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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中奇遇(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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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我错了。”栀秋边讲边摇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和哭腔。他的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最深处,像是想要把自己塞进砖缝里去。校服早已被扫把抽得皱巴巴的,上面横七竖八地印着一道道灰扑扑的印子,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他的手臂上、背上、腿上,凡是扫把落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烧着,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肉里,又像是被一条条滚烫的烙铁贴过,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这时霸凌栀秋的几个人才放下手中的扫把。他们一共三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还有一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扫把被他们随手扔在地上,竹竿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几声清脆又刺耳的撞击声,那声音在校园偏僻的墙角里弹来弹去,最终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瘦高个甩了甩打酸了的手腕,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就落在栀秋脚边不到三寸的地方,溅起一小片灰。
其中的一个人说:“今天暂时放过你,下回你给老子们等着!”说话的是那个矮胖墩,他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扫把,扫把咕噜噜地滚到了栀秋的脚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好像今天不把栀秋打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栀秋背起了书包正准备走,他的肩膀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着,书包的背带勒在肩膀上的淤青上,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那块肉上来回锯。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被扫把杆子狠狠地敲了几下,现在每弯一下都疼得钻心。他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步一步地往墙角外面挪。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吆喝。
“等着,我给张老大拍个视频。快,露出你那无辜的表情。”青春痘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栀秋。手机壳是一个花里胡哨的骷髅图案,摄像头旁边贴着一张磨得发白的贴纸。他把手机横过来,两根胳膊肘架在身体两侧,摆出一副专业摄影师的架势,嘴角挂着一个让人看了就想一拳打上去的贱笑。
栀秋一直不肯抬头,头往侧边伸过去。他的下巴几乎要抵到了锁骨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裂缝,好像只要他一直盯着那道裂缝,面前的一切就会自动消失一样。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咬得发白的嘴唇。他不想抬头,不想让镜头拍到自己这张狼狈的脸,不想让张迪看到他此刻的屈辱,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眼眶里正在拼命往回憋的东西。
“老子让你抬头你聋了!”青春痘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刮过去,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栀秋还是没有动,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其中的另一个——那个瘦高个——给了栀秋一脚,“抬头!”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栀秋的小腿上,军用胶鞋的鞋头又硬又尖,正正地踢在之前被扫把杆子打出的淤青上。栀秋闷哼了一声,疼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膝盖差一点就磕在了地上。他单手撑住墙壁,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抠出了五道白印。
栀秋为了不再被霸凌下去,只好缓缓地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抵抗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先是刘海被甩到了一边,然后是那双眼睛——一双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的眼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阴影里浮出来。当他终于完全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凶猛得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幼兽,死死地盯着镜头,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让人看了脊背发凉的恨意。那不是软弱者求饶的眼神,而是隐忍者记账的眼神。
那个人录好视频后,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拨通了张迪的电话。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等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喂”。
“喂老大,人我们已经收拾完了,视频发在了你的微信上。你看一下。”青春痘的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谄媚,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连声音都低了半个调,像是怕自己的大嗓门隔着电话冲撞到了那位“老大”的耳朵。
“‘张迪!’唉,妈,来了,不跟你说了,快让他滚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喊声,然后是张迪匆忙应付了一句,紧接着,电话就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角落里听得格外清楚。
“听到了吗,还不快滚!”青春痘收起手机,冲着栀秋扬了扬下巴,表情又变回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好像刚才打电话时那副谄媚的嘴脸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时栀秋才离开了学校里比较偏僻的墙角。那是一个位于教学楼背后、被杂草和废弃桌椅包围着的死角,阳光从来照不到这里,地面常年潮湿,墙角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他走出那个角落,阳光突然刺到眼睛上,让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身后传来那三个人嘻嘻哈哈的笑声,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声在校舍之间回荡,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吹散。
走着时栀秋小声地:“一群傻bi。”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得像是只对自己的呼吸说的,连经过他身边的一只野猫都没有被惊动。但这两个字里裹着的东西,比刚才他在墙角挨的所有打加起来都重。
(天空中突然下起倾盆大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天还是灰蒙蒙的闷热,后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像是天上有人突然掀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砸在树叶上,打得叶片噼啪作响;砸在栀秋的伤口上,冰凉之后是更深的刺痛。只几秒钟的功夫,他的校服就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身形和那些青紫交加的伤痕。
