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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


  •   乌弥原的湖会在春天翻身。

      明绛初来高原时,并不相信这句话。湖就是湖,水就是水,冰化了叫开冰,潮涨了叫涨水,若说一片湖会像人一样睡了一冬,到了春天舒展筋骨,转过身来把破碎的浮冰与旧年落进去的星光一并翻到天上,那也未免太像哄小孩的故事。

      洛媞亚也有许多哄小孩的故事,比如冬天是个裹着灰毡子的老妇,送冬那日要把她请到火边喝一盏淡蜜酒,再请她沿着河往北走。小孩们信得很,每年都往火炉里丢草偶,仿佛只要火烧得够旺,冬天就会拎起裙角,乖乖离开人间。

      明绛小时候也信过。

      她最喜欢送冬日,王城广场上的石板被雪水洗得发亮,铜炉从清早烧到夜里,圆饼烙在平锅上,一鼓起来就像春天在里吹了口气。姑娘们牵手绕火跳舞,裙摆扫过泥地,鞋跟陷进刚刚变软的冻土里。倘若那一年春天来得厚道,墙根下还会钻出一两朵小花,在肃穆箫瑟里垂垂挺立,生机盎然。

      所以明绛没有资格笑话乌弥原的湖。

      一个会送冬的人,原本就该允许湖翻身。

      她随春律院使团抵达草原湖泊时,正赶上软泥集开市,这是乌弥原一年里最热闹的几日。湖冰尚未全化,岸边却已经乱成一团,洛媞亚来的商队一辆接一辆,最早抵达的车已经在山前关外坏过两次轮轴,车篷上还压着南边驿路的干泥,最后一队比约定晚了十二日,带来的王城驿报却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旧闻。纸上的河尚未开冰,乌弥原湖边的新草却已经没过了车辙。王城终于想起这片高原,把自己的春天和胃口一并送到了湖边。

      商人们总说这是女皇陛下的恩泽。

      天下北土,皆沐陛下春恩。

      明绛听过许多次,已经能分辨出他们什么时候真心感激女皇,什么时候只是嫌“赚钱”二字不够体面。春律院的人从小就被教导,世间万物皆有历法,也皆有位置。商人求利,牧人求盐,只要纸上清楚,许多混乱便可以暂时装作不存在。

      洛媞亚的地图上,乌弥原一直画在北疆淡线里。桑北人也不是一直住在湖边,软泥集开前几日,主城那边先来了卖银饰和铁器的人,草场上的牧人随后赶到,湖岸一夜之间长出许多临时毡棚,像春水把人从四面八方冲到这里来。

      湖边太吵了,卖羊毛毡的人和买马的人吵,买马的人和卖药的人吵,卖药的人又和一个坚持说自己能治羊瘟的老妇吵。

      羊群被赶得东倒西歪,时不时从摊位旁伸出嘴,叼走一角彩布,商人尖叫着追羊,高原小孩在后头拍手大笑,淡蜜酒在铜炉上温着,甜香被湖风吹散。

      明绛站在春律院的白棚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默默找个桌子记市价。她的字写得娟秀,王城女官多半如此,落笔同落雪,既不能太轻没有分量,也不能太重,显得气急败坏。

      她刚抄录到两行,听见录事低声说:“桑北的牧首今年不亲自下湖集。”

      “牧首?”明绛笔尖一顿。

      录事点头:“桑北牧首老了,腰腿不利索,便不来了。来的该是她女儿,央措。高原人叫她少牧首。”

      牧首这个词让明绛有一瞬间的错位。

      洛媞亚也有牧首,大牧首住在冬圣堂深处,穿绣金线的黑袍,手指上戴着厚重的戒指,女皇送冬时第一盏火,便由她亲手点燃。

      明绛年少时远远见过一次,女人站在圣像前,声音从穹顶滚下来,庄严得连被家长带去做礼拜的小孩都不敢咳嗽。

      所以她以为高原的牧首,大约也该有些相似,至少也该年长沉静,戴着某种象征神意的冠冕。

      她等了一上午,只看见许多完全不像圣职者的人,一个把羊羔塞进怀里取暖的老人,一个蹲在泥地里骂马贩子的老妇,一个边喝酒边和商人讨价还价的胖子,几个追着羊群跑得满脸通红的小孩。

