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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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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人族与龙族订盟共治天地,但人族修士渐起异心,设下“锁龙大阵”将龙族镇于九渊之下。
守阵之人乃天羽氏,以灵羽为印,世代困龙。至当代守阵人芊羽,与龙族少主南宫珂相峙千年,封印已近崩毁。
……
她站在崖上,风卷起素白衣袂,腋下与腰侧的灵羽簌簌颤动。九渊在脚下万仞之深,黑雾蒸腾,每一缕都带着龙息的灼烫。
“又上来做什么。”声音从渊底传来,低沉,带着千年不曾消减的嘲弄,“看我被锁得还不够?”
芊羽没答话,只将指尖一滴血珠弹入渊中。血落入黑雾的瞬间化作万千细丝,钻入隐在雾下的金色锁链——锁链嗡鸣,像被鞭打的兽。
“……疼啊。”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半点疼的意味,“天羽氏的规矩,每个月都要来确认一遍我还锁着?”
“是每十日。”芊羽说。
“哦。”渊底传来一声低笑,“那是我记错了。千年太长,有些事记不太清。”
她没再理他,转身欲走。灵羽在风中哗地展开——三对,银白,边缘淬着淡金。这是天羽氏血脉的徽记,也是锁龙阵的钥匙。
“喂。”渊底的声音叫住她,“你背后第三根羽,歪了。”
芊羽脚步一顿。她下意识反手去摸,但手伸到一半便停住,捏紧了袖口。
“骗你的。”那声音里笑意更浓,“我还碰不到你。不过快了。”
她下山时步伐比平日快了三成。山脚的槐树下,同族青灵正等她,怀里抱着新制的符纸。
“芊羽姐,封印……”青灵欲言又止。
“还撑得住。”芊羽接过符纸,指腹摩过纸面朱砂的纹路,“加固三道就行。”
“可是龙息渗出来的量,比上个月……”
“我说了,撑得住。”
青灵噤声。片刻后小声开口:“族老们又在议换人的事。他们说,您守了千年,该换了。”
芊羽没答。她把符纸一张张叠好,塞进袖中,目光落在远处九渊升起的黑烟上。
“千年……”她喃喃,“他也记不清了啊。”
……
潭水是从九渊裂隙里渗出来的,温热,带着硫磺的气味。芊羽蹲在潭边,把被龙息灼出焦痕的灵羽浸入水中。
羽毛沾水的瞬间嘶地一声,白烟腾起。
“别泡了。”身后传来声音,近得不像话。
她猛回头——南宫珂就站在三步之外,赤足,黑色长袍半敞,露出锁骨处的龙鳞,金纹在皮肤下隐隐流动。他左手腕上还缠着一截断掉的锁链,链端滴着黑水。
“你怎么……”
“你说每十日来加固一次。”他歪头看她,“今天刚好第十日。但我等不及你下去了,就自己上来。”
芊羽霍然起身,腋下灵羽炸开,如临大敌。六根银羽瞬间绷直,锋锐如刃。
“别紧张。”南宫珂举起双手,断链当啷作响,“只出来半个时辰。锁还没全崩,我就是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羽尖上,“看看你。”
“看完了。回去。”
“凶什么。”他往前迈一步。她退一步,脚后跟抵上潭边青石。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龙息多重?”芊羽压着声线,“整个九渊的封印都在抖,你以为我……”
“我知道。”他打断她,又往前走一步。这一步迈得极大,瞬间便贴到她面前,龙息扑面,热得像附骨之火,“但你也没跑啊。”
芊羽抬起手肘格在两人之间,灵羽刷地横过来挡住他的胸膛。羽尖抵上龙鳞,金石交击般铿地一声。
“退后。”她说。
南宫珂低头看了眼抵在胸口的羽尖,笑了。他抬起右手——锁链哗啦响——两指捏住那根羽毛的尖端,轻轻一捻。
羽毛弯了。
“你……”芊羽声音变了调。
“我说了,你背后第三根羽歪了。”他凑近,气息喷在她耳廓,“这次是真的。右边腋下那根,焦了。泡水没用,得拔掉。”
“不用你管。”
“那谁来管?”他声音陡然低下去,低了八度,沉得像渊底暗流,“你们天羽氏那些族老?他们只会说『换人』。换了人,锁就彻底没了。你想让下一任来面对我?”