栀秋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低着头,仿佛心事重重。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眼睛,淌过下巴,像是一条条冰凉的小蛇在他脸上爬。他不时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垃圾桶上、共享单车上,撞上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茫然地看一眼面前的障碍物,然后绕开继续走。他的眼睛虽然是睁着的,但视线却像是穿透了面前的一切,落在某个很远很远、谁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一直握紧拳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像是已经做好了收拾人的准备。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还没结痂,又被按出了新的血珠。
(张迪那边)
“妈,我想下去溜溜!”张迪从自己房间里探出头来大喊。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辫甩在脑后晃来晃去。刚吃完饭,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嘴角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去嘛,别给我惹事就行!”张迪妈边洗碗边说道。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站在水池前,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双手浸在一池子的泡沫水里,动作麻利地用洗碗布擦着一只油腻的盘子。
“噢!我去了!”张迪话音刚落,只听见门“砰”的一声。那声音震得门框上的春联都晃了晃,张迪妈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里。她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这死丫头,关门跟放炮似的”,然后继续低头洗碗。
栀秋走进小区大门,书包里突然发出“嗡嗡”的声音。那声音闷在湿透的书包里,像是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在拼命振翅。栀秋不耐烦地找了个长椅,把书包从肩上卸了下来。长椅上面全是雨水,湿漉漉地泛着一层水光,但栀秋已经浑身湿透了,也顾不上这些了。他拉开书包拉链,雨水顺着拉链的缝隙渗了进去,书包里的几本课本边角都已经泡得发软。那出手机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水珠,他用手掌抹了一下,电话上显示“慈母”两个字,背景是一张他和妈妈的合照。
栀秋接通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雨声太大了,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捂住另一只耳朵。
“喂,妈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喂,秋儿,今天妈妈来南风省这边开医学会,今天你去外婆家吃饭噢。”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而利落,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背景音里有人在喊“李医生”,有人在推仪器的轮子,还有打印机咔咔咔吐纸的声响。栀秋的妈妈是个医生,常年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开医学会、做学术交流,行李箱的轮子磨平了一个又一个。
“哎呀,知道了。”栀秋打电话时略微带点哭腔。他在“哎呀”那个音节上声音飘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流。他飞快地咳了一声,试图把那个颤抖的尾音掩盖过去,但太晚了。
“怎么了,秋儿?”妈妈着急地问道。她的语气从干练的医生瞬间变成了担忧的母亲,这两个身份之间的转换只需要她儿子声音里一个微不可察的异样。电话那头的背景噪音似乎都安静了一秒,好像她举起手示意周围的人不要出声。
“没怎么,挂了。”栀秋挂掉了电话,将手机塞进书包里。他把手机往课本中间用力一塞,像是要把它埋在最深的地方。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妈妈又打过来的来电提示,他按掉了。然后关机。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而狼狈的脸。他拉上书包拉链,朝自家单元门走去。
走往单元门的路上,栀秋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垃圾袋在刨动的声音,“——沙沙——”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到,但栀秋在经历了刚才的一切之后,对任何异常的声音都格外敏感。他猛地停住了脚步,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栀秋突然警戒起来,小心地环望四周。他的脖子僵硬地转动着,眼角的余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个墙角、每一片晃动的阴影。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逼到了某种临界点之后的警觉,像是一只被反复戏弄后终于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谁?”栀秋循着声源处走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雨幕里传得很远。
栀秋找了十多分钟,在小区里来来回回地走,雨水灌进了他的鞋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绕过花坛,穿过健身器材区,走过一排排停得整整齐齐的电动车,最后发现是附近的垃圾桶旁边发出的声响。那声音已经比刚才更急促了,沙沙沙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什么被困住的东西在做最后的挣扎。栀秋蜷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脚尖先落地,脚跟再缓缓跟上,整个人弓着背,随时准备跳开。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黑色垃圾袋发出的声响,垃圾袋上可以明显地看见爪子刨动的裂痕。那些裂痕从袋子内侧往外凸起,一道一道,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从里面反复划过,塑料已经扯出了白色的毛边,好几处都快要被完全撕开了。袋口虚虚地拢在一起,没有系死,从缝隙里伸出来一小截灰色的尾巴尖,正在焦躁地左右甩动。
栀秋轻轻地解开垃圾袋。他的手指因为淋了雨而冰凉僵硬,解了好几次才把袋口拉开。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水顺着袋口灌了进去,里面传来一声不悦的呜咽。袋口打开的一瞬间,一个湿漉漉的灰色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两只耳朵压得扁扁的,胡须上挂满了水珠,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几分愤怒、几分屈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直直地瞪着他。
发现竟然是一只黑猫——不对,准确地说,是一只深灰色的猫。它的毛湿透了以后颜色变得更深,看起来几乎像是黑色。猫背上有几道奇怪的痕迹,毛在那个地方变得稀疏,露出底下一道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是之前受过什么伤,被雨水一泡,那些痕迹变得更加明显了。
“天呐,竟然是猫欸,是哪个大好人把你装进去的。”栀秋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了,反而多了一丝柔软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好人两个字他咬得很轻,轻到带出了一种讽刺的弯度。
栀秋用手将猫从垃圾袋里抱了出来。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猫的前肢腋下,另一只手托住猫的后腿,像抱一个小孩一样把猫从那个臭气熏天的塑料袋里解救出来。猫的身体很轻,湿透的毛贴在身上,让它的体型看起来比实际更瘦小。猫的皮毛冰凉冰凉的,在雨里淋了这么久,整只猫都在微微发抖。