      还有一个穿红袍的年轻女人。

      明绛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正蹲在湖边,用短刀刮马蹄缝里的泥。她的发辫垂在肩侧,辫尾拴着两枚小银铃,风一吹,铃声轻巧灵动如同水滴落进暗处。

      她刮完一只马蹄,又拍了拍马腿,那匹脾气不好的青黑马竟然乖乖把另一只蹄子也抬起来。

      明绛心想,这不像牧首,至少不像洛媞亚的牧首。

      没过多久,她又看见女人从一只公羊角上解红绳,羊不肯低头,险些顶翻旁边卖铜镜的摊子。女人伸手按住羊额,嘴里念叨了句桑北话,羊便悻悻垂头不再乱动。一个小男孩站在旁边抽鼻子,显然红绳是他的,女人把绳子塞回他手里,不知说了什么,男孩先是委屈,后来又破涕为笑,撒腿跑走。

      明绛翻过一页市簿,不过并没有写下这些。

      春律院的市簿上不能写高原人会让羊乖乖听话,也不能写桑北女孩蹲在泥地里刮马蹄,这些事情既不成条,也不成律,写上去只会让上司皱眉。

      午后太阳探头挥洒,湖面上浮冰闪得人眼疼。

      商队在湖边支起一杆铜尺,开始收羊毛毡和熟羊皮,商人每量完一卷毡,便报一个数,再叫伙计按数折盐,盐砖被一块块敲开,白花花落进高原人的皮袋里。

      明绛原本只在旁边看。春律院不替商人做买卖,只记市价,防止作奸犯科打架斗殴,况且这摊生意做得很顺,无需教人多费口舌。洛媞亚人很喜欢顺顺当当,一顺起来,便觉得天地都可被理清。

      可太平来不长久,先是一个老妇突然嚷起来,嗓音尖得像石头划破锅底,接着几个牧人也围上去,把刚量完的羊毛毡从盐袋旁拖回来,摔在泥地里,厚毡吸满了草甸上的脏水,边缘立刻洇开一圈灰黑色。

      商人仍在笑着解释洛媞亚尺法,说桑北人惯用绳量,绳有松紧,铜尺却不会骗人,又说今年盐价厚道,女皇恩泽到了湖边,谁也不该因为半寸一寸的小事伤了和气。

      “半寸?”明绛抬眼,看见穿旧红袍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铜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摸走,被日光照成一条温顺的蛇,她走上前,靴底沾着泥,发尾银铃在风里叮叮当当。

      商人追在她身后,脸色很不好看:“少牧首,这可是王城定尺。”

      央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们王城定的,就不会短?”

      旁边的录事凑到明绛耳边说:“她就是央措。”

      原来这就是少牧首。

      上午里驯马抚羊的人,现在明晃晃握着铜尺讨要说法。若是礼书里那个端坐圣堂的牧首,知道自己在高原有这样一个同名者,大概会连夜叫人把词典修一遍。

      央措把铜尺递到明绛面前:“你量。”

      她说的是王城话,发音硬梆梆的,字与字之间像隔着碎冰,碰起来清清脆脆。

      商人立刻转向明绛:“大人,她不懂王城尺。桑北人量皮量毡一向粗疏,今日人多,一时看岔也是有的。小人做了十几年买卖,哪敢在春律院眼皮底下作假?”

      央措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明绛,似乎觉得她是这里还算管事的,不过眼神并不凶,至少不是明晃晃的凶。

      明绛没有接过铜尺,转头用桑北话问向老妇:“是哪一卷?”

