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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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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山巅有双生月,银月照鹤,血月映镜。
传说月芜宫少主鹤别得银月之灵,冷心冷情不染凡尘;聆媞宫少主镜辞承血月之魄,生来便注定被万灵所憎。
两宫对峙百年,只因一个古老的预言——银月血月交汇之日,必有一方陨落,一方登临。
而今年霜降,正是预言中的“鹤镜之期”。
“鹤别哥哥,你说——银月真的会吞掉血月吗?”
镜辞趴在廊檐上,红衣被夜风卷起一角。她晃着悬空的脚踝,脚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鹤别立在廊下,白衣不染纤尘。他连头都没抬,指尖正凝着一朵霜花:“下来说话。”
“我不。”镜辞单手托腮,眼里映着两轮月亮,“你上来呀。”
“……胡闹。”鹤别拂袖转身。
“哎——”镜辞撑起身子,歪头看他背影,“那我换个问题。你每年霜降都在山下丹枫林里待一整夜,你到底在等谁啊?”
鹤别的步子顿了一瞬。
“与你无关。”
“是是是,与我无关。”镜辞缩回脚,整个人躺平在琉璃瓦上,望着天顶那轮银月,“反正明晚过后,咱们两宫就得分个胜负了。我要是输了——”
“你不会输。”
“这么信我?”
鹤别终于回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如画,却辨不清喜怒。
“因为我会让你赢。”
镜辞微微一怔。
然后笑出声来,在夜色里脆生生的响:“少主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谁不知道你月芜宫近千年来,每逢银月当空战力翻倍?明晚是银月最盛的时候,我聆媞宫拿什么赢你?”
“你拿我。”
他说这话时风正好停下。
廊檐下的风铃不响了,远处的夜枭不叫了,就连镜辞腕上的银铃都噤了声。天地间只剩下他平静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镜辞缓缓坐起来,俯视着他。
“鹤别,你认真的?”
“我从不说笑。”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将系发的血玉簪拔下来,如瀑黑发垂落肩头。“那我要是告诉你——明晚血月升起的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呢?”
鹤别微微抬眼。
“你不会。”
“凭什么?”
“因为”他唇角极淡地一勾,“你拔簪的样子,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镜辞瞳孔骤缩。
银铃在她腕上颤出细碎的声响,她指尖发白,攥紧了那支血玉簪:“你——”
“你当年在丹枫林里找到我的时候,也是先拔了簪子,说『这玩意儿碍事,打架不方便』。”鹤别转过身,背对着她往月芜宫的方向走去,“镜辞,我不是在等你赢。我是在等你想起来。”
红衣少女从廊檐一跃而下,赤足落地无声。
“鹤别!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三百年——”
他已经走远了。
白衣没入月光里,像一滴墨落进银色的水,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只有声音还留在风里,淡得像叹息:
“今晚子时,丹枫林。你若还想知道真相,便来。”
镜辞站在原地,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阶上,手心全是冷汗。
血月在她头顶缓缓移动,银月在另一侧遥遥相望。两轮月亮之间,隔着整片夜空,也隔着三百年的遗忘。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极浅的旧疤,横贯生命线,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她活了一百年,从不知道自己手上还有这道疤。
“三百年前……”
她喃喃出声。
风撩起她散落的黑发,脚腕上的银铃又响了。
这一次,铃声凄清如泣。
……
是夜,丹枫林。
血月未至,银月高悬。枫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墨蓝的天幕,在月光下投出纠缠的影。林深处有一方青石,石上坐着个白衣人,膝上横着一支白玉箫。
镜辞到时,鹤别正在吹箫。
曲调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她驻足听了片刻,只觉得胸口钝钝地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
“这曲子叫什么?”
鹤别没有回头,指尖停在箫孔上:“《忘川》。”
“忘川?”镜辞走近几步,“哪来的曲子?”
“你写的。”他侧过头来,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三百年前,你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用一片枫叶吹给我听的。你说,若有一天你我不得不兵戎相见,就吹这支曲子。这样——”
“这样怎样?”
“这样我就知道,你在说『对不起』。”
镜辞的脚步顿住了。
她立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红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脚腕上的银铃不响了,像是连铃铛都在屏息等待。
“鹤别,我从没来过丹枫林。”她的声音很稳,“我甚至不知道这里有片林子。”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鹤别将玉箫搁在膝上,缓缓起身,“比如你不知道三百年前血月坠世那夜,是谁替你挡了天劫。”
“……什么天劫?”