“这些人也真是的,养不起就不要养呗。”栀秋把猫抱在怀里,用身体替它挡住了一部分雨水。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湿淋淋的、狼狈不堪的猫,忽然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
秦航被栀秋抱起时,突然感到莫名的亲切。那种感觉来得很奇怪,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这个人类的手碰到他皮毛的一瞬间,沿着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大脑。一种温热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安心感,从那双冰凉的人类手掌里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穿过湿透的皮毛,穿过酸痛的肌肉,一直渗进某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在哪里的地方。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把脸贴在了栀秋的手臂上。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自然得像是在这个人类的手臂上贴脸,是他做过千百次的事情。
秦航:为什么这个人类抱起我,我会感到莫名的亲切,感觉好想让他带我回家。他在心里问自己,但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这个浑身湿透的人类身上有一种让他想要靠近的气息,不是食物的味道,也不是任何他能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就是一种很干净的、让人想要把脑袋埋进去的气息。
栀秋用手抚摸着黑猫的毛发,手指从猫的头顶一路顺到尾巴根。雨水把猫的毛打得一缕一缕的,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漉漉的毛丛,动作轻缓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猫在他的抚摸下微微眯起了眼睛,耳朵慢慢从压平的状态竖了起来。“既然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你以后就是我的猫猫了,应该叫什么呢,啊!叫布丁吧。就这样定了。”栀秋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猫的耳朵边,轻声说,“布丁,布丁,你听到了吗,你有名字了。”
秦航:嗯,“布丁”这个名字还行。比什么“咪咪”“花花”强多了。这人类还蛮会取名字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品评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虽然有点甜腻,但至少比刚才那个女孩嘴里冒出来的什么“猫猫不乖哦”要正常一万倍。他甩了甩尾巴,那截尾巴尖在雨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在为这个名字盖了一个认可的小戳。
栀秋抱着猫往家走,把猫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身体替它挡着雨。他的校服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块吸满了水的抹布,每走一步都能挤出几滴水来。猫在他的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脑袋从他胳膊肘的缝隙里探出来,两只耳朵转来转去,接收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路途中遇到了溜达的张迪。栀秋看见了她——那个穿着干净运动服、撑着透明雨伞、脚上蹬着一双粉色雨靴的人,正沿着小区的主路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过来。伞面上的雨水汇成一条条小溪,从伞骨末端滴落下来,在她的脚边溅起一圈圈涟漪。栀秋没有理她,继续走。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一下,只是把怀里的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诶,站着!”张迪喊道。她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理所当然。她快走了两步,雨靴踩在水洼里溅起大片水花,透明雨伞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她走到了栀秋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迪看见了栀秋抱着的猫。她的目光先是在栀秋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到了他怀里那一团灰色的毛球上。那只猫的两只耳朵从栀秋的胳膊弯里竖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从缝隙里冷冷地盯着她。张迪认出了这只猫——就是几个小时前她从垃圾袋里放出来的那只。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成一个得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哟,某些人真会捡漏啊,连别人不要的垃圾都要。”
栀秋沉思了一会儿。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落,他眨了眨眼,把挂在睫毛上的水珠挤掉。他没有看张迪,而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看它那双在雨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它背上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鞭痕。然后他把目光从猫身上移开,重新移到了张迪脸上。“原来,这猫是你扔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正是这种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是我又如何?”张迪把伞往后仰了仰,露出了整张脸。她的表情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嚣张,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下巴微微扬起,用俯视的角度看着栀秋。她的眼神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看你倒还更像垃圾。”栀秋瞅了张迪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张迪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结束了。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蔑视,有不屑,有忍耐到了极限之后的冷漠,还有一种从前从来不曾在这个一直被欺负的男孩眼睛里出现过的东西:不再害怕。“还挺好意思,垃圾。”他把垃圾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不重,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雨水冻过的钢珠,精准地弹在张迪的脸上。
栀秋准备回家。他侧过身子,想要从张迪身边绕过去。他的肩膀擦过了透明雨伞的边缘,雨伞上的水珠蹭到了他的校服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让你走了吗?”张迪喊住了栀秋。她往旁边跨了一大步,重新挡住了栀秋的去路。雨伞的边缘差点戳到栀秋怀里的猫,秦航不悦地甩了一下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张迪的脸近在咫尺,栀秋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刚吃完饭的红烧肉的味道,还有某种廉价的洗衣液的香精味。
栀秋放下了猫,把它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长椅上。长椅上面全是雨水,猫的爪子刚碰到湿漉漉的木头就缩了一下,但秦航没有跑,他蹲在长椅上,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类。栀秋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他把猫放好,直起腰,转过来面对张迪。他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水,校服贴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瘦削。但他的脊背是直的,脖子是直的,目光也是直的。栀秋再也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伸出手,精准地掐住了张迪的脖子。
“我让你讲话了吗?”
