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季温也

1、路口 “那什么算

　　“师尊！”

　　“何事？”闻堪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抬眼看自己咋咋呼呼的徒弟。

　　“师尊。”解望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师尊，今天山下有元宵灯会……”

　　“所以呢？”

　　解望心道，所以想去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师尊总是反问他，而不是像其他人的师尊一样能知晓他们的心思。

　　“徒儿想去玩嘛……”说去看灯也不合适，唯有灯会这天他能和师尊一起，师尊不会丢下他独自去品茶，而是始终在他身边，满足他的各项小要求。

　　他想和师尊在一起，仅仅是一起看灯就可以。

　　闻堪放下茶杯，轻抚小徒弟的脑袋，声音轻轻柔柔地说，“好。师尊陪你。”

　　解望欢快地丢下手中的剑扑进闻堪怀里。闻堪身上的香味淡雅，沁人心脾，解望一直很喜欢。他声音带着雀跃：“好！徒儿还想吃尚云楼的饭食！”

　　闻堪宠溺一笑，“怎的如此贪心？”

　　解望轻哼一声，“哪有贪心之说？”他只是认为尚云楼以辣味著称，而师尊又喜辣，尚云楼的菜品符合师的口味。

　　“好了。”闻堪轻推开他，走向被解望丢下的剑，俯身拾起，递给解望，说，“解望，你要时刻握住你的剑，任何时候都不能丢弃，明白吗？”闻堪说这话时的眼睛有比平时更难懂的情绪。

　　解望只疑惑一瞬，然后赶忙接过，用衣袖给它擦拭尘土，还低声赔罪，“对不住啊，溯光，下次不会了。”说罢，悄悄抬眼看闻堪。想看看师尊的眼睛还有什么。

　　可闻堪神色平静，正静候他一起下山。他师尊情绪转换的总是很快。

　　“还愣着作甚？”闻堪轻声催促。

　　解望不再多想，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将溯光背好，快步向前，牵住了闻堪的手。

　　闻堪只有解望一个徒弟，他们的居所在清缘宗领域里最高的山峰上。平时很冷清，没什么人过来，即使闻堪是宗门最强的存在。

　　他们也就拥有大量空闲时光。

　　*

　　山下今年的灯会很繁华，月亮的光辉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宽阔的街道上人挨着人，好不热闹。

　　真是一番人间盛景。解望喜欢这种氛围，他和闻堪一起穿梭在人群中。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人人手里都提着形状各异又都栩栩如生的花灯。与前几年魔教徒肆虐时的寥落景象是鲜明的对比。每到这时，解望就更加崇拜自己的师尊。别人难以奈何的魔教徒闻堪只需一招便可击杀。

　　这样想着，两人也走近了街道的中心处。

　　有各种各样的摊位，其中一个摊主还在亲手制作花灯。

　　解望一见漂亮的花灯就挪不开腿。闻堪也知晓解望的性子，说：“看上哪个了，跟我说。为师给你买。”

　　摊主见状，热情介绍：“这位小公子，看看我家的灯，手艺方面您放心都卖几十余年了。”

　　解望不在意灯的质量，只追求好看。在一众漂亮的花灯中眸光流转半晌，才锁定一个圆滚滚的滚灯。

　　“就挑这个？”闻堪有些讶异地问。往年，解望可是专挑那样式有趣的螃蟹灯，虾灯，鳌龙灯等。还没选过这般可爱的玩意儿。

　　闻堪站在解望右侧，比他高了许多。摊主一眼便知面相儒雅的男人绝非凡人。又趁机推荐了几个，解望年纪小，经不住老练摊主的花言巧语。又被哄着买了一个小巧的兔子灯。

　　解望还未长开，在他身高六尺四寸的师尊面前，矮了约莫一寸。

　　他举着兔子灯看师尊，笑着说：“师父，好衬你。”此言不假，闻堪面相白净，发色有些偏灰色感觉，眉眼温润看上去就无害，连瞳色都是温和的灰白色，活像只灰兔子。

　　闻堪不明白这灯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买的。但出门在外，闻堪还是会配合解望。他伸手接过解望递过来的兔子灯接话：“觉得我像兔子？”

