在也是命大。”
风从坡上掠过来,旧红袍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侧,她望向更高处的草甸,云影正从雪峰下滑落下来,巨大的暗色缓缓覆过山坡,又被日光从边缘照亮。
央措所谓的路,并不是王城路册上那一条可以用墨拉直的线,那是摔过马的坡,是老妇看不见却能听见羊蹄换向的地方,是风吹过草叶时露出来的暗水,是一匹马停下时人必须相信的耳朵。
央措走在前头,鞭梢垂在身侧,偶尔扫过湿草,明绛踩着亮草往前,靴底的干草被她踩得沙沙响。走到白石旁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草原湖泊已经低下去许多,湖面像一枚被远远搁在泥地里的灰蓝铜镜。
央措在坡顶吹了声哨。
远处羊群忽然分开,露出一条浅浅的水线,水线从雪山方向流下来,细得像银丝,穿过草甸,又在一丛矮草后消失不见。
“看见了吗?”央措问。
“水?”
“是路。”央措说,“现在要走水左边,之前走右边。”
“为什么?”
央措弯腰,从水线旁拔起一把草,草根带出湿黑的泥。
她把草递给明绛,明绛接过,指尖碰到草根上的冷水。
“现在是湿季,右边草根水泡多了,浮得很。”央措说,“羊走得过,人走得过,驮盐的马走不得。”
她翻身上马,朝明绛伸出手,明绛握住她的手腕,借力踩上马镫。她的湿靴还带着泥,蹭过央措袍角,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马继续往高处走,半膝高的青草在她们身前一层层展开。天光低沉,雪山却高得像没有尽头。风吹过时,羊铃从远处传来,许多枚铃声混在一起,细碎而清亮,唤醒着在寒冬里沉睡的乌弥原。
午后,她们抵达高山草甸。
这里比湖岸更辽阔,阳光落在坡面上,湿草泛出银绿色,羊群从远处慢慢漫上来在光影之间移动,一团团白得像从天上神仙指缝漏出的碎银,牧人骑在马上,身影小得像草尖上的黑籽。
清冽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明绛眼眶发酸。
石堆后面是一道缓坡,坡下泉水从雪石之间流出来,顺着草根汨汨流淌,央措带明绛下去饮马,自己蹲在泉边洗手,水很凉,她却像没什么感觉。明绛也伸手试了一下,被冻得立刻缩回来。
央措站起来,从马背上的皮囊里取出一块奶渣,掰了一半递给明绛。
明绛接过来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奶渣的口感又硬又酸又干,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央措看见,眼底浮出一点笑:“不好吃?”
“很好吃。”明绛咽下一小块,收起表情故作镇定。
“真的?”
“真的。”
央措看着明绛憋得通红的脸笑出声来,这会儿风宽草空,她笑声也被吹开,清清亮亮落到泉水上,惊起一只藏在草根里的小鸟。
明绛手里的奶渣也没那么难嚼了。
午后云影更厚,她们沿泉水往林线走,高山草甸在背后缓缓退开,冷杉从坡脊上一株一株升起来,树冠压着旧雪,桦树掺在其中,白树皮被风剥出细薄的卷边,如同再没寄出的信。偶尔有去年羊群蹭落的毛挂在枝上,风一吹,白毛颤颤地动,像林子里的经年旧雪还没落完。
树根从黑土里盘出来,旧藤和枯枝缠在一起,融雪水在脚边悄悄流走,冷杉深处有短促的鸟叫。
央措走在前面,用鞭梢轻轻拨开低枝。明绛跟在后面,前面一枝弹回来,利利地扫过明绛的额头,她“嘶”了一声,央措赶紧回身看她,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
指尖擦过皮肤,比林下的水还要凉。贴得太近,明绛一时忘了躲。林下湿气很凉,她额上却烧起来,像一枚小火种藏进了发间。
她本该说句“无事”,明明学过许多体面的回答,可那些规矩里从没有一条教过她,若有个高原姑娘在林下的忽然靠近,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两泓藏在冷杉影里的水般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时,该把呼吸放在何处。
央措还不知道自己惊动了什么,她只看被枝条扫出的浅浅红痕横在明绛额头白皙的皮肤上,皱了皱眉,指腹在红痕上蹭了又蹭。
“划到了?”
