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寒枝护短 第四章 ...
-
第四章寒枝护短
入沈家半月,日子始终温和平静。
沈二妮安分守礼,每日读书扫院、打理屋舍,从不多言多事,更从不借着少奶奶的名分张扬半分。
府里下人看她温顺本分,渐渐放下最初的轻视,待她愈发恭敬妥帖。
只是平静日子,终究挡不住乡下娘家的贪心。
这日午后,府门小厮匆匆入内通报。
“少奶奶,乡下老家来人了,说是您爹娘和姐姐,拎着东西在府门外等着,想进来探望您。”
沈二妮正坐在廊下翻书,指尖轻轻顿在纸页上。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沈家聘礼厚重,十几箱绸缎首饰金银,足以让农家一步登天。爹娘贪慕富贵,姐姐心有不甘,迟早会寻上门来。
沈二妮轻轻合上书页,淡淡应声:“请进来吧。”
不多时,三道熟悉的乡下身影穿过回廊,局促又张扬地走进庭院。
沈福生穿着唯一一件干净布衣,手足无措,眼神却不住打量四周高梁阔院。沈二妮的娘挎着粗布包袱,探头探脑,满眼皆是从未见过的奢华气派。
走在最前头的,是沈二妮的姐姐。
一身新裁的碎花布衫,脸面收拾得干净娇嫩,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傲气。
她本该站在这里,享尽荣华富贵。
本该嫁入沈家,做这高门大院的少奶奶。
是沈二妮抢了她的机缘。
姐姐目光扫过庭院繁花、精致廊柱,最后落在沈二妮素净淡雅的衣衫上,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与不服。
“二妮,你在城里过得倒是清闲自在。”
姐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拿捏,阴阳怪气。
沈二妮起身,端立不动,礼数安稳:“爹娘,姐姐,坐。”
丫鬟及时端来木凳、沏上热茶。
沈二妮的娘刚落座,便迫不及待拉着沈二妮的手,笑得满脸热切:“我的好二妮,真是出息了!嫁进沈家这么久,总算肯让我们来看看了!”
“家里村里人人羡慕我们,都说咱家攀了天大的高枝!”
话音落下,她话锋一转,理所当然开口:“二妮,你如今是沈家大少奶奶,富贵体面,可不能忘了家里!”
“当初沈家送来的聘礼,全是因你姐姐的婚事来的。如今你替嫁占了福气,那些聘礼,理应归你姐姐置办嫁妆。”
“还有,你姐姐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亲了。你在沈家体面尊贵,帮衬家里是应该的,回头拿些钱、拿几匹绸缎回去,给你姐姐撑撑门面。”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客气。
仿佛沈二妮今日所得的一切风光,全是捡来的便宜,本该尽数归还姐姐。
沈福生蹲在一旁,闷声抽烟,默认了妻子的说辞。
姐姐坐在一旁,抬着下巴,冷眼望着沈二妮,等着她点头应下。
在他们眼里,沈二妮素来听话顺从、任人拿捏,只要开口,她便不敢拒绝。
庭院空气微微凝滞。
立在廊下的丫鬟不敢插话,默默垂首。
沈二妮静静站着,眉眼温顺,却没有半分退让。
“聘礼是沈家赠予沈家儿媳的礼数。”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稳稳落地。
“既我拜堂成婚、入沈家族谱,便是我的名分体面。与旁人无关。”
“家中姐姐婚嫁,自有爹娘操劳。我身为沈家妇,守府中规矩,无理由私取府中财物补贴娘家。”
一句话,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堵得三人瞬间哑口无言。
沈二妮的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拔高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孝!发达了就忘本?!没有我们哪里有你?!不过是帮衬亲姐姐几分,你都不肯?”
“当初要不是你姐姐不肯嫁,轮得到你享福?你这辈子的福气,全是你姐姐让你的!”
姐姐立刻红了眼眶,委屈落泪:“是我命苦。本该嫁入高门,一辈子衣食无忧,偏偏我身子娇,受不得苦、伺候不了残人,只能让妹妹顶替。如今妹妹风光了,半点不肯念我的好……”
言语句句诛心,把沈二妮的安分守礼,说成忘恩负义、自私凉薄。
哭闹拉扯间,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轮椅碾地声。
由远及近,清冷无声。
院里几人只顾着哭闹争执,无人察觉。
沈砚独自推着轮椅,停在海棠花树之后,漆黑眼眸静静落向院中。
将方才所有对话、所有贪心嘴脸、所有颠倒黑白,尽数听入耳中。
他周身气场寒凉渐盛。
沈二妮爹娘的贪婪、姐姐的狭隘算计、颠倒是非,一目了然。
他们吃准沈二妮性子温顺隐忍,便肆意压榨索取,拿亲情绑架,想将她当做攀附富贵的跳板。
廊下,沈二妮面对三人哭闹,依旧身姿端正,不急不躁。
“我从未忘本。”
她轻声道。
“家中养育之恩,我记着。日后逢年过节,我自会尽儿女本分。但分内是情分,分外是贪心。”
“姐姐不愿嫁的人,我嫁了。姐姐不肯受的委屈,我受了。”
“我没有占谁的福气,我只是接下了没人愿接的婚事。”
一句话,轻轻浅浅,道尽所有隐忍。
姐姐被戳中心思,脸色一白,哭得更凶:“你这是怪我?你是怨我?!”
