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只许我不听话》白马旧衣

12、钢琴下面那只酒塞 薇薇安在晚

　　薇薇安在晚上八点抵达暮星庄园。
　　她没有带行李，只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肩上披着薄呢外套。海伦娜亲自到门厅迎接，男仆接过她的手套，本尼迪克特问她是否仍要南侧套房。每一句都证明她来过不止一次。
　　克莱尔站在二楼扶栏后，原本只想确认卢西恩又要做什么。薇薇安抬头时，直接找到了她。
　　那双灰蓝色眼睛在她红肿的嘴唇和颈边伤口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
　　“贝尔小姐？”
　　克莱尔没料到她知道自己：“谁告诉你的？”
　　“今晚的邀请只有一句话，‘过来’。剩下的事，庄园里每个人都写在脸上。”
　　海伦娜开口：“洛朗小姐，主人正在音乐室等您。”
　　薇薇安把外套交给她：“克莱尔也去吗？”
　　“我不去。”
　　楼下传来卢西恩的声音：“她去。”
　　“我说不去。”
　　“契约没有禁止本尊邀请你。”
　　“邀请可以拒绝。”
　　薇薇安笑出了声：“这句是对的。”
　　卢西恩从音乐室门口走出来。他换了深色礼服，领结未系，黑色丝绸松垂在敞开的领口前。剪裁严整的外套压着宽阔肩背，他一出现，门框都显得窄了一截。若克莱尔没见过餐刀穿过他的心脏，没被他锁在浴室里，或许也会误以为这只是一个脾气糟糕的有钱男人。
　　“下来。”他说。
　　克莱尔转身回房。
　　“我可以去请她。”薇薇安说。
　　“不必。”
　　卢西恩没有违反契约进入房间。他让整座二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通向音乐室的壁灯亮着。克莱尔在黑暗里骂了他两句，最后拿起外套下楼。比起独自待在一条会听命于他的走廊里，她宁愿当面拆穿那场证明。
　　音乐室里燃着壁炉，酒已经醒好。薇薇安走到唱机旁，从一排唱片里抽出第三张，熟练得无需寻找。
　　“您上次嫌第二乐章太甜。”她说。
　　“换了。”
　　“我知道。唱针也是新的。”
　　她坐到卢西恩惯常使用的长沙发一端，给自己倒酒，没有问能不能。卢西恩坐在另一端。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像久别重逢，也不像恋人，倒像一份执行过多次、双方都熟悉条款的安排。
　　克莱尔站在门边：“你把我叫来，是想让我看什么？”
　　“拒绝常常只是报价没有谈妥。”
　　“这套话你已经用过。”
　　“本尊会让你看清。”
　　薇薇安喝酒的动作停住：“所以我是证明？”
　　海伦娜带人送进一只扁平首饰盒。薇薇安甚至没打开：“放回去。今晚没有谈礼物。”
　　卢西恩说：“那条项链原本便属于你。”
　　“您三个月前收回，是因为我说红宝石太像伤口。”
　　“现在适合。”
　　“现在是您想让我配合。”她把盒子推回男仆手里，“先把事情说清，再谈我愿不愿意。”
　　克莱尔靠在门边，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样平常的口气拒绝卢西恩。没有刀，没有契约，也没有拿自己的命去换。薇薇安之所以能平静，是因为她知道门会开。
　　“你最合适。”
　　“听起来不太像称赞。”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不误解本尊。”
　　“这一点倒是真的。”薇薇安把酒杯放回桌面，“我从您这里要过珠宝、旅行、画作和一处海边住所。没有要过婚姻，也没有问过您爱不爱我。公平、清楚、成人自愿。我以为这正是您喜欢我的原因。”
　　克莱尔听见“成人自愿”，脸上发热，不是羞，是被硬拖进别人私事的难堪。
　　“我不需要听这些。”
　　卢西恩仍在坚持那套结论：“你需要明白，你的拒绝只来自尚未认清欲望。”
　　“你找旧情人过来给我做示范，还觉得丢脸的是我？”
　　“薇薇安不是情人。”
　　薇薇安纠正：“有过长期的成人关系。您不必为了显得冷酷，连准确都丢掉。”
　　卢西恩没有反驳她。克莱尔更想离开，门却在身后合上。那不是她的房间，契约第二条管不到这里。
　　“开门。”
　　“看完。”
　　“看你们喝酒、听音乐，然后呢？要我站在旁边记笔记？”
　　薇薇安把酒杯递给卢西恩：“她不想看。”
　　“她会明白。”