明绛所有的知觉都挤到额前,痒痒的,凉凉的。她想起王城送冬夜里姑娘们互相牵手时,总要先把手在炉边烤热,否则碰到人会激起寒颤,惹得一阵笑,可央措像高处还没有化尽的雪,落到皮肤上叫她心头一颤。
“没有。”她摇摇头,指尖却不听话地碰了碰那道红痕。树枝早弹回林里,凉意却还留在央措指腹经过的地方。
央措左看右看,确认没有见血,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离得太近,松开了手,她转身后银铃碰了一下明绛的衣袖,叮的一声。
“你脸红了。”
林子里正巧有一只鸟从枝头飞起,扑棱出一阵湿漉漉的,明绛借着风抬头,神情被经年训练救回来,淡淡道:“林里闷。”
央措往四周看了一眼。冷杉下潮气森森,风从林湖那边钻过来,吹得人耳骨发凉,实在没有半点闷的道理,也没再多言。
明绛心里却想,这人方才说话时为什么不看别处。她在王城见过许多漂亮的人,宫墙下的女官、送冬夜的舞者、冬圣堂里披白纱唱诗的少女,她们都懂得怎样让美显得合宜,像摆在银盘里的果子,供人远远看一眼便知贵重。
可央措不是那样,她的漂亮不等应允,也无需他人的欣赏赞许,而是充斥着桑北凛冽的朔风抚育之下的野性与浪漫,只需教风吹动红袍,便足以让整片林子都失去应有的秩序。
明绛有些恼自己,她来乌弥原本是为了王城那一套自以为能把春天安排清楚的事,不是为了在一枝不懂礼的树下,被一个高原姑娘看得不知该把眼睛放到哪里。
可这恼意也不干净,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像蜜酒里掺了雪水,入口甜蜜轻柔,后劲却缓缓漫上来。
不过那串银铃倒是轻巧惹人,等回去一定要问问央措在哪儿打的,她也要打一串系在发间。明绛这样想。
又走了一阵子,树影往两边退开,前面一片豁然开朗,林子里竟藏着一泊漫无边际的湖。湖面上许多小银片在暗处相碰,细碎清冷,冷杉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被浮冰切成一截一截。
明绛站住了。
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亮湖的一角,蓝得近乎不真实,像在高原深处藏了一块从天上割下来的绸缎。
央措拴好马,回头见明绛不动,她也不催。
远方的羊铃已经淡去,湖边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雪化进泥里的声音。
央措却已经别过眼,弯腰拨开湖边一丛湿草,草叶下面开着几朵小白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花心鹅黄,花茎细直,从冻土和碎冰之间顶出来。花太小了,若不是央措拨开浅草,明绛几乎看不见。
“这是醒冬花。”央措说。
明绛凑近看,湖上的光落在她眼里,清清冷冷。站在旁边的央措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摘下一朵醒冬花,捏在指间时,像捏着一粒刚从雪里醒来的星子,她走近一步,把花别到明绛衣襟上。
她似乎没替人别过花,花茎太软,第一次没别住,差点从明绛衣襟上滑下去。央措皱眉,像这花比狼还难对付。
花别上去也不显眼,只在青白衣料间露出微弱的白点。央措埋头整理花茎,指背碰到明绛锁骨下方的衣料,摁着衣服轻轻别住。
明绛的脸又变得通红,但也没阻止,任由央措去做。
湖冰又响了一声,不过这次声音比方才更沉一些。青黑马在桦树下打了个响鼻,耳朵忽然往后压,林子里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黑翅掠过湖面,影子碎在浮冰之间。
央措抬眼,她的神色变得很快,方才还在湖边替明绛别花的人被风一下子吹去了外间温度,只剩下骨头里清醒的冷。
明绛有些疑惑:“怎么了?”
