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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十八度七   姜雾是 ...

  •   姜雾是在下午开始发烧的。

      起初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的血管里,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裹着许赴安那件T恤缩在沙发上,把靠枕抱在怀里,试图留住一点体温。

      但越抱越冷。

      她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昨晚在浴室里搓太久,又吹了窗缝里的风。

      手机响了一声。

      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有个杂志内页的拍摄,你状态OK吗?」

      姜雾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字在眼前糊成一片。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OK」。

      然后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她没有力气捡。

      意识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后撤。她听见窗外的鸟叫声变得很远,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慢得像是在倒计时。

      最后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许赴安回来了。

      姜雾想开口叫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住。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姜雾?」

      许赴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大概是看到了地上那只手机,看到了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人,看到了姜雾露在T恤领口外面泛红的皮肤。

      下一秒,姜雾感觉到一只手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只手凉凉的,带着外面初秋的风意。

      姜雾本能地往那个方向蹭了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许赴安的手僵住了。

      「烧得很厉害。」

      姜雾听见许赴安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整个人被从沙发上捞了起来。许赴安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姜雾的头靠在许赴安的肩窝里,迷迷糊糊地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外面带进来的雨腥气。

      「放我下来……」她含糊地嘟囔。

      「闭嘴。」

      许赴安的声音很硬,但抱着她的手很稳。

      卧室的床很软,带着洗衣液干净的味道。姜雾被放下去的时候,后背陷进被子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吞没了。

      许赴安跪在床边,用湿毛巾擦她的脸。毛巾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姜雾半睁着眼看她。

      许赴安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很浅的旧疤。她低着头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姜雾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看极了。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一辈子赖在旁边的安心。

      「许赴安。」

      「嗯。」

      「你长得真好看。」

      许赴安擦她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发烧烧糊涂了。」

      「没有。」姜雾固执地摇头,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你一直都好看。穿高领的时候好看,挽袖子的时候也好看。你生气的时候好看,不生气的时候更好看。」

      许赴安把毛巾放到一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三十八度七,得吃退烧药。」

      她起身去翻药箱,姜雾的目光追着她,像一只黏人的猫。

      许赴安拿着药和水杯回来时,姜雾已经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张嘴。」

      姜雾乖乖张嘴,药片被塞进舌根,苦得她皱了一下眉。许赴安把水杯递到她嘴边,一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慢慢喝下去。

      水太急了,姜雾呛了一口,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许赴安放下水杯,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哄小孩。

      姜雾咳完,靠在枕头上喘气,忽然笑了。

      「你还会哄人呢。」

      许赴安没有接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

      「你不许走。」

      许赴安的手停在被角上。

      「我不走。」

      「你骗人。」姜雾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你每次都说不会走……」

      「我没骗你。」

      「那你坐这里。」姜雾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我要抓着你。」

      许赴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坐到床边,把手伸过去。

      姜雾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掌时,立刻攥紧了,攥得死死的,像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许赴安没有抽回手。

      她就这样坐着,被姜雾攥着手腕,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深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姜雾的烧反反复复。

      许赴安每隔半小时就给她换一次额头上的湿毛巾,量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九,三十九度一,三十八度五。数字在体温计上跳来跳去,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夜里十一点,姜雾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她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许赴安还坐在床边。灯光调得很暗,许赴安靠在床头柜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手依然被姜雾攥着。

      姜雾看了她很久。

      这个人大概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了,腰背挺得笔直,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姜雾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许赴安立刻就醒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赴安。」

      「嗯。」

      「你手好凉。」

      许赴安低头看了看被姜雾攥着的那只手,腕骨处被攥出了一圈红印。

      「是你的手太烫。」

      姜雾笑了,笑完又觉得委屈。

      她松开许赴安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许赴安愣了一下,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别碰我。」

      姜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退烧后的虚弱和一丝赌气的味道。

      「姜雾——」

      「你手凉。」

      许赴安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但下一秒,姜雾又翻了回来,一把抓住许赴安的手,塞进自己的被窝里,按在自己腰侧。

