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安承禧

5、第 5 章 山河皆空，

　　温妍离开的那一年，许书寄二十一岁。

　　那年的秋天特别冷，冷得入骨，好像连风都在替他哭。

　　病房的仪器停了声响，夕阳依旧温柔落进来，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睁眼，不会撒娇，不会轻轻唤他一声书寄。

　　医生走过来，轻声说着节哀。

　　护士收拾着病床，撤掉枕套、拿走被褥，一点点抹去温妍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许书寄一动不动，抱着空荡荡的婚纱裙摆，坐在原地，僵了很久很久。

　　那件白纱还带着她残存的、淡淡的体温，可抱着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从前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毕业之后有无数个春夏秋冬，以为他们会牵手逛遍所有街道，以为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好好爱她。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他的来日，从来都没有方长。

　　温妍走后的第一个月，许书寄几乎丢了半条命。

　　他不敢回学校，不敢走那条梧桐道，不敢看见橱窗里的婚纱，不敢听见有人喊“妍妍”。

　　整座城市，遍地都是她的影子。

　　食堂他们一起吃过的窗口、图书馆一起刷题的位置、操场一起吹风的夜晚、路边牵手走过的斑马线……

　　每一处，都曾盛满他们的欢喜，如今只剩刺骨的空旷。

　　他把那件婚纱小心翼翼叠好，装进防尘袋，带回了出租屋。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摸着柔软的蕾丝裙摆，一遍一遍回想她最后那天的模样。

　　她穿着婚纱，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温柔、易碎、美得让人心碎。

　　她走之前还在叮嘱他。
　　让他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过完这一生。
　　可她不知道，没了她的人生，再好、再圆满，都是残缺的。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全校热闹盛大。

　　所有人穿着学士服拍照、欢呼、拥抱，奔赴各自璀璨的前程。

　　唯独许书寄，一个人站在人群最边缘。

　　他手里攥着两张毕业票。

　　一张是他的，一张是她的。

　　本该并肩站在阳光下的两个人，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站在满场欢喜里，承受着满场的孤独。

　　他对着空旷的天空，轻轻开口：“妍妍，我毕业了。”

　　“你看，我听你的话了。”

　　风轻轻吹过，无人应答。

　　岁月一晃，又是几年。

　　许书寄真的活成了她期待的样子。

　　他沉稳、克制、优秀、体面。

　　创业成功，名声在外，身边无数人羡慕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可没人知道，他夜里常常失眠。

　　没人知道，他的车里永远放着她最喜欢的橘子味糖。

　　没人知道，他每年换季，都会买一套新的柔软睡衣，像从前一样，习惯性地准备双人份。
　　没人知道，他的钱包最深处，永远放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弯弯，是他这辈子最遗憾、最放不下的挚爱。

　　有人问过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谈恋爱。

　　许书寄只是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与荒芜。

　　“我娶过别人了。”

　　“我的婚礼，在病房里。”

　　“我的新娘，停在了二十岁。”

　　世人皆以为他年少无憾，前程浩荡。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这一生，赢了事业，赢了前程，赢了所有世俗的圆满。

　　唯独永远，永远输掉了他的小姑娘。

　　山河岁岁更替，人间烟火不息。

　　许书寄往后漫长的一生里，看过千万风景，遇过万千人海。

　　可眼底温柔，永远只留给那个穿白纱、永远留在盛夏尽头的温妍。

　　——我的余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