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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食饵 沈大夫,我 ...

  •   沈晴初被引进一座宅院,牌匾还未来得及挂,像是临时置办的一处。

      这座宅院办得急促,屋内设施一应不全,大小也是中规中矩,哪像是皇家置办的规格。

      若不是他与这里乔装成普通看家护卫装扮的东宫郎将见过一面,沈晴初也会误以为自己被拐了。

      其中一位‘侍卫’引他去一处最里间的院子,说:“裴公子有请,沈大夫跟小的这边来。”

      三水跟在后面,他早在车上就把零嘴吃完,此刻衣襟空荡荡,走起路来虽还提着医箱,但也不用左护右护,看着利落很了。

      沈晴初在踏进门槛时就戴好了面纱和手套,‘天花’这病被世人称为腌臜病,医者不愿医,世人避之不及,唯恐牵连自身。

      沈晴初自个儿提着医箱,把三水留在檐下,自己进去了。

      他进来的时候还碰着个大夫,此人年事已高,头发花白,白色长须蓄在锁骨。

      齐沧对屏风后的人摇了摇头,提着医箱要出去,却猛然迎面撞上一个人,沈晴初点头对老先生问好,但齐沧心说自己医术不说比太医院的人有能耐,那也比一个绣花枕头的年轻小子好。再者,这病要是他能用心一些,此刻也已经缓解,但是他不愿把更多针和功夫花在一个男妓身上。因此,他不把这空有面相的人放在眼里。

      齐沧与他擦肩而过,沈晴初被无视他也不恼,只是径直走到榻边。

      屋内还拿艾草、苍术熏过,又隔绝了光照和风吹。

      沈晴初撩开裹着清砚身体的衣服,衣服真真只是裹着,一撩开就被满是红点的皮肤刺花了眼睛,他的双手被一根粗绳牢牢绑着,以免痒起来抓挠痘疱。

      沈晴初的手隔着手套去摸他的皮肤,就能知道,此人正发高热,所以才昏迷不醒。

      除此以外,还有他那扭曲变形的右手手指骨。

      本来手肘也断了,但又被刚刚的大夫接上,没治好天花,至少也是帮他少受了一点罪。

      “沈大夫需要什么,我即刻让人去办。”屏风后的人忽得开口道。

      他把沈大夫三字念得轻,像是在嘴里细嚼过一番,让人听得心生旖旎。

      沈晴初做好隔离,对洞察室里一切的太子殿下道:“回太子殿下,暂且什么都不缺。这间屋子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进来走动的好,以免感染。”

      话了,沈晴初从医箱里取出用陶瓷罐装的紫草油,取少量油倒在药勺上,薄薄地敷在痘疱上,清砚手臂上的天花痘大多已经发脓,开始流黄色粘液,因此严禁再受抓挠和外界的感染。

      一柱香后,沈晴初用紫草液涂遍清砚全身,那水滴形的陶瓷小罐和药勺并未放回医箱而是放在了床头。

      沈晴初对屏风后的人道:“这病短时间内不能完全根除,需日后慢慢调理才能见缓和,草民回头给拟个内服药方,内外兼顾,方能见优。”

      “至于长时间的发热、头昏、心生烦躁,”沈晴初注视着清砚的那张脸,“都是天花一疾带来的症状,日后慢慢调养,也就好了,最后一关就是结痂,兴许要在身上留个十几年也说不定。”

      李安治的声音从内室徐徐传来,“不过两柱香的时间,这等难治之症在沈大夫手里竟也像是弹指般容易,看来,是那个老先生无能了,亏得被孤养在东宫多年。依孤看,不若沈大夫来东宫如何?”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温和和,分不出是何情绪。

      沈晴初翻看完清砚的右手手指,对太子回话:“老先生在宫里头是治大病的,既然被太子殿下看重,想必是因为老先生的医术果真卓绝,是能治大病的良才。至于小病,老先生没有遇见过,医道上有空洞,那也是正常的,回头,草民在有些医道上也要领教一下老先生呢。”

      “太子殿下叫草民来,不就是看中草民能救小病之才吗?”沈晴初说这话中规中矩,因为李安治也被沈晴初医过,若说是市井混病,那才是得罪了太子。

      屏风后传出低低笑声,说:“孤就是开个玩笑,瞧晴初认真的。不过,孤叫你来还是想顺便见见你,分别的这几天,孤每日每夜都在期盼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殿下这是哪里话?”沈晴初淡淡道:“殿下想见草民,草民就算就寝,听见传唤,也是会星夜疾驰来见的。”

      “清初哥,”李安治一改用词,“你有时大胆又有时太古板,我不喜欢你称‘草民’,你改成‘我’也好。这里没有旁人,现我们也不在京城,不必再遵守京城里弯弯绕绕的规矩。”

      沈晴初显然不想如此,他们已经长大,失了小孩子的玩性紧随而后的是身份地位的枷锁。

      “罢了。”李安治说:“你上前来。”

      沈晴初道:“殿下,脏衣不可入净室。”

      “……”李安治道:“孤就是想你走近点,孤想隔着屏风看看你。”

      沈晴初再推拒不了,他走近,隔着屏风对太子行礼。

      太子轻捏茶盏,“这衣裳,不大像是沈大夫往日的风格.?”

