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棊城笔记》胡说

4、鬼怕

　　王严办，棊城横山乡乡长，性奇贪。
　　这日东窗事发，被抓进去了。
　　听人说在抄他家时发现地板砖下皆是铺满了一张张的巨额钞票，阳台上一溜排开的大花盆里也埋藏了一匝匝的钱币。
　　过不来几日，公审过后，就应了他的名字，被严办了。
　　黑水沟一声枪响，乡人听见了，无不拍手称快。
　　王严办死后就变成了一个饿鬼。
　　因他没有一技之长，又不愿象其他鬼一样卖力干活找事作。
　　所以他总是没得饭吃，整日里饥饿肠肠。
　　有些鬼可怜他是新鬼，找工作困难，先时也会施舍一两个窝头包子给他，但久之就不给了。
　　何况饿鬼在世时一向是大鱼大肉的吃惯了的，虽然现时已作了鬼，但胃口却没有变，这等粗糙食物他如何吃得下去。
　　于是饿鬼就饿着肚子四处游荡，像条游魂一样，哦，不，他本来就是游魂，像条野狗一样。
　　这日，饿鬼游荡至一个小山村。
　　山脚下有户人家。
　　此时日正当午。
　　一阵阵饭香飘将出来。
　　饿鬼登时饥火大盛，口水流了一地，他将身子一晃，就窜了进去。
　　户主周老汉在地里劳作了一上午，此时正坐在自家堂屋里吃午饭。
　　饭菜虽然作得简单，周老汉却吃得分外香甜。
　　饿鬼见之，益发饿得心慌。
　　他见院子里有条黑狗正在进食。
　　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头，走将上去，一把抓了那狗举过头顶，在院中来回奔走。
　　堂屋距院子尚有一段距离，周老汉忽见那狗凭空升起一人来高，以为是眼睛发花了，叹了口气，心想：“岁月催人老哇，看来不服老也不行了。咳咳……”
　　原来周老汉的老伴业已去世多时，独生女儿嫁入了县城，三番五次的要将他接去同住，周老汉只是不肯，说他还不老，自己还能动得，无论如何也不肯住到女儿县城家。
　　女儿没得奈何，只得过上一阵就携了小儿来看望他一次。
　　女婿在县政府作事，极少前来看他，周老汉也不介意。
　　周老汉仍顾自埋头吃饭。
　　耳中却听得那狗叫得古怪，心中疑惑，抬头凝目细看，那狗却身不摇脚不动的“飞”到了他面前，口中荷荷作声。
　　一张狗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老汉大惊，立时变了脸色。
　　俄而大叫一声，丢了碗筷，夺路便走。
　　刚出得门来，于墙角拐弯处就撞在了一人身上。
　　周老汉惊魂欲定，认得是住在半山腰的何神仙。
　　何神仙一见周老汉惊惶失措的样子，马上就变了脸色，道：“啊呀，周老哥啊周老哥，大事不妙，我见你印堂发暗，宝宅上方黑气冲天，一定是撞鬼了。”
　　周老汉原本是对何神仙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不甚相信，但他被刚才那怪事吓慌了神，又见何神仙煞有其事的模样，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就是这般了，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何神仙就去捉鬼。
　　其实周老汉不知道何神仙一向如此，最会察言观色，见人脸色有异，就装模作样信口雌黄起来：“啊呀呀，某某人我见你如何如何那个那个……”最后一定就是“撞鬼了”。
　　不信之就罢了，信之自然就撞鬼了。
　　撞到了何神仙这个鬼。
　　何神仙跟着来到周老汉屋里，又是唱小曲，又是跳大神，又是请圣，又是邀仙，赤着双足披散了头发手提桃木剑口中咿呀咿呀地折腾。
　　饿鬼却坐在院中那条黑狗的身上，看着这一切冷笑。
　　何神仙昏天暗地的折腾了一番，最后对周老汉说道：“这是一只饿鬼在作怪，你只要好好的请他吃上一顿，他便会走了。你且给我两只大公鸡，三百块香火费，我到后山的神庙为你祭拜鬼神。”
　　饿鬼起初见到何神仙进来，着实是惊吓了一番。后来见他只是胡乱的折腾，也就不经意了。此刻见他如此一说，不由惊诧，心想：“这厮怎知是我在作怪？”
　　待何神仙走出门来，饿鬼就跟将上去。
　　走至半山腰上，饿鬼就发声问何神仙道：“请问神仙，您怎么知道是一只饿鬼在作怪？”
　　他见何神仙如此神通，且又放他一马，没有捉他，言语上就比较恭敬。
　　何神仙正在得意又骗到一次钱财，就随口答道：“嘿嘿，瞎猜的嘛。”
　　忽然觉得不对劲，四下里一看，没有一个人影，登时唬得不行，颤声道：“谁在说话？……你躲在哪里？”
　　饿鬼大怒，屁股上就给他一脚，骂道：“奶奶地，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呢，却只会胡说八道骗鬼骗人。”
　　何神仙吓得屁滚尿流，大叫一声：“鬼啊！”翻身便跑，却一头撞上山石，顿时仰面倒地。
　　却说周老汉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地操办了一场，希望饿鬼吃了就走。
　　谁知饿鬼痛快淋漓的大吃了一顿，却尝到了甜头，居然三天五回的“光临”周老汉家，搞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周老汉怎堪如此折腾，惊吓之下，病倒在床了。
　　饿鬼没得饭吃，益发猖狂起来，死缠烂打缠住不休。
　　周老汉病情益重了。
　　就请邻人代笔写信将此告诉了县城的女儿女婿，信道：吾恐将大去不远矣，临走之际，惟盼见尔等一面……“
　　女儿见信后，大哭三声，昏倒在地。
　　女婿勃然大怒，道：“竟有这等事情！待我前去将那恶鬼捉来煮了下酒！”
　　外孙拍手雀跃道：“好啊好啊。”
　　女婿就携了小儿，一同出得城来，往乡下进发。
　　待到得小山脚下，却见周老汉含笑大步迎了出来。
　　外孙奇道：“咦，外公，你不是被恶鬼缠身了么？”
　　周老汉大笑，指着女婿道：“那恶鬼听说了你父亲要来，吓得赶紧跑了，慌不择路，却一头摔下山谷去魂飞魄散了。哈哈，我的病自然好了。”
　　女婿时任棊城县长，其人为官清正，刚直不阿，甚得百姓爱戴。“王严办”一案乃其亲手督办。
　　这时，不从哪里窜出一人，披头散发，赤了双足，神情装扮极是怪异。
　　周老汉惊讶道：“咦，这不是何神仙么？你这却是怎么了。”
　　何神仙却大叫一声：“鬼啊！”转身一道烟的跑了。
　　看上去，疯疯癫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