      「暖一暖再还你。」

      许赴安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姜雾攥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侧。那只手很烫,隔着薄薄的睡衣,热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过了很久,姜雾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许赴安,我发烧的时候,会梦见一个人。」

      许赴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

      「你猜。」

      许赴安没有猜。

      姜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梦里你站在雨里,穿那件深灰色的高领衫。我跑过去想抱你,你说别过来。然后你就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每次都是这样。我追不上你。」

      许赴安的手指在姜雾腰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只是梦。」

      「是吗?」姜雾轻声说,「可我觉得,你醒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许赴安没有反驳。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角,月光漏进来,落在床脚。

      姜雾的手还攥着许赴安的手,放在自己腰侧。那只手很烫,烫得许赴安觉得自己的皮肤快要被灼穿。

      她想抽回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闭上眼,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没有人听见。

      姜雾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依然攥着许赴安,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个终于找到安全港口的孩子。

      许赴安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姜雾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许赴安靠在床头柜上睡着的侧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许赴安的睫毛上,细碎而温柔。

      姜雾的手还攥着许赴安的。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没有松开。

      她只是把许赴安的手拉得更近了一些,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许赴安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许赴安的眼底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她看见姜雾的手还攥着自己,看见自己的手被贴在姜雾温热的脸颊上,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手……」

      「暖了。」姜雾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你。」

      她慢慢松开手指。

      许赴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

      「我去做粥。」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卧室。

      姜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许赴安手指的形状,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她想,原来一个人的手,是可以记住另一个人的。

      就像她记住许赴安一样。

      不是用脑子,是用骨头。

      许赴安做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她把米放进锅里,水放多了,又倒掉一些,又放多了。最后那锅粥煮得稀稀拉拉,像一碗白色的浆糊。

      她把粥端到姜雾面前,面无表情。

      姜雾看了一眼,笑了。

      「许赴安,你是不是紧张?」

      「喝粥。」

      「你耳朵红了。」

      「发烧的人才会耳朵红。」

      「那是你的耳朵。」

      许赴安把勺子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洗碗。

      姜雾低头喝了一口粥。

      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许赴安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肩膀绷得很紧。

      姜雾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

      「许赴安。」

      「嗯。」

      「你昨晚坐了一夜?」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没有很久。」

      「你骗人。」姜雾说,「我半夜醒了好几次,你一直都在。」

      许赴安没有回头。

      「你应该睡觉。」

      「你也是。」

      「我不困。」

      「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攥拳。」

      许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确实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圈白印。

      她慢慢松开手。

      「姜雾。」

      「嗯?」

      「别观察我。」

      「为什么?」

      许赴安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因为我怕你看清楚。」

      姜雾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看清楚什么?」

      许赴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清楚我有多想抱你。」

      厨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姜雾端着那碗稀粥,一动不动。

      许赴安说完那句话之后,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转身走出了厨房。

      姜雾听见卧室的门被关上,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白色的米汤上倒映着她的脸,模糊而扭曲。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许赴安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许赴安终于说了。

      可那句「想抱你」,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让人心碎。

      因为它意味着——想了很久,忍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做过。

      姜雾把粥喝完了。

      一滴不剩。

      然后她走进卧室,看见许赴安坐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姜雾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许赴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姜雾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

      「你不用忍。」

      许赴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姜雾,别——」

      「你说你想抱我。」姜雾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那就抱。」

      许赴安的手悬在半空中,颤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雾以为她不会动了。

      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

      轻轻地,落在姜雾的后背上。

      然后收紧。

      许赴安转过身,把姜雾按进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姜雾的头顶,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在清晨的卧室里,在窗帘漏进来的微光中,沉默地拥抱。

      没有吻。

      没有更多的动作。

      只是一个拥抱。

      但对她们来说,这已经是一场溃败。

      因为拥抱意味着承认。

      承认她们之间那道墙,从来不是对方砌的。

      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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