      老妇立刻把自己的毡卷拖出来,嘴里还在骂。桑北老妇骂人不像王城夫人那般讲究含蓄,她们骂得有牲畜有祖宗,骂到激烈处,连湖边几只狗都抬头听了听,似乎受益匪浅。

      明绛蹲下身,铺开春律院自带的官尺,泥水浸过她的靴底,寒意从脚背往上爬,袖口垂下来,沾了点羊毛。央措站在对面看着她把官尺一寸一寸压平。

      两杆尺并在一起时,短缺便显出来了,商人的尺短了一小截,不过不多,半指不到。

      半指放在一卷羊毛毡里,像一粒灰,可放在十卷百卷里,就是一袋盐一包药,一个孩子冬夜里能不能多喝半碗热汤。

      世上的贪心有时并不张牙舞爪,看似规范,沉没在油嘴滑舌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群里响起一片哗声,商人的脸彻底白了,却还跪得很快:“大人明鉴,这尺许是路上磕损了。高原风硬,铜器也——”

      央措厉声开口:“风还会专挑尺头啃?”

      商人哑然。

      明绛拿起短尺,对着太阳看了半天,尺端被磨过,磨得十分整齐,不必多言,这就是商人秉着利益至上偷鸡摸狗做出的事。

      她把短尺放在市簿上,铜尺压住纸页,发出脆响。

      “今日这摊收过的羊皮和羊毛毡,全部都复量。”明绛扬起声子对着众人宣布,“少给的盐照数补,已经带走货的,按记账追回。春律院记过此商号一次。”

      商人抬起头,汗从鬓边滚下来:“大人,这......这若写进市录,小人的商号——”

      “你想让我写得更细?”

      商人闭嘴了。

      明绛重新翻开市簿,记下这桩事,她写字时央措就在旁边站着。风吹起明绛额前的碎发,她腾不出手去理,便任由几缕发丝在眼前晃。央措看见了,微微眯缝着眼。

      等盐补完,老妇抱着盐袋走过来,先朝央措点点头,又朝明绛看过来,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从袋口摸出一小块盐,塞到明绛市簿边上。

      没等明绛反应过来,录事连忙道:“大人,春律院不可私收——”

      央措伸手,把盐块拿起来,丢回老妇袋里。

      “她不要盐。”央措说。

      老妇问:“那她要什么?”

      央措看向明绛,明绛也抬头看她。

      湖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来淡蜜酒的香气,人群已经重新吵起来了,商人低声催伙计补盐,羊群挤到彩布摊前,咬住一角蓝布不肯松嘴。

      可这一方小天地变得静得很,就如同湖翻身时,某片旧年的冰压在她们脚下。

      明绛淡然开口:“我只要实价。”

      央措挑眉:“真难得。”

      “不过下次就不要这样直接抢尺了。”

      “抢错了吗?”

      “没错。”明绛把短尺收进春律院的木匣里,“不过下次可以提前说。”

      央措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说了,你会信?”

      明绛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你可以试试。”

      央措低头看了看明绛袖口沾上的羊毛,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市簿,眼神有点挑剔,像看一只刚被买来的皮靴,针脚还算整齐,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走过一场坏雪。

      偏偏那只咬彩布的羊在此时打了个喷嚏,蓝布从嘴里掉出来,糊了旁边小孩一脸。小孩愣了片刻,随即哇哇大哭,桑北老妇们笑得前仰后合,王城商人心疼那匹布,追着羊骂。

      央措撇过头,唇角弯弯。

      那只羊兜了个圈子又去咬彩布,小孩挂着眼泪扑过去抱它的脖子,蓝布湿了一角,黏在羊的嘴边。央措弯腰从泥里捡起一小撮羊毛,随手揉了揉,丢回风里。

      明绛袖口上也被风带起沾着半根白毛。

      后来那半根白毛不知落在哪里,也许是夜里洗手时掉进了水盆,也许是她翻市簿时被纸页夹走了。

      那家商号换了新尺,挂在摊前像一条刚晒干的鱼,老妇们经过时总要停下看两眼,商人赔着笑,手下敲盐却比先前规矩许多。

      明绛从那摊前经过几次,没有再过多停留。

      央措也没有来找她。

      她们偶尔在湖边看见彼此,一次央措牵着青黑马走过春律院白棚前,马鼻子喷出的白雾险些扑到明绛的市簿上,央措伸手一勒缰,马颈低下去,四蹄钉在泥里,她用骨哨吹了一声,远处两只撞在一起的公羊立刻被几个少年拖开。

