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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雨夜 车子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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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上高架的时候,雨忽然下起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雨势大了起来,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像某种老旧的节拍器。
姜雾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光。雨幕将整座上海城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红的、黄的、蓝的,在玻璃上流淌、交融,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许赴安开得很慢,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她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绿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姜雾看了她很久,忽然开口:“许赴安,你饿不饿?”
许赴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好。”
“我饿了。”姜雾说,“画展上那些点心全是样子货,一口都没吃。”
许赴安沉默了几秒,打转向灯下了高架。“前面有个便利店,买点东西?”
“嗯。”
便利店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馨。许赴安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你等我,我下去买。”
“我也去。”姜雾解开安全带。
“外面雨大。”
“淋一下又不会死。”姜雾已经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许赴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后座的外套追了出去。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店员。姜雾站在货架前,拿了一盒关东煮,又拿了两串鱼丸,想了想,又拿了一盒草莓牛奶。
许赴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往购物篮里扔了一堆零食:薯片、巧克力、泡面、还有两罐啤酒。
“你晚上吃这些?”许赴安皱眉。
“偶尔放纵一下嘛。”姜雾冲她眨眨眼,“许老师平时不也喝咖啡熬夜吗?”
许赴安没说话,只是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温热的牛奶,放进她的篮子里。
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姜雾两眼。姜雾今天穿得太扎眼了——墨绿色丝绒吊带裙,外面披着一条男士黑西装,头发被雨淋得半湿,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
“一共八十七块五。”店员说。
许赴安掏出手机扫码,姜雾伸手拦了一下:“我来。”
“不用。”
“许赴安。”姜雾看着她,语气认真,“让我来。”
许赴安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姜雾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便利店的屋檐很窄,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车停得有点远。”许赴安说,“跑过去?”
姜雾看了看手里的关东煮,又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摇了摇头:“等雨小点吧。”
于是两个人就站在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听着雨声,吃着关东煮。
姜雾咬了一口鱼丸,烫得直吸气,却还是不肯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许赴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许赴安拿着纸杯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我在酒吧驻唱,唱得难听死了,台下全是嘘声。”姜雾笑了笑,“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
“你唱得不难听。”许赴安低声说。
“你骗人。”姜雾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便利店的灯光,亮晶晶的,“那时候我嗓子都哑了,跑调跑到姥姥家了。”
“但你很认真。”许赴安说,“你在唱歌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姜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赴安会这么说。
那时候的她,穿着廉价的演出服,化着浓重的妆,站在昏暗的舞台上,唱着没人听的歌。她以为自己是狼狈的、可笑的、不值一提的。
可在许赴安眼里,她的眼睛是亮的。
“许赴安。”姜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那时候是不是就……”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姜雾打了个寒颤。
许赴安立刻把那件黑色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外套上还带着许赴安的体温,暖烘烘的,裹住姜雾裸露的肩膀。
“冷就上车。”许赴安说,“雨小不了了。”
“可是关东煮还没吃完。”
“带回去吃。”
许赴安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撑开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便利店里借的。伞不大,两个人撑有些勉强。许赴安把伞往姜雾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淋湿了。
姜雾看见了,伸手把伞往回推了推:“你淋到了。”
“没事。”
“你有事。”姜雾固执地把伞推回去,“你感冒了谁给我画画?”
许赴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雨太大,姜雾的裙摆很快就被打湿了,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许赴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车上,姜雾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丝绒裙子上全是深色的水渍。她坐在副驾驶上,冻得直哆嗦。
许赴安把暖气开到最大,又从后座翻出一条毯子,扔给她。
“擦擦。”
姜雾接过毯子,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看向许赴安。
许赴安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和腰身。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露出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少了平时的冷冽,多了几分柔软的疲惫。
姜雾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许赴安。”
“嗯?”
“你衣服湿了。”
“没事,回去换。”
“会感冒的。”
“我没那么容易感冒。”
姜雾没说话。她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从后座拿了那件干的外套——就是刚才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脱了。”她说。
许赴安愣了一下:“什么?”
“湿衬衫脱了。”姜雾把干外套递过去,“换上这个。”
“姜雾,我没事——”
“许赴安。”姜雾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脱了。”
许赴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湿透的布料黏在皮肤上,脱下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姜雾别过脸,不敢看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许赴安换上干外套,外套很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长出一截,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
“谢谢。”许赴安低声说。
姜雾没应声,只是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递过去。
“喝点热的。”
许赴安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着姜雾,忽然发现姜雾的嘴唇有些发白。
“你也喝。”她把牛奶递回去。
姜雾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两个人的指尖在纸盒上碰到了一起。
谁都没有动。
车窗外是瓢泼大雨,车内是暖黄色的顶灯和交缠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香气、草莓牛奶的甜味,还有两个人身上湿漉漉的水汽。
许赴安看着姜雾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她锁骨处那枚暗红色的纹身——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姜雾脸颊上的湿发。
姜雾的呼吸一滞。
许赴安的指尖很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像是点燃了一簇细小的火苗。那火苗顺着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浑身发烫。
“姜雾。”许赴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冷吗?”
姜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冷不冷。她只知道,许赴安的指尖停在她的脸颊上,没有移开。
然后,许赴安俯身过来。
很轻,很慢,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唇上。
那是一个吻。
一个克制到极致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草莓牛奶甜味的吻。
姜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到许赴安的唇贴在她的唇角,很轻,很软,带着温热的呼吸和一丝颤抖。那不是掠夺,不是占有,而是一个询问,一个试探,一个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的秘密。
姜雾的手抓住了许赴安外套的衣襟,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这个吻加深了。
许赴安的唇从唇角移到她的唇上,轻轻含住,吮吸,试探着撬开她的齿关。姜雾张开嘴,任由她探索,任由她的舌尖滑进来,带着草莓牛奶的甜味和黑咖啡的苦涩,混合成一种令人心醉的味道。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姜雾却觉得浑身发冷,只有被许赴安碰到的地方是烫的。她的手环住许赴安的脖子,手指插进她微湿的发间,将她按向自己。
许赴安的手撑在她身侧的座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她困在自己和座椅之间。她的吻依旧很克制,没有太过深入,只是轻轻地、反复地描摹着姜雾的唇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珍惜什么。
姜雾能感觉到许赴安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衬衫,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口,快得几乎要失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姜雾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许赴安才缓缓退开。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雨还在下。雨刮器早已停了,挡风玻璃上全是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姜雾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许赴安。她的眼睛很亮,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翻涌着姜雾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慌乱,有自责,有压抑不住的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许赴安。”姜雾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
“对不起。”许赴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不该……”
“你不该什么?”姜雾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你不该吻我?还是你不该喜欢我?”
许赴安的身体僵住了。
姜雾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许赴安,你知道吗?我等这个吻,等了很久很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从你第一次在酒吧看我唱歌的时候,从你第一次画我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在画室里抱着我的时候……我一直在等。”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这段感情见不得光,怕我受到伤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会毁了你。可是许赴安——”
她凑过去,在许赴安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不怕。”
许赴安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姜雾,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姜雾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节油,黑咖啡,草莓牛奶,还有许赴安身上独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这是她的味道。
是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味道。
“许赴安。”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雨停了我们就回家吧。”
“……好。”
“回你家,还是我家?”
许赴安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家。”
姜雾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厚厚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照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