芊羽抬眼看他。
千年了,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张脸。少年模样,眉目舒朗,但眼底有火——不灭的火,烧了千年不曾熄。
“你出来,到底想做什么?”她问。
南宫珂垂下眼,拇指按在她羽根处——那里有一圈烫伤的痕迹,是她每月滴血加固封印时被反噬灼出来的。他没说话,但指腹在那圈伤上慢慢摩挲,金纹从指尖渡过去,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淡。
“你——”芊羽倒抽一口气。
“还你。”他松手,退开半步,“你每十日滴一滴血锁我,千年,三万六千滴。我还你一次,怎么算都是我亏。”
她愣在原地。腋下那根羽毛的灼痛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酥麻,顺羽脉往全身扩散。
“南宫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声音发紧,“龙族金血渡给天羽氏,这是——”
“是盟约。”他接话,目光灼灼,“当年人族和龙族订的盟约。血换血,羽换鳞。是你们先毁约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黑雾从裂隙里越渗越多。南宫珂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重新开始收紧的锁链——时辰到了。
“下次。”他往后退,退入黑雾中,身影逐渐模糊,“下次我出来,不聊这些了。”
“那聊什么?”
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聊你什么时候肯拔了那根焦羽。我看着难受。”
黑雾散尽,潭边只剩她一个人。
芊羽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间。腋下那根被渡了金血的羽毛微微发烫,像一颗心跳。
……
第二次见他,是在封印阵眼。
芊羽半夜被阵枢的警报惊醒,赶到时,南宫珂正盘腿坐在阵眼石台上,百无聊赖地扯手腕上的锁链玩。
“你——”她喘着气,“你怎么出来的?时辰不到——”
“不知道。”他耸肩,“就崩了。锁链自己松的。”
她冲过去查看阵眼。石台裂了三道缝,朱砂符纹暗了大半,锁链的末端确实松脱了——不是被挣断的,是阵基塌了。
“撑不了多久了。”她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最多三个月。”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这次没有龙息扑面,他收敛得很好,像个寻常少年。
“三个月后呢?”他问。
芊羽背对着他,手按在石台裂缝上。月光从阵眼穹顶的破洞漏下来,把她银白的灵羽照得近乎透明。
“族老的意思是,用天羽氏全族精血重新铸阵。新阵锁力更强,但代价是……”
“是守阵人死。”南宫珂接话,“他们没告诉你,其实只用你一个人就够了。全族精血是幌子,他们想趁这机会彻底炼化我。”
她手一顿。
“你监视族老议事?”
“我龙息渗遍了九渊方圆百里,想知道什么不行。”他声音里那股散漫劲又回来了,“倒是你,真甘心让他们用你的命铸阵?”
芊羽转过身。月光下她面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南宫珂走近一步。没有锁链声了——他手腕上那截断链终于彻底脱落,当啷掉在石台上。
“有。”他说,“你把阵撤了,我出来,带你去渊底。”
“去渊底做什么?”
“龙族有一门古术,以鳞换羽,可以替天羽氏改命。”他低头看她,眼底那点火烧得极旺,“你不是怕我出来为祸人间吗?我把命鳞给你,你捏着我命脉,我哪都去不了。封印也不用再锁了。”
芊羽盯着他:“你疯了吗?命鳞给天羽氏,你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有。”他又笑,“区别是,你能活。”
她别过脸。耳尖红了,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信你。”她说,“你被锁千年,恨不得杀光所有天羽氏才对。”
“杀光?”南宫珂歪头,“你每十日滴血锁我,我千年没动你一根羽毛。今日还帮你治伤——”
“那是你另有图谋——”
“图谋什么?图谋你天天来阵眼骂我?”他笑出声,“那我何必费劲出来,你直接下来不更省事?”
芊羽噎住。
半晌,她低声说:“你命鳞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活着。”他答得很轻,“你在,我就能活。”
阵眼又裂一道缝。碎石簌簌落下,他俩谁都没动。
“三个月。”芊羽终于说,“给我三个月。我试试能不能稳住阵基。”
“试什么试,直接拆——”
“南宫珂。”
他闭嘴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千年积累的疲惫,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东西。
“你刚才说,命鳞给我,我就能活。”她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千年,不是为了活。”
潭水突然从阵眼裂缝里涌出来,温热,淹没两人的脚踝。南宫珂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底那点火变成了别的东西。
“芊羽。”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
她没应。
“你怕不怕疼?”