      还有一次,湖边两个喝多了的年轻牧人争一副马镫,吵到后来动了手,商人们忙着往后退,高原老人却不怎么慌,朝火边喊了一声央措。央措正蹲着替老人缝马鞍,听见后把骨针咬在嘴里,起身走过去伸手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脚下一绊,便连人带酒气摔进软泥里,另一个刚要幸灾乐祸,央措一眼就让他把笑硬生生咽回去,低三下四把马镫递了出来。

      老人坐在火边,慢吞吞把骨针从她嘴里拿走,慢吞吞地讲:“你母亲当初比你灵巧。”

      央措拍掉袍角上的晒干的泥:“她那时比我年轻。”

      明绛站在货棚外查盐价,远远看见这一幕,录事也看见了,低声说:“桑北牧首家的孩子,从小就要贯通这些。”

      火边,央措已经重新蹲回去缝马鞍,两个年轻牧人一个在泥里爬起来,一个去给老人添茶,谁也没再吵。央措把皮带拉紧,用牙咬断线头,发尾银铃叮当作响,声音被白日里的喧哗吞得只剩影子。

      银铃响过,淡蜜酒在铜炉边边滚了一层甜腻的沫。

      夜雾爬上湖岸时,春集的热闹已经有了点疲态。

      白日里叫卖最响的人哑了嗓子,羊群也不如前几日精神,挤在帐篷边咀嚼干草。湖冰裂得更开,浮冰被风推到岸边,堆出一道灰白的碎边,火盆一盏盏亮起来,红光从帐缝里挤出去。

      洛媞亚的白棚到了夜里不像官帐,倒像一只不肯睡的白鸟,停在软泥集边上,肚子里装着被白日买卖折磨得头昏的洛媞亚人。明绛正在白棚里整理货账,药箱尚未入市,东药局的封条完好,随行药师在旁边打盹,录事把笔搁在耳后,正同一只钻进棚来啃绳头的小羊较劲。

      话音刚落地,帐外有人踩过泥水,脚步很急,带着湿响。

      录事抬头时,帐帘已经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冷风裹着夜雾钻进来,把火苗吹得里倒歪斜。央措站在门口,旧红袍下摆溅满泥,发辫上沾着湿气,银铃贴在发尾,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药封,药封被汗和泥浸得发软,边角还沾着灰绿色的粉。

      “一个女孩吃了你们的灰药。”央措把药封放到明绛面前,直接说明来意,“人还在棚里,烧得搬不动。卖药的人说,要等天亮。”

      打盹的药师听见灰药两个字,猛地睁眼,录事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市簿差点滑到地上。明绛接过药封,发现是兽药,抬眼问:“吃了多少?”

      “半勺不到,黄昏前吃的。她家羊病了,她以为羊能吃,人也能吃。”

      药师已经披上外袍,伸手去拿药匣,明绛从腰间解下小钥匙递过去。白棚深处的小匣被打开时,里面冷冷的药香散出来,像湖冰化开时第一口寒气。药师取出一只青釉瓶,拔开瓶塞闻过,脸色稍缓:“青露能起作用,少量温水,快些。”

      录事手忙脚乱地去倒水,铜壶碰到炉沿,发出一声轻响。明绛拿起外袍,刚把灯提起来,央措便看了她一眼:“你也去?”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明绛回答。

