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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暗度陈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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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下发的三日最后通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五千两巨额赃款限期补齐,逾期即刻抓捕段杳入狱。
段杳变卖十余年全部珍藏,所得银两不足三百两,巨大缺口如同万丈深渊,任凭他四处辗转借贷,往日亲友尽数闭门,林启送来的三百两早已尽数耗在汤药与零星欠款上,眼下走投无路,每到深夜独坐残兰阶前,只觉得天地辽阔,竟无半寸容身之地。
这日暮色沉沉,老管家步履踉跄冲进西院,双手捧着一张平整银票,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声音里裹挟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惶恐:“二公子!方才门外一个蒙脸小厮递来这张银票,放下便转身跑了,老奴再三追问是谁所赠,那人半句不留,只说专为填补官府赃款缺口,您快看看数额呐!”
段杳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伸手接过银票,纸面是京城最大票号汇通庄的制式,字迹工整,数额一栏清清楚楚标注五千两,分毫不差,恰好填平官府索要的全部赃银。
他攥着银票快步赶往汇通庄核验,票号掌柜接过票据细细比对印鉴,确认无半分伪造,语气隐晦地提点:“此票出票人乃是沈家总号,持有沈家专属暗印,公子不必担忧兑付,随时可取现。”
短短一句话,所有谜底豁然开朗。全城上下人人避段家如洪水猛兽,唯有沈砚禾,不动声色送来足额银钱,不留名姓,不愿让自己背负沉甸甸人情。
段杳捏着银票走出票号,街头晚风扑面,眼眶瞬间滚烫。
他从未主动向沈砚禾诉苦求助,对方却早已通过旁人知晓自己的绝境,暗中兜底,这般无声周全,远比直白施舍更戳人心。
第二日清晨,段杳尚未收拾妥当,沈府马车便停在段府破败巷口。沈砚禾一身素色常服,身旁跟着一位须发皆白、身背药箱老者,正是太医院温太医。段杳慌忙上前拱手,话音刚落便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单薄的“多谢沈公子”。
沈砚禾神色依旧清淡,听不出过多波澜,只侧身介绍温太医:“听闻伯母卧榻日久,我特意请温太医每日过来诊脉抓,往后所有诊金、药材采买的花销,全部由沈府承担,你不必再为银钱忧心。”
温太医上前给柳氏搭脉问诊,开出新的温补方子,又留下数罐上好人参膏,细细叮嘱养护忌讳。
段杳立在一旁望着沈砚禾挺拔侧影,心底翻涌着酸涩暖意。这人从海棠初见便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游园闲谈体恤自己的局促,如今家中倾覆,更是不动声色包揽所有难关,明明手握滔天权势,却从不用施舍的姿态示人,处处顾及他仅剩的体面。
诊脉完毕,二人同乘沈府马车前往户部衙门缴纳赃款。
往日段家无官无势,前去对接必会被衙役层层刁难、借机勒索,可今日沈砚禾陪在身侧,一众官吏远远望见刑部主事的玄色衣料,个个躬身避让,所有繁琐核验、文书手续一路畅通,无人敢有半分推诿刁难。
车厢空间狭小,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一路无人喧哗,沈砚禾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追忆惋惜。
“三年前江南漕运春季茶会,我曾与令兄段昭有一面之缘。彼时他当众上书梳理漕运积弊,条理清晰,远见卓识,朝中不少清流官员都十分推崇他的策论,只可惜天妒英才,一场沉船意外,断送了大好前程。”
段杳闻言心头巨震,从前只听兄长随口提过京中沈姓商人涉足漕运,从未料到二人曾有深交。
原来沈砚禾出手相助,除去那日海棠初见的几分相惜,还有兄长旧情打底,心底那份感激又厚重了数分。
他垂眸轻声说起兄长在世时的担忧,字字皆是漕运水深、李嵩野心勃勃的告诫,沈砚禾静静倾听,将每一句细节暗暗记在心底,眼底冷意渐浓。
马车抵达衙门外,沈砚抬手轻轻按住段杳肩头,语气沉而稳重:“如今赃款虽已补齐,只是此案根源未除,李嵩盘踞户部多年,党羽遍布各处,仅凭一张平反文书不足以护段家周全,唯有搜集完整人证物证,才能彻底洗清令尊冤屈,永绝后患。往后你若是查到任何线索,或是遇上难以解决的难处,只管递信至沈记书局,暗卫会第一时间转交到我手上。”
短短几句托付,等于将沈家全部情报渠道向他敞开。
段杳抬眼撞进沈砚禾深邃眼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实打实的稳妥庇护。目送沈府马车远去,段杳独自立在巷口,望着漫天残霞,心底冰封许久的角落被一缕微光化开细缝。
沈砚禾返程途中靠在马车软垫上,指尖摩挲那片夹在兰谱里的干海棠。
匿名银票、温太医、陪同缴赃,他刻意将所有付出藏于暗处,不愿让段杳觉得二人相交只是银钱交易。
十年血海孤身独行,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如今却心甘情愿为一个少年兜底,以庇护者的身份陪在对方身侧。
暗卫递上段府往来密报,重点标注林启昨日又独自登门,与段杳在西院长谈半个时辰,沈砚禾指尖叩击车壁,眼底寒意翻涌,吩咐下属加倍盯紧林启行踪,绝不能让段杳被昔日挚友的虚伪温情蒙蔽双眼。
回到沈府书房,他铺开江南漕运卷宗,将段昭当年的策论摘抄出来比对,字里行间处处与李嵩走私轨迹相悖,越发笃定三年沉船绝非意外。
案头兰谱摊开,嫣红海棠花瓣静静躺在纸页间,一边是沾满血腥权谋的卷宗,一边是暮春那场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一冷一热,在这间常年充斥墨冷气息的书房里,长久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