      隔着屏风沈晴初也能察觉到太子如审视般的打量。

      “哪哪都不像,”李安治把茶盏放回桌案,几乎是笑着对他说:“沈大夫与燕迟关系很好吗?”

      怎么在哪都逃不了衣裳这个话题。沈晴初扣着手心心想。

      沈晴初难得的短时间内没想好回话,但太子大发慈悲准备放过这个话题,对他说:“衣裳脏了,沈大夫不妨去别院换一件,那里有一身沈大夫常穿的衣裳样式和颜色,原本就是给沈大夫落脚备的。”

      沈晴初自也觉得脏着衣裳回去见谢燕迟不大好,便道了声谢,去了别院。

      门合上,室内只听一声碎裂声,是茶盏被捏碎了。

      别院有小侍,似乎是一早就知会有人来,于是被安排在这的,但沈晴初不喜欢被不熟的人伺候,还是叫三水进来了。

      三水给沈晴初系腰间花结,光是摸到料子,就知布料不凡,于是他动作间更小心翼翼。

      玉色外袍加云绣的浅蓝色暗纹,若说原来那一身是白纸点墨,把一张清冷皮相托出几分艳丽,现在则像是一株月下的霜竹。

      三水多看就是冒犯,他把脏衣拿布包裹,要放回马车,沈晴初则在后山的池塘边找到太子,欲要告别。

      今日午后日头分外晒,李安治手中拿着一碟食饵在池塘边立着撒食饵玩。

      一撮食饵下去,水中鱼游聚相争,只为那一撮食饵。

      李安治听见声音侧首道:“还是这身衣裳适合沈大夫,原来那件已经脏了,不妨扔了吧?”

      沈晴初感受着李安治上下打量之后又把眼神聚集到他的脸上,沈晴初有一瞬的不爽,但还是笑说:“太子殿下,那身衣裳原是我找谢小少君借的,扔了,谢小少君找我要起来,我也还不起啊。”

      “原是借的,”李安治神清目朗:“无妨,不就是一件衣裳嘛,孤帮你赔了。”

      “太子殿下也不是不知道谢小少君的脾性,”沈晴初垂眼看碧水池里争相的鱼:“他一闹起来,可不得了。”

      李安治笑得食饵捏不住,尽数撒向水中。

      “若之后沈大夫再缺衣裳穿,问沐言要便是,孤不缺你合身的衣裳穿。”

      “毕竟,”李安治最后流连了一会儿他的脸,“清砚后面还需要沈大夫的调养,所以你合身的衣裳,孤让人置办得不少,但是好像还是大了点儿。”

      李安治看多出来的肩线,神色有点忧伤:“孤是按照印象中的你置办的,又让裁缝精心计算和裁剪,没想过,你如今这么瘦。”

      “你这些年,过的不好吗?”

      “还是说谢府禁足,因此苛待了你,叫你没养回来?要不,来东宫?”李安治进一步,沈晴初就悄悄退一步。

      沈晴初站定,作揖告别道:“太子殿下,天色不早,我该回谢府了。”

      李安治收回手藏进袖子里,他还是那么温柔:“回去吧,路不好走,早些回去也好。”

      沈晴初告退,被东宫郎将引出了院子。

      李安治看着池子里被撑死的鱼,一下子拉下脸来,神色晦暗。

      有郎将想伸入水去抓死鱼,李安治道:“这里以后别养鱼了,养几个月荷花……就白莲吧。”

      “是。”话落,郎将手伸进水池抓死鱼。

      李安治低喃道:“云舒哥哥,明明是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如今为何只对谢燕迟那样好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到从前?若真如我想的那样,你会愿意我去争一争吗?若我想争呢?”

      郎将不敢乱听,死鱼抓进篮子里就退下了。

      沈晴初乘马车回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府檐下铁马轻晃,发出阵阵悦耳的“叮当——”声。灯笼高挂,谢燕迟在镇国公府门口已等候多时。

      他衣裳穿得单薄,外衣是一层纱,但在夏夜穿这薄已是足够,鹅黄光自上薄薄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谢燕迟挺拔的身影,但他的面容在光影绰绰中晦暗不清,沈晴初隐约能见他被光线勾勒的薄唇,又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在上扬。

      沈晴初上前去,三水怀里抱着用布包裹的脏衣,脚也紧跟上前。

      谢燕迟身量足够高,挡住了檐下所有光芒,沈晴初只能朝他那边去才能有点光亮。

      谢燕迟问:“沈大夫,我的衣服呢?”

      “脏了,”沈晴初身上落了一点光,看清了谢燕迟身上穿的白色,他指了指三水怀中的东西,“我过两天还给小少君。”

      谢燕迟的这身衣裳很不合身,裤短袖短,哪哪都不合适,但谢燕迟穿的自然,脸上也没有任何紧绷,像是这本来就是他的衣裳。

      谢燕迟盯了他衣裳上的蓝色暗纹半晌,很轻很轻地“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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