      央措没有接话,转身掀开帐帘,夜雾涌进来,明绛提灯跟出去,靴底踩进软泥,湿冷从鞋边漫上来,湖集夜里的叫卖声已经歇下去了,只有远处几处火盆还亮着。央措走得很快,旧红袍的下摆在灯光边缘摇晃,像一团被夜雾追着行进的火焰。

      小女孩家的棚子在桑北营地偏里的地方,帐顶压得低,门口挂着几条湿毡。女孩躺在毡毯上,约莫六七岁,脸烧得通红,额发湿成一绺绺贴在脸侧,嘴唇有些发白,呼吸一抽一抽,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小鸟。

      她母亲跪坐在旁边一脸颓态,一看见央措回来如同看见撑住帐篷的木杆终于立回原处,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不敢碰药师手里的瓶子。

      棚里的人都看向明绛,目光中带着求助,更多是紧张害怕和说不出口的盼望。明绛也没有说什么安抚人的话,把灯放低些,让药师能看清孩子的脸。

      药师蹲下去,掰开女孩眼皮看了看,又摸她脖颈。孩子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像一截湿柴塞进火里,烧不起来但又一直冒烟,一只手蜷在母亲衣襟上。药师把青露滴进温水里,女孩母亲伸手要接,手却抖得端不住碗。

      央措接过碗,坐到毡毯边把女孩半抱起来。她平日里动作利落,这会儿喂药却慢得出奇。她用指腹扶住女孩下巴,一点点把药水送进去,女孩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央措皱眉,把她抱得更稳当些,轻声用高原话哄了两句。

      明绛听不懂这两句话,却听见了其中软软的声音,不像是央措白日里同王城商人说话,也不像她训羊骂马,宛若夜里护住一盏快灭的小灯。

      药喂下去以后,药师让人取温布擦身,孩子母亲跪在毡毯边,一遍遍摸女孩额头,眼泪砸在衣襟里,很快被布料吞进去。录事抱着水盆进出,脚下被矮凳绊了一下,险些把半盆水泼到自己身上,旁边一个高原老妇看不过去,抢过盆嘴里骂了两句,稳稳把温布拧干递给药师。

      明绛站在火边,抬眼对录事说:“去药摊问清楚,这灰药原该怎么兑,把卖药的人叫来就行,人命等不到天亮。”

      录事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帐帘落下时,外头夜雾被割成一条白线,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人声。先是王城人的争辩,后来又混进高原老妇响亮的骂声。

      央措听见外间的吵闹,什么都没说,继续扶着女孩的肩背。

      等待的时候,棚子里慢慢静下来。孩子的呼吸一阵急,一阵慢,药师守在旁边,时不时摸她颈侧。央措旧红袍上沾了药水,也没有擦,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红光从灰下露出来,照得女孩的脸一明一暗。

      明绛站得久了,才觉得自己的靴底已经湿透,夜里的冷一点点贴着脚踝往上爬,可棚子里的热气憋得人胸口发闷。

      过了许久,女孩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要水,央措把碗递过去,女孩喝了两口又睡着了。她脸上的烧红退下去些,嘴唇也有了血色。

      药师长长吐出一口气:“守一夜,烧退了就没事。”

      孩子母亲抱着女孩,额头抵在央措手背上,嘴里说了一串高原话,央措把手抽出来,把她扶起,又转头看了一眼明绛。帐外来来去去,披毡的披毡,端水的端水,方才还像要被病热烧穿的小身体,被一层又一层人的手护进毯子里。录事回来时冻得鼻尖发红,说药摊已经收了,不过那个老妇还在骂,药师听了,弯腰收拾药瓶时终于笑了一声。

      方才挤满眼泪的地方,现在只剩孩子平稳下来的呼吸,还有帐外被风吹得时远时近的骂声。明绛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冻得有些僵,索性放下灯甩两下手。

      央措注意到这里,同孩子母亲讲了些什么,高原女人忙去火边倒奶茶,央措接过木碗,推到明绛面前。奶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慢慢升起来,遮住了碗沿上一道细小的旧裂纹。

      “喝了再走。”央措说,“夜里风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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