　　解望抱着滚灯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闻堪在心里暗想：呵，明明比我更像兔子。

　　闻堪宠溺地摇摇头，爽快给了摊主铜钱。

　　“徒儿，还想去哪？”闻堪对人间闹市并不熟悉，每回下来除却灯会这天，都是一头扎进茶馆喝茶。

　　解望思索了一会，“去河边，放河灯许愿！”解望转身想握住闻堪的手一起去，但想到师徒有别，且自己年岁也不小了，又放下了。

　　闻堪笑着把自己手递过去：“没那些规矩。”

　　解望惊喜地握上闻堪的手，向河边走去。放河灯是云海这一片的习俗，传说泌河有个泌河仙子庇佑，在这里对着自己的河灯虔诚地许下愿望，泌河仙子就会帮助实现。他要放河灯，要许下和闻堪一直在一起的愿望。

　　云海的天气四季如春，泌河水一如既往的澶湉。周围的人纷纷放下河灯，之后，泌河水带着人们的愿望缓缓东流。

　　闻堪就站在一旁看着他，解望已经拥有了一副健硕的身躯。闻堪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解望刚被他带去清缘宗的时候，还是个小婴儿，如今已经是挺拔如松的少年了。

　　解望轻轻地把刚刚买来的专门用于祈福的灯放在河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愿。

　　泌河仙子啊，请让我和闻堪一直在一起。

　　放完河灯，解望重新拿起被他放在地上的滚灯。人多，闻堪就一直牵着解望的手，一点没注意少年越来越红的耳尖。

　　解望年纪大点后，每次下山，感觉面上挂不住，说什么也不肯主动牵手，但闻堪主动递上手后，又一直拉着，不肯放。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没有了，解望能听见的仅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感知由手部传来的凉意。

　　闻堪的手一直很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前些年解望还会固执地把闻堪的手放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可收效甚微。

　　那时解望都快哭出来了，还以为闻堪中了什么毒。最后闻堪耐心解释道，他仅是体质偏寒。还说：“你师尊很强的……你可以理解为，强者要付出的代价。”

　　“解望，那边有舞狮的，要去看吗？”闻堪的询问打断了解望跑远的心思。

　　“去去去！”解望欢快地说。这点他随闻堪，情绪转换快。

　　闻堪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此时舞狮前围观的人已经很多了，但由于他们高挑的身形还是能看见部分表演。

　　一共有两只狮子，一红一黄。闻堪对此没什么兴趣，不是他的领域，他懒得管。

　　倒是解望看得起劲，频频为舞狮人精彩的表演喝彩。舞狮人的水平也相当不错，动作利落而又富有力量，一招一式都体现出舞狮的灵动与身手矫健。

　　见状，闻堪也随着围观人叫好。

　　这次的舞狮表演大约有两刻。是尚云楼的掌柜为自己生辰特意请的，且一般人看完了表演，还会顺道进去用膳。

　　闻堪和解望也不例外。此时，来尚云楼的人很多，大厅和雅间都没空。他们也只能在外面等候一下。

　　等待的时间，解望可不闲着，一直用自己滚灯去碰闻堪的兔子灯。

　　闻堪也乐得陪小孩子玩闹，玩闹时也谈论一些日常琐事。两个灯笼的光交相辉映，身后的两个影子却分得很开。

　　灯会的热闹场景很吸引人，尚云楼的客人都是匆匆吃完，赶着去参加有意思的活动。

　　“二位客官，里面有位了。看着想来点什么？”

　　解望抱臂看了会，对小二说：“自是你店招牌，另加干炸响铃，龙井虾仁。哦，对了，辣的菜品要再加点辣。”

　　“我们吃得完吗？”闻堪见解望点了五六道菜不禁问道。

　　“应该能吧……我记得师尊挺能吃的呀。”解望话音刚落，闻堪就弹了解望脑门一下，“哎呦，师父，我说的实话！”

　　闻堪看到解望怨念的眼神也只是轻哼一声，拿着兔子灯坐到一边。

　　解望撇撇嘴也连忙跟上去。

　　闻堪是出了名的能吃辣，虽然闻堪好像根本不用吃这些……凡人食物，但每次闻堪都很喜欢品鉴。又对辣味食物情有独钟。

　　这是解望一直没想明白，闻堪也不解释的事。

　　尚云楼的饭食，色香味俱佳，只一眼就让人产生想吃的念头。

　　解望最近修行也累了，闻堪就一直为解望夹菜，自己吃的不多，基本全给解望了。

　　吃完解望还有些不好意思。闻堪觉得没什么，美食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看着解望满足的神情，浅笑着给解望擦拭嘴角。