沈二妮的娘气急败坏,抬手就要去拉沈二妮的胳膊:“你今天必须答应!不然我们就闹到沈司令跟前去!问问沈家规矩,是不是娶了媳妇就不管娘家死活!”
手掌即将触到沈二妮衣袖的瞬间——
“住手。”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划破庭院喧闹。
寒凉入骨,压得满院瞬间死寂。
沈砚转动轮椅,缓缓从花树阴影里驶出,停在几人身后。
一身深色长衫,眉眼冷冽,周身威压沉沉,常年身居上位的肃杀气场彻底铺开。
刚刚还撒泼哭闹的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他们只顾着闹,竟不知沈砚早已在此。
沈砚目光淡淡扫过惊慌失措的一家三口,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沈家娶亲。”
他语速极缓,字字威严。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沈二妮是沈家堂堂正正、唯一在册的大少奶奶。”
“婚事既定,名分既定,轮不到外人置喙。”
一句话,直接碾碎他们所有“顶替、占便宜”的说辞。
沈二妮的娘浑身发抖,慌忙挤出笑脸:“沈、沈大公子,我们就是跟孩子说两句家常,没有别的意思……”
“家常?”
沈砚唇角微冷,目光锐利如刀。
“仗养育之恩,强行索取、绑架本分、颠倒黑白,这叫敲诈。”
“沈府聘礼,是沈家颜面、沈家资产。你们张口就要绸缎金银,视沈家规矩如无物?”
三人脸色惨白如纸,彻底不敢出声。
沈砚目光落向落泪的姐姐,语气凉薄:
“当初拒婚避嫁,是你自愿。”
“畏苦怕累、嫌弃残疾、贪慕安逸,是你本心。”
“如今见人安稳度日,回头眼红索要,天下无此道理。”
字字句句,精准戳破她所有委屈伪装。
姐姐泪水僵在眼底,又羞又愧,浑身颤抖,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
沈砚视线最后落回沈福生身上,声音冷沉:
“念在是少奶奶至亲,今日不与诸位计较。”
“仅此一次。”
“往后无事,不得擅闯沈府,不得肆意扰闹、强行索取。”
“再敢恃亲闹事、苛待少奶奶——”
他停顿半秒,眼底寒光凛冽。
“沈家规矩,不留情面。”
简简单单几句话,带着军政世家的威压,吓得三人双腿发软,大气不敢喘。
他们此刻才真切意识到。
沈二妮不再是乡下任打任骂的二丫头。
是沈砚护着的沈家大少奶奶。
谁都可以委屈她,唯独外人不行。
沈福生连忙点头哈腰,不敢多言半句。
沈二妮的娘再也不敢提钱财绸缎之事,垂头缩肩,满脸惶恐。
姐姐死死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嫉妒、畏惧,却再不敢闹半句。
沈砚淡淡抬手。
“送走。”
一旁候着的管家立刻上前,语气强硬:“请吧。”
三人被管家领着,狼狈不堪、灰溜溜地走出庭院,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喧闹散尽,庭院重归安静。
满院海棠簌簌飘落,落得一地温柔碎白。
偌大院子,只剩沈砚、沈二妮两人。
风轻轻吹过廊下,安静得能听见烛叶轻响。
沈砚抬眸,看向身前立着的少女。
沈二妮依旧温顺立着,身姿端正,眉眼干净,没有半分受委屈后的脆弱,也没有得庇护后的欣喜张扬。
沉静、安稳、不动声色。
刚刚被至亲百般苛责压榨,她不曾哭、不曾怨、不曾辩白失态。
只默默守住自己的分寸与体面。
沈砚眼底寒凉彻底褪去,余下一丝极淡、极轻的柔和。
“受委屈了?”
他低声发问,嗓音比平日低沉温和许多。
沈二妮轻轻摇头,目光平静:“不委屈。”
情理对错,她心里清楚。
旁人不明事理无妨,她自安本心。
更何况,方才有人,替她分清了是非,护住了体面。
沈砚静静望着她,目光深沉良久。
“往后。”
他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有我在。”
“无人再敢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