“什么——”
他俯身下来,额头抵上她的。龙鳞从皮肤下浮出来,金纹蔓延到眉心,滚烫地贴上她额间灵羽的印记。
两个印记相触的刹那,整座山都在震。
“怕就咬我。”他低笑,气息交融间全是龙息的味道,“咬哪里都行。”
……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族老的命令先到了。
青灵跑上山报信时,芊羽正坐在潭边,把那根焦了三个月的灵羽亲手拔下来。血珠溅入潭水,黑色的裂隙瞬间合拢了三寸。
“芊羽姐!族老今夜要开阵!”青灵脸色惨白,“他们说你私通龙族,要拿你祭阵——”
芊羽把拔下的羽毛放在膝上。银白的羽根处残留一圈金纹,是南宫珂那次渡血留下的。
“知道了。”她说。
“你还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
她站起身,把焦羽投进潭水中。羽毛没入黑雾的瞬间,整座九渊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渊底翻身。
“你给他传话了吗?”芊羽问青灵。
“传,传了……”
“他怎么说?”
青灵嘴唇哆嗦:“他说——他说『让她等着,我来接』。”
芊羽笑了。嘴角弯起来,眼底却蒙了一层水光。
“告诉他,不用他接。”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潭边青石上,“我自己会走。”
灵羽在三对之外,又生出一对。新羽漆黑如墨,边缘燃着淡金的火——那是被龙息浸染了千年的痕迹,是命鳞与她额间印记共鸣的结果。
“芊羽姐——”
“下山吧。”她说,“告诉族老,我这就去阵眼。”
青灵跑远了。九渊上空黑雾翻涌,龙吟从渊底传出,一声接一声,震得山石簌簌。
芊羽站在青石上,低头看着脚踝处悄悄缠上来的一截龙尾——漆黑,金纹密布,尾巴尖轻轻搭在她皮肤上,温热。
“你每次都偷袭。”她说。
“是你每次都站潭边。”龙尾收紧了些,力道却轻柔,“走不走?”
“不走。”她抬手,覆上那截龙尾的鳞片,“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潭水哗啦一声,南宫珂从水中探出半个身子,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脸上,龙鳞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颌。他手腕上没有了锁链,但命鳞的位置——左胸第三片鳞——泛着微光,与芊羽额间的印记一明一灭地呼应。
“问。”他说。
“你那天说,封印崩掉的好像不只是封印。”她看着他,“那还有什么?”
南宫珂从水里走上岸,滴水未沾的——那些水在碰到他皮肤之前就蒸发了。他走到她面前,龙尾还缠着她脚踝,人却站得很规矩,两手垂在身侧。
“还有我。”他说,“你以为我恨你锁了我千年?”
“难道不是?”
“是。”他点头,“恨得牙痒。但你每十日来滴血的时候,我又盼着那天。千年,三万多天,我就在等那一个时辰。”
芊羽抬眼。
“你这算什么——”
“算栽了。”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龙族古训,“龙族一辈子认一个人。我认了。”
潭水又涌上来,这次涌得极快,眨眼漫过青石,漫过两人脚踝,膝盖,腰。芊羽低头看,黑雾从水中升起,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阵,崩了。
“南宫珂。”她说。
“嗯。”
“你吻下来之前,我还有一句话。”
他俯身,在距离她唇瓣毫厘之处停住。龙息热得像要焚尽一切——但她没躲。
“你说。”
“你玩火这件事——”她声音微颤,但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我准了。”
他吻下来。龙鳞映着月光,灵羽在他们周围簌簌飘落,银的,黑的,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九渊之下,万龙齐吟。
但岸上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砰。砰。
千年封印崩毁的那一夜,天羽氏最后一任守阵人把命鳞按进自己眉心,龙族少主把三对灵羽缠上自己手腕。
他们谁都没回头看。
身后是焚尽的天命,身前是彼此的温度。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