栀秋的手指并不粗壮,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骨节分明,上面还有几道在墙角留下的擦伤。但那只手掐在张迪脖子上的力度,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终于反弹的暴烈。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雨水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流过手背,流过指缝,滴在张迪的锁骨上。他没有收紧到让对方窒息的地步——但那种压迫感,那种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命门的感觉,已经足够让张迪愣住了。
张迪被栀秋刚才的行为感到十分诧异。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的雨伞歪向一边,雨水顺着倾斜的伞面哗啦啦地倒在她身后的地上。她从来没有见过栀秋这个样子——那个在墙角抱着头挨打、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栀秋;那个被拍了视频只能低着头不说话的栀秋;那个每次被她喊住都会停下脚步的栀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让你很久了张迪,你别以为我就应该被你欺负,被你霸凌!”栀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裹着铁锈和血腥气。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张迪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个冰凉的指节下面突突地跳。“很久了”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像是这三字在嘴里含了一整个学期,今天终于吐了出来。
“你他奶奶敢掐我,皮子痒了!”张迪怒吼。她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又尖又高,几乎是在尖叫。她举起手想去打栀秋的脸,指甲留得不长,但每一根手指都在因为愤怒而颤抖。雨水灌进了她张大的嘴里,她呸了一口,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她从小到大都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是让别人瑟瑟发抖的那一个,是被叫“老大”的那一个,她的脖子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掐住过,从来没有。
“对,我是皮痒了。快,来打si我。”栀秋歪了一下头,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配着他满脸的雨水和额角一道还在渗血的小口子,看起来既疯狂又悲凉,像是某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之后弹出来的最后一个音符。他把自己的脸往前凑了凑,凑到了张迪的手能够到的范围之内,像是在邀请她,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告诉自己:我不怕了,你今天打不死我,你就永远都别想再让我怕你。
张迪正准备还手,她的手举了起来,五指张开,瞄准了栀秋的右脸,用足了力气往下扇——但却被栀秋把手抓住了。栀秋的另一只手从下面翻上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比她的力气大得多,手指像是一把铁钳一样箍在她的腕骨上,让她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那些硌人的茧子和结痂的伤口。
“——啪啪──”,张迪的脸上出现了两个红巴掌印。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幕里炸开,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第一掌落在左脸上,张迪的头被打得偏向了右边;第二掌落在右脸上,她的头又被打得偏向了左边。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像是被烙铁印上去的一样,迅速在她脸上浮现出来,边缘清晰,颜色浓烈,雨水落在上面甚至冒出了一丝淡淡的白汽。张迪整个人都被这两巴掌打蒙了,手里的雨伞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像一朵透明的花被风吹倒在地上。雨水立刻就浇了她一头一脸,她的马尾辫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运动服的领口灌进了水,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你…你…栀秋,你几个意思!”张迪气愤地说道。她的声音在颤抖,一部分是因为冷,一部分是因为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还有一部分——可能是最小的一部分,但确实存在——是因为她从栀秋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东西:这个人,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掌贴着那两个火辣辣的巴掌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没几个意思,就这样,你懂的。”栀秋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雨水淋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胜利的得意,甚至连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淡漠。“还有老子打的就是你!”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栀秋!”张迪大吼。她的声音破音了,尖锐得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锣,嘶哑得像是一把被扯坏的琴弦。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上顶着两个巴掌印,睫毛膏——如果她涂了的话——混着雨水流下来,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老大,而更像是一个被淋成了落汤鸡的普通人。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握成拳头,却始终没有再举起来。
“别叫你爹叫爹没用。”栀秋说完便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长椅前,重新把猫抱了起来。秦航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出奇,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眨了一下——那是猫表示信任的动作。栀秋低下头,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湿透的猫毛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但是很暖。他抱着猫,一步一步地往自己家的单元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