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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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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在云隐峰顶,终年积雪。
尹雨桐是逃进来的。追她的人在崖下转了三圈,硬是没敢踏过那道青石门槛。她靠在断碑后面喘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灰白的道袍染出更深的一块。
她听见风声里夹着脚步声,很轻,几乎踩不碎雪。尹雨桐屏住呼吸,从断碑缝隙往外看。
是个女人。白衣,长发没束,垂到腰际。脸很冷,像峰顶的雪,眼睛却是淡蓝色的,看一眼就让人想起冻住的湖面。
“谁许你进来的?”
声音也冷。尹雨桐没回答,她盯着那女人指间夹着的银针,针尖上还悬着一滴暗红的血。那血挂在半空不掉,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你是寒薇仙子?”尹雨桐忽然笑出来,“我师父说云隐峰上住着个专吸人血的妖女,让我千万别上来。”
寒薇没说话,银针上的血滴终于落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血渗下去的地方,雪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青苔。
“你师父是谁?”
“清虚观的张老道。”尹雨桐龇牙咧嘴地动了动肩膀,“他让我来偷你的丹药,说吃了能长一百年修为。结果我刚爬到半山腰就被他卖了,追我的人在外面喊,说你早就跟朝廷勾结了,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
寒薇转过身,往石洞里走。
“出去。”
“出不去。”尹雨桐坐在地上没动,“外面二十几个高手,个个都想抓我换赏钱。我现在出去就是个死。”
寒薇停在洞口,侧过脸。雪光映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在暗处,看不真切。
“你中的是蚀骨钉,再不拔出来,活不过今晚。”
“那仙子救我呗。”尹雨桐仰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清虚观虽然穷,但观里还有三亩薄田——”
“不必。”
寒薇走进洞里。尹雨桐听见里面传来瓶罐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寒薇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乳白色的药膏。
“衣服脱了。”
尹雨桐眨了眨眼。
“仙子这么直接?”
寒薇把碗放在她面前石头上,转身又进了洞。这次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纱布。
“脱。”
尹雨桐不笑了。她咬着牙把道袍从肩头褪下来,露出伤口。蚀骨钉扎在肩胛骨缝里,周围的肉已经发黑,像被烧过的木头。
寒薇蹲下来,指尖沾了药膏,按在伤口边缘。
尹雨桐倒抽一口凉气。
“忍着。”
“我忍……”尹雨桐额头上全是汗,“仙子你手能不能轻点,我好歹是个活人——”
“你再吵,我把钉子按进去。”
尹雨桐闭嘴了。寒薇的手指很凉,药膏抹上去也是凉的,但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像活物。尹雨桐低头去看,看见一团黑气从伤口里钻出来,飘到半空散掉了。
“蚀骨钉里封了蛊。”寒薇用纱布缠住她肩膀,“你们清虚观的人,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张老道又没教过我。”尹雨桐疼得咧嘴,“他只会让我下山偷鸡摸狗。”
寒薇没接话。她缠好纱布,站起来,把那碗剩下的药膏递给尹雨桐。
“三天换一次。换完就走。”
“可我外面还有追兵——”
“那是你的事。”
寒薇走进洞里,石门上垂下一道藤帘,把洞口遮了大半。尹雨桐坐在石头上,低头看自己肩上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打了个结。
她忽然笑了。
“仙子,你心软了。”
洞里没声音。
“你要是真不想救我,刚才让我死在外面就行。你把我弄进来,还给我上药,不就是舍不得我死吗?”
藤帘动了一下。寒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更冷。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尹雨桐不说话了。她裹紧道袍,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雪光渐渐暗下去。天要黑了,风从山崖那边刮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往石头缝里又挤了挤。
半夜,她醒了。
伤口在疼,一阵一阵地抽。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洞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薇没回头,声音却传过来。
“睡不着?”
“……疼醒的。”尹雨桐嗓音哑,“仙子也没睡?”
寒薇不答。过了会儿,她走回来,在尹雨桐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伸手。”
尹雨桐把右手伸过去。寒薇握住她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尹雨桐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伤口那里停住了,像一层冰把疼痛裹了起来。
“你中的蛊不简单。”寒薇松开手,“明天我去山下的镇子看看,有没有龙涎草。”
“你不是不管我吗?”
寒薇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蓝眼睛没那么冷了,像湖面上的冰裂了一道缝。
“你死了,我还要挖坑埋你。麻烦。”
尹雨桐又笑出来,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仙子,你嘴硬的样子挺可爱的。”
寒薇站起来,走回洞里。藤帘落下来之前,尹雨桐听见她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睡吧。”
第二天,寒薇真的下山了。
尹雨桐一个人在洞里待着,东翻西翻。石洞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石床,铺着干草和一块灰布。角落里堆着些瓶瓶罐罐,她挨个拿起来闻,有的苦,有的辛,有一个打开之后喷出一股白烟,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石床底下压着个木匣子,她抽出来,打开。里面叠着一件旧道袍,灰蓝色,领口绣着一朵很小的云纹。道袍底下压着一枚玉牌,正面刻着“寒薇”二字,背面刻着“云隐”。
她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木匣,原样塞回石床底下。
傍晚,寒薇回来了。肩上挎着个布包,发梢沾了水汽,靴子上全是泥。
“找到了?”尹雨桐凑过去。
寒薇把布包扔在石头上,解开,里面裹着几株暗红色的草,根须上还带着湿泥。
“煮了。”寒薇把龙涎草丢进石锅里,又往里面倒了些清水,从墙角摸出两块火石开始生火。
火光亮起来,把寒薇的脸照得没那么冷了。尹雨桐蹲在旁边看她煮药,看着看着,伸手去拨她垂下来的头发。
寒薇偏头避开。
“别动手动脚。”
“你头发上有泥。”尹雨桐把手缩回来,笑嘻嘻的,“仙子下山走哪条路?碰到那帮人没有?”