　　剩余的时间，都是解望做主，闻堪全程陪伴。

　　*

　　闻堪每年路过云海的一个路口时，都会记起解望的生母，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子。

　　“姑娘，可要算命。”

　　这是闻堪和上官惜雪的第一句话。

　　上官惜雪听见有人说话就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位向她行礼、风度翩翩的男子。

　　只是，男子站在一个算命的摊子上。

　　上官惜雪常年生活在云海，对这里的情况有个大致了解，算命的一半招摇撞骗，一半有些本事。

　　既是主动唤她，她便信上一信。“你要多少铜钱？”

　　男子说：“我与姑娘有缘，不算钱。”

　　“哦，有意思。那你就直说，怎么和我有缘？”

　　“姑娘名唤惜雪，云海城东上官家二小姐，前些日子嫁入解门。如今身孕……一月有余？”男子的声音很温和，说的也都准确，“更确切来说，我与您腹中的孩子有缘。姑娘的儿子未来会拜我为师，且会有大功德。成仙也不是不可的事。”

　　上官惜雪半信半疑，郎中也说她怀的可能是男儿，但……拜师，成仙？她问：“这拜师……什么意思？”

　　男子介绍说：“我姓闻名堪，清缘派的人。”

　　清缘派，是个大门派。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进入这个门派，只要努力修炼，成仙不是问题。

　　上官惜雪看着闻堪依旧将信将疑，这世间魔教横行，加入门派就要与之决斗。但是，不加入也难逃魔教的人骚扰。

　　上官惜雪不是很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修仙，但……欸，她说：“今日谢过先生，还是且听天由命。”

　　确实该听天由命，闻堪有一句没说的是，命运轮回，自有天定。

　　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什么意思。命运轮回……他有这个可能吗？还是说，未来解望会死然后转世？

　　闻堪第一次见到解望，是这个路口往前五百米处的府院里。

　　闻堪为了避免惊扰到府中的人，特意挑了丑时。那时人们睡得正香。

　　闻堪用轻功轻踩瓦砖，悄悄打开窗子，然后弯身转进去。

　　他偷偷探头看上官惜雪房中的小婴儿时，才发现，这小家伙居然没睡。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闻堪的眉目太温和了，像一幅水软山温的画。

　　解望还真就叫解望，闻堪算的一点没错。他向小娃娃笑笑，一岁大的解望也向他笑。

　　两人静谧的氛围没持续太久，就被细碎的脚步声打破。闻堪听觉过人，察觉来人是从府外来的，就疑惑地去察看。

　　发现是和他一样身着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者不善。

　　闻堪当时没多想，对着好奇的解望悄悄施法，抱起人隐匿在黑暗中。

　　恰巧此时有人起夜撞见，惊呼有刺客。

　　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阻止来的刺客继续屠杀。闻堪不忍心有无辜的人莫名被杀，就抱着解望提剑杀人。

　　那群刺客比闻堪想象的多和武功高强，闻堪和刺客比试一番就感觉力不从心。来的起码有百余人！

　　部分留下和闻堪缠斗，部分则肆意屠杀解府的人。

　　闻堪无奈只能边打边撤退，同时从入侵者剑下救人。

　　上官惜雪还做小姐时跟着父兄练过几招几式，这会拿上剑能抵挡一些致命伤害。

　　她见到有人救了她孩子，哭着说：“好心人，给他一条活路。”

　　闻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上官惜雪提醒他快走，她知道些什么……

　　是谁故意害解家满门。

　　那之后，闻堪就把解望带到了身边。成了唯一的弟子，抚养他，教他读书，教他为人处世。

　　每每问起，父母在何处。闻堪就会说，你父母把你托付给了我，要到你长大那天告诉你。

　　解望问：“那什么算长大？”

　　“等你懂事，等你能承担责任。”

　　到了解望五六岁时，天真的孩子又想起问他的父母现在身在何处。

　　闻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不忍心再欺骗，就告诉了真相。

　　解望比他想象得坚韧，那天小家伙偷偷哭过一阵后拿着溯光，坚定地说：“师尊，我定要为解家人报仇！”

　　闻堪同样坚定，说：“为师助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