　　“您今晚说这句话的次数，已经超过过去三年。”
　　她坐得更近了一些。香水味很淡，靠近后才从衣领间散出来。卢西恩接过酒，身体没有变化。
　　薇薇安把手套摘到一半，指尖停在他的膝上方：“还按以前的规矩？”
　　“是。”
　　“我可以随时停。”
　　“可以。”
　　“克莱尔也可以离开房间。”
　　卢西恩看向门。门没有开。
　　薇薇安把手套重新戴好：“那就不是以前的规矩。”
　　克莱尔冷笑：“恭喜。你还能接杯子。”
　　卢西恩没有理会。
　　薇薇安抬手替他整理没有系好的领结。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手指先碰到黑色丝绸，再滑向他的衣领。
　　卢西恩扣住了她的手腕。
　　沙发下面的木地板裂开一条细缝。酒杯在他另一只手里碎成几片，红酒沿掌心滴下来。他的脸色比那晚餐刀刺入心脏时还难看，黑焰正从绷紧的肩背往外顶。
　　薇薇安没有挣扎：“疼。”
　　他立刻松手。
　　她腕上留下五道清楚的红痕。卢西恩盯着自己的手，像那只手刚背叛了命令。
　　“再来。”他说。
　　“没必要。”
　　“本尊命令你。”
　　薇薇安活动手腕：“今晚以前，我接受过您的很多命令，因为我愿意。现在我不愿意。”
　　房间里的火焰压低了一截。
　　克莱尔站到门边：“听见了吗？又一个‘不’。你今天课程进度不错。”
　　“闭嘴。”
　　“你叫我来看的。怎么，结果不好看，就不准我评论了？”
　　卢西恩把碎玻璃放到桌上。指腹割开的口子已经愈合，酒仍留在掌纹里。他朝薇薇安伸出手，动作停在半空，没有真正碰她。
　　“你以前不会拒绝。”
　　“您以前也不会在我碰到衣领时，像吞了毒。”
　　“本尊没有中毒。”
　　“那就更麻烦了。”
　　薇薇安起身，把领结从他颈间抽出来，放到桌上。这次没有碰到皮肤。卢西恩仍往后避开，反应快得近乎本能。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她做了什么？”薇薇安问。
　　“什么都没有。”
　　“那您先让我碰另一处。”薇薇安没有靠近，先征询，“手背，还是肩膀？”
　　卢西恩把手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只用一根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皮肤接触的那一刻，卢西恩整条手臂的肌肉骤然收紧，黑焰从指缝里窜出，把扶手烧出五个焦黑指印。薇薇安立即收手，他却已经站起，像身体比意识更早逃离。
　　克莱尔没有获得任何胜利感。她只觉得自己也被摆在这张沙发上，与脉搏、香水和一截衣领一起接受检查。
　　克莱尔说：“我拒绝给他擦背、按摩、穿衣、倒酒、喂饭、坐腿和陪睡。还用刀捅过他，泼过咖啡，砸了他最喜欢的酒。”
　　薇薇安转向她：“很完整的一周。”
　　“只有两天。”
　　这一次薇薇安真笑了，笑声不大，却让卢西恩的脸更冷。
　　“你笑什么？”
　　“我第一次见您在两天内被人拒绝这么多次，还把拒绝者留在身边研究。”
　　“她造成了异常。”
　　“也许异常不在她。”
　　卢西恩不接受这个结论。他走近克莱尔，第三条契约在手背亮起。他停在不能触碰的位置，低声问：“你对本尊做了什么？”
　　“后悔药没有这种副作用。”
　　“本尊的身体排斥她。”
　　“关我什么事？”
　　“你不高兴。”
　　克莱尔气得笑了：“你把一个活人叫来，碰给我看，再指着她说你的身体不喜欢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该高兴？”
　　“她不能再影响本尊。”
　　“她从来没想影响你。”
　　薇薇安拿回外套：“克莱尔说得对。今晚我被请来，不是参与关系，是替您证明她更特别。这个位置我不接受。”
　　卢西恩说：“你可以保留海边住所。”
　　“那是三年前的赠与，不是今晚的报酬。您若想收回，让律师联系我。”
　　她戴好手套，向门口走去。门在她面前自行打开。卢西恩没有挽留，也没有再看她。他仍在检查自己的脉搏、神经和魔力，想从身体里找出一个可清除的原因。
　　克莱尔跟着薇薇安走出音乐室。
　　“洛朗小姐。”
　　薇薇安停在门厅台阶前，回头看了卢西恩一眼，又看克莱尔。
　　“他不是在我面前克制。”薇薇安说，“他是真的碰不了我。”

　　她走了。克莱尔却在原地站了几秒，莫名想起卢西恩停在自己脸侧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