央措比了个“嘘”的手势。
风从林线深处过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央措捕捉到了。她把马缰解下来,塞进明绛手里。
“站到马后边。”
明绛没听懂她的意思,不自觉地握紧缰绳:“嗯?”
央措拔出短刀,刀身在湖光里一闪:“前面让给我。”
第一只狼从湖对岸的矮灌木后露出身形时,明绛还以为那是一块石头,灰背贴着地,头尾低垂,走得几乎没有声音,它停在湖岸旁侧,隔着几块浮冰看她们,紧接着,第二只从冷杉后绕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林子深处还有动静,明绛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青黑马被勒得头转过一侧,鼻孔里喷出白雾。
“别紧张,别跑,越跑它们越追。”央措轻声讲。
可到了这时哪有不紧张的道理,明绛平日里也不曾见过什么厮杀场景,更别提遭狼的时候该做如何,掌心被麻绳勒得生疼。
狼群安静得可怕,几只灰影兜兜绕绕,渐渐把她们往湖岸的窄地里逼。
央措把青黑马往侧面带了半步,用马身挡住明绛。
“火铳在你鞍袋里。”央措说。
小短铳是副官临行前塞给明绛的,说高原路远,女官不可全靠别人护着。明绛会用,春律院出外勤的人都学过,可她只在王城靶场里打过木牌。
“明绛。”央措声色严肃,“拿出来。”
明绛松开一只手去摸鞍袋,皮扣卡得很紧,费了好大劲才把短铳抽出来,药池里还有昨夜巡骑替她装好的火药,火绳卷在油纸里,明绛咬开油纸时,嘴里尝到苦涩的硝味。
狼群又靠近了一圈。
青黑马有些躁动,前蹄刨开湿泥,央措用膝抵住马侧肩背绷紧,短刀斜在身前,刀尖没有乱晃。
一只会狼率先试探,从右侧的坡上跃冲下来,速度快得像飞掷的尖刀,央措迎上去,短刀从下往上一挑,把狼在半空里拧身,刃口划开肩侧皮肉,血味立刻四散出来。
狼落地后踉跄了半步,又低伏下去,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咕噜声。
明绛抬起短铳,手却在抖,火绳对了几下还是没有对准药池,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得厉害,越想稳越稳不住。央措一脚踢开扑近的狼,马鞭抽在另一只狼鼻前,啪的一声脆响,狼群退半步,缺口又很快补上。它们饿坏了,眼睛里没有被吓退的犹豫,只有更细密的盘算。
央措终于被逼退到明绛身前,后背撞上她的肩。明绛闻到她身上的草烟味和血味,不知道血是狼的还是她的。下一瞬,左侧冷杉后忽然扑出一只更大的灰狼,直奔马腹下。
青黑马被惊得人立起来,明绛被缰绳一扯,脚下踩到湖边碎冰,整个人向后摔去,短铳险些脱手。她手肘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马蹄从她身侧踏过,泥水溅上脸。
狼影飞压下来,那一刻她看清了狼口里的牙,带着腥血气味。它没有去扑马,而是扑摔在地上的她。
“明绛!!”央措的喊声终究变了调。
明绛不知道自己怎么把火绳摁下去的,也许人将死时手会自己找活路,火星舔进药池,短铳在她手里炸开一声轰鸣。
嘭!
烟雾猛地扑上来,铅丸没有正中要害,却擦过狼的颈侧,带出一蓬热血,身子砸到明绛腿边,爪子在泥里刨出深沟,痛嚎声刺得耳膜发疼。
明绛的手被震麻了,短铳滚落到草里。
几乎同时,央措扑到她身前,一膝跪地,短刀反握,刀锋从受伤的狼的喉下猛地刺进去,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快得近乎残酷。灰狼的挣扎在她膝下猛地一僵,血涌出来染黑了湖边湿草。
可狼群没有立刻退,血腥味让它们也更凶神恶煞。
领头的灰狼从阴影里逼近,另一只绕到青黑马后侧。央措还没来得及起身,右臂忽然被侧面扑来的狼爪扫中,袖子裂开,血从小臂上冒出来。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狠狠划开狼脸,那匹狼惨叫着退进树影。
明绛撑着地坐起来,耳朵还在嗡鸣。她看见央措站在她前面,右臂垂着淌着血,左手持刀,她也没有再像方才的稳当,靴底在湿泥里打滑,又被她硬生生踩住。
“火。”央措咬牙道。
明绛反应慢了半拍。
“明绛,火!”
