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火焰熄灭以后》麦子Three

1、一 她还是那个

　　一
　　爱德华·罗切斯特是在和简·爱结婚两年后的某天夜里梦见伯莎·梅森的。

　　他很久没看见过那么大片大片明亮而炽热的颜色了。燎原一样的火吞噬了黑暗，包围了他，火舌从桑菲尔德的窗口、屋脊和塔楼间喷涌而出，映红了半边天际。那是伯莎点燃桑菲尔德后的夜空，也是他失明前看过的最后的颜色。

　　炽热的温度烘烤着他的脸，他身体里的血液却像结了冰。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桑菲尔德最高处的屋顶上。脚下的瓦片已经被火烧得滚烫，梁柱断裂的声音从宅邸深处接连传来，浓烟裹着火星，从雉堞外翻卷而上。

　　然后一片火光里，他看见了一袭红裙的伯莎。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屋顶的雉堞上。

　　他依旧下意识向她走过去，他喊着：“伯莎！”

　　他还是想要把她救下来，尽管他恨了她十五年。

　　伯莎穿着一袭鲜红的长裙，裙摆在火焰中翻卷。浓密的棕黑色长发散落在她背后，被灼热的气流高高扬起。她的眼睛像两块映着火光的黑曜石一样闪着明亮的光，嘴角带着轻微而不屑的笑。

　　她还是那个牙买加西班牙城里最骄傲漂亮的姑娘，一如他第一次见到的二十六岁的她。

　　“你还是想来救我。”伯莎微微偏过头，打量着他空荡荡的左边衣袖，眼底的嘲弄渐渐淡了一些。

　　罗切斯特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下来，伯莎。”

　　他仍然说出了与两年前一样的话。

　　伯莎低低笑了一声：“哪怕已经知道我会从这里跳下去，哪怕你为此失去一只眼睛和一只手，你还是会走过来。”

　　罗切斯特顿了顿：“同是坏蛋坏处各有不同，我的坏处并不是企图间接谋杀，哪怕是谋杀自己最恨的人。”他慢慢爬上屋顶，想把她带下来。

　　“你现在最恨的人还是我吗？”伯莎的轻笑从烈火上方传来。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发出过去那种令人胆寒的怪笑。她的声音低沉、清晰，甚至带着年轻时特有的慵懒。“这一次我不需要你救了，爱德华。”

　　罗切斯特停下脚步。他忽然明白这是一个梦。现实中，他已经失明两年，伯莎也死去两年。她的身体从桑菲尔德屋顶坠落，埋入英国阴冷的泥土里。即使她仍然活着，也不会再是眼前这个二十六岁、漂亮得近乎傲慢的女人。

　　他惊异于伯莎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伯莎似乎很满意于他的惊诧。她从雉堞上走下来，赤裸的双脚踩过被火烧红的瓦片，红色裙摆拂过她的脚踝。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扑向他，也没有发出尖锐的笑声，只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

　　“你为什么会来？”罗切斯特问道。

　　“因为你终于有可能听懂我说话了，罗切斯特先生。”她提起裙子，在屋顶一处尚未坍塌的平台上坐下，眼里满是嘲弄的笑。

　　“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敬重过她，甚至也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伯莎慢慢念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瞧瞧，你后来给爱小姐讲的这话多可笑，罗切斯特先生。夫妻十几年，你甚至从没有了解过我。”

　　罗切斯特没有反驳。烈火夺走他的眼睛后，他曾经在漫长的黑暗中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过去。他曾经欺骗过简，险些把她拖入罪孽，也知道自己总爱把意志强加给别人，他也付出了代价，向上帝进行了悔过，简回来了。

　　然而他很少想起伯莎。

　　即使想起，他看到的也只是阁楼中的影子、被撕碎的面纱、理查德肩上的伤口和燃烧的床帐。他从未想过伯莎在遇见他之前是谁。
　　他低声说道：“对不起，伯莎。”

　　伯莎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道歉。她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张被伤痕和黑暗改变过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最终，她收回目光，望向脚下燃烧的桑菲尔德：“先别急着说对不起。你还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道歉，罗切斯特先生。有些事我从没对你讲过，你也从来没想听我讲。只是我想，彻底离开前，我还是要告诉你。”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罗切斯特没有辩解，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只将仅剩的右手放在膝上：“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