“南边那条。”寒薇往火里添了根柴,“没碰到。”
“那他们八成还在北边守着呢。”尹雨桐托着下巴,“你说他们到底图我什么?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把剑,还是从张老道屋里顺来的。”
寒薇没理她。石锅里的水沸了,龙涎草在水里翻滚,水变成暗红色,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漫出来。
“喝了。”
寒薇把石锅端下来,倒了一碗,递给尹雨桐。尹雨桐接过去,吹了吹,皱着眉喝了一口。
“……好苦。”
“喝完。”
尹雨桐捏着鼻子灌下去。药汁进肚,肩膀上的伤口忽然开始发烫,像有火在烧。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寒薇伸手托住碗底。
“疼就喊出来。”
“不疼。”尹雨桐咬着牙,“我尹雨桐什么苦没吃过,区区一碗——”
她话没说完,伤口处猛地一抽,整条胳膊都麻了。她整个人往旁边歪,被寒薇一把拽住后领提了回来。
“逞什么能。”寒薇把她按在石壁上坐好,手指抵在她肩头,运气往里推。那股凉气又来了,这回比昨晚更猛,像冰水灌进血管里。
尹雨桐疼得全身发抖,但一声没吭。她咬着嘴唇,盯着寒薇的脸。寒薇闭着眼,眉心微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过了不知多久,那阵疼终于退了。尹雨桐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寒薇收回手,袖口上沾了血,暗褐色,是尹雨桐伤口渗出来的。
“好点没有?”
“……嗯。”尹雨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寒薇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她。
“明天换药。换完最后一次,你就走。”
“他们还在外面——”
“我把他们引开。”寒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从西边的崖壁下去,那里有条小路通到山脚。”
尹雨桐看着她背影,看了很久。
“仙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
寒薇没回头。
“我说过了,你死了我还要挖坑埋你。”
“不是这个。”尹雨桐撑着石壁站起来,腿还软,晃了两下才站稳,“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我死了就死了,你把我尸体扔出去,那帮人见了我自然就走了。你何必费这么大劲?”
洞外风声忽然大了。雪沫从洞口卷进来,扑在火堆上,滋啦一声。
寒薇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尹雨桐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湖底的暗流。
“你昨晚说梦话,喊了一声娘。”
尹雨桐愣住了。
“我六岁那年,我娘被山匪杀了。”寒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尹雨桐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你喊那一声,跟我当年喊的一样。”
尹雨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寒薇转身走出洞口,站在月光下。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化掉。
“明天换完药,你就走。”
“我不走。”
“我说了——”
“你让我走我就走?”尹雨桐笑了一声,声音还哑着,“仙子,你救我,我还没报答你呢。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你对我有恩,我得还。”
寒薇回头看她,冰蓝的眼睛里那点裂痕又大了一些。
“你想怎么还?”
尹雨桐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上的雪拂掉。寒薇没躲。
“我想好了告诉你。”尹雨桐笑着说,“但反正不是现在走。”
寒薇看了她半晌,转身回洞。
“随你。”
尹雨桐跟在后面,看见她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粉。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从崖底卷上来,呜呜地响。
石洞里的火堆噼啪爆了一个火星,尹雨桐裹紧道袍躺回墙角。寒薇坐在石床边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针尖对着火光照了照,又收回去。
“仙子。”尹雨桐闭着眼喊她。
“你的玉牌我看见了。”
寒薇手指一顿。
“云隐峰不是你的禁地吗?玉牌上刻着云隐,你姓云?”
寒薇没答。
尹雨桐睁开一只眼,笑嘻嘻地看着她。
“那我以后不叫你仙子了。叫你寒薇?”
寒薇把银针收进袖口。
“随你。”
尹雨桐笑着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缩成一团。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寒薇已经睡了,听见那边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我娘姓云。”
尹雨桐没睁眼。
但她笑了。
云隐峰的雪落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尹雨桐站在洞口往外看,天晴了,阳光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寒薇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碗药递给她。
“最后一次。”
尹雨桐接过来喝了。这回没那么苦了,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寒薇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她把空碗递回去,忽然说:“寒薇,你跟我下山吧。”
寒薇接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禁地你守了多少年了?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尹雨桐转过身看着她,“你救了我,我也带你出去看看。山下有集市,有戏台,有卖糖葫芦的——”
“我不去。”
“为什么?”
寒薇把碗收进石洞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云隐峰的禁地是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我在,禁地就在。”
尹雨桐靠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他心疼不心疼?”
洞里的声音停了。
尹雨桐走进洞去,看见寒薇背对着她站在石床边。那个木匣子被她拿出来了,捧在手里,玉牌上的“云隐”两个字在日光里发亮。
“你昨晚又喊梦话了。”
寒薇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尹雨桐走到她身后,离得很近。
“喊的什么?”
“你喊我名字。”
尹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你答应没有?”
寒薇终于转过身。尹雨桐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薄薄的一层,像雪化之前的那层冰。
“我师父说,情字是修行人最大的劫。”
“那你怕不怕?”
寒薇看着尹雨桐,看了很久。洞口的光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发亮,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怕。”
尹雨桐伸手,把寒薇手里那个木匣子拿过来放回石床上。然后她握住寒薇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怕也没用。”尹雨桐凑过去,额头抵着寒薇的额头,“我闯进来了。你认命吧。”
寒薇没说话。
但她也没把手抽回去。
外面,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从崖底吹上来,把洞口的藤帘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山脚,隐约传来马蹄声。
那是追兵,终于绕到西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