她猛地抓起鞍袋里的火折和油纸,手还在抖,火折第一下没擦着,第二下冒了一点暗红,狼群又逼近,领头狼伏低身子,后腿绷紧。央措突然弓身,刀横在身前。
火折终于亮了,明绛把油纸凑上去,火舌一卷烧到指尖,她疼得一缩,却没松手,反而把整张油纸扔向央措脚前干枯的腐叶。火不大,湿地上也烧不起来,只窜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央措一把抓住青黑马的缰绳,短刀刀背狠敲马镫。
铮——
青黑马扬蹄嘶鸣,铁蹄重重踏进泥里,黑烟被风推向狼群,火星贴着草根滚。领头狼冲势一顿,硬生生刹住脚,央措趁这一瞬往刀尖指向它的眼睛,喉间发出一声低喝。
像夜里牧犬隔着风对荒原发出的警告,带着一股从小被摔进泥里又爬起来的野性。
明绛爬起来,捡起短铳,里面已经没弹,只余空管。她却仍把它举起来对准狼群,有样学样地也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破音了,带着劫后余生的颤和王城女官平生最不体面的凶。
青黑马受惊后在她身边乱踏,她用肩死死抵住马颈。
狼群终于迟疑,受伤的狼拖着血往林子里退。领头狼站在烟后,看了央措很久,又看了明绛手里的短铳,风把烟推过去,呛得它甩了甩头。
它转身了。一只,两只,灰影贴着冷杉根部退回去,最后那只仍不甘心,回头露出牙,央措猛地向前一步,刀尖一甩,血珠飞进草里,它夹着尾巴退走了,身影很快被林影吃掉。
湖边只剩下喘息。明绛站不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央措转身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起来,手上的血蹭到明绛袖口。
“咬到没有?”央措问。
明绛摇头。
央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腿,停在她膝侧被狼爪撕破的外袍上,脸色一下子更冷,弯腰就要去看。
“只是衣服。”明绛安慰道。
央措没听,自顾自地伸手去掀她袍角。
明绛抓住她手腕,央措眼底还没有从杀气里脱离出来,她的发辫散了一半,右臂的伤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到她指节上。
明绛就这么看着她。风从湖面吹过来,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吹空,她的耳朵仍在嗡鸣,鼻腔里全是火药味和血气。醒冬花还别在她衣襟上,被刚才的摔撞压折了半边,白色花瓣沾了血,颤颤地挂着。
央措伸出左手:“把手给我。”
明绛这次没有听话,攥住央措的衣襟,把人猛地拉近,吻了上去。
央措整个人僵住,手里的刀还没有入鞘,狼血滴进湿草地。明绛吻得急急忙忙毫无章法,像刚才的火铳声还在胸口炸着,找不到别的出口,牙齿磕到央措唇角,尝到一点血味,不知是谁的。
央措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她空着的那只手扣住明绛后颈,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住,手很热,贴在明绛颈后,像从荒原深处来的一簇活火。
青黑马又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十分不懂时宜。
吻毕,央措退开一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脸蹭着明绛的额头:“现在知道不能跑了?”
明绛嘴唇上沾着血,轻轻咬上央措的脖颈,含糊地回答:“知道了。”
央措看着她,没松手。
湖边黑烟还没散尽,短铳落在湿草里,铜管上沾着泥,醒冬花折了茎,白花瓣贴着明绛衣襟,花瓣上浸染了一点红,像被春天轻轻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