“月芜,聆媞两宫相争百年,你以为争的是什么?地盘?权势?”他转过身来看她,眼里映着银月的光,“争的是谁去死。”
镜辞皱眉:“你在说什么——”
“血月之灵降世,必遭天妒。每三百年一劫,需以银月之灵献祭,方能渡劫续命。”鹤别一步步走近她,白衣拂过满地落叶,却未沾染半分尘埃,“三百年前那一劫,是我替你扛的。我散了大半修为,坠入轮回,你封存记忆,重修百年——为的就是三百年后的今日,换你替我挡这一劫。”
他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镜辞,明晚血月升空之时,天劫会再度降临。这一次,该我来渡你了。”
镜辞后退半步,撞上一棵枫树的树干。
“……你疯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凭什么信你?”
鹤别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那道旧疤。
“你自己划的。”他说,“三百年前你为了记住我,在掌心划了这道痕。你说,忘谁都不能忘了我。”
镜辞低头看着那道疤,看着他的指尖抵在上面,温凉的触感像一根针,扎进记忆最深处某个被封印的角落。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血色。
有人在笑,红衣猎猎,黑发飞扬。
有人在喊,声音撕心裂肺,喊着“别——”
有人在哭。
是她自己在哭。
“……鹤别。”
她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红了。
“你骗我。”
鹤别的手微微一僵。
“你说明晚要渡我——”镜辞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可你连送死都要说得这么好听。什么叫『渡我』?是你替我去死,对不对?”
鹤别没有否认。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从来冷心冷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总得有人去死。”他说,“不能是你。”
“凭什么!”
“因为你怕黑。”
镜辞愣住了。
“三百年前你替我挡劫的时候,被天雷劈入深渊,困在黑暗里整整七夜。”鹤别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声音低而轻,“你出来之后抱着我哭,说再也不想一个人待在黑的地方了。”
“所以——”
“所以明晚我去。”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你留在月亮底下。别怕。”
丹枫林的风忽然停了。
镜辞的银铃不响了,她的呼吸乱了,心跳也乱了。她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映着银月的光,也映着她的倒影。
“鹤别。”
“嗯?”
“你要是死了,我就去喜欢聆媞家的那只白羽雀。”
鹤别微微一怔。
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我就拆了聆媞的鸟舍。”
“……无赖。”
“跟你学的。”
他退开半步,恢复了一贯清冷的模样,只是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子时过了,回去歇息吧。明晚——”
“明晚我去。”镜辞打断他。
“镜辞——”
“你听我说。”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拽住他一缕银白的发丝,“你三百年前替我扛了一劫,散了大半修为,坠入轮回。你欠我的。”
鹤别低头看她。
“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条命。”镜辞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声音却在发颤,“所以明晚你欠我的那条命,不准随便还。我要你好好活着,等我想起来了——等我完完整整想起来那一天,你再还我。”
她松开了他的发丝。
“在那之前,你哪儿都不准去。”
鹤别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都偏移了方位,久到林间的雾气漫上来,打湿了两人的衣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好。”
镜辞转身要走。
“镜辞。”
她停住。
“你拔簪的样子——”鹤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确实和三百年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
只是攥紧了掌心的血玉簪,赤足踩着落叶往回走。银铃在风里响了两声,像是某种应答。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鹤别靠在那方青石上,白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支无声的曲子。
那是《忘川》的前奏。
他只吹给她一个人听过。
……
次日黄昏,聆媞宫。
镜辞赤足站在殿前的高台上,望着西沉的落日。血月已经隐现轮廓,银月尚未升起,天幕是奇异的青灰色,像一幅泼墨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主。”来人是聆媞宫的大长老,白发苍苍,拄着玄铁杖,“时辰快到了。”
“嗯。”
“月芜宫那边……”
“我去。”
大长老沉默片刻:“少主,老臣斗胆问一句——您与月芜少主,可是旧识?”
镜辞侧过头来。
晚风撩起她的黑发,红衣猎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在夕阳下粼粼地亮。
“他是我欠了三百年的人。”
大长老愣住了。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镜辞转过身,赤足踩过冰冷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不许任何人插手。这是命令。”
“少主——”
“我说了,这是命令。”
她的身影没入殿内的阴影里,银铃的最后一声响在空旷的高台上,余韵袅袅。
大长老拄着玄铁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叹了口气。
天边的血月又升了一寸。
……
入夜。
血月与银月同时悬于天际。
一红一银两轮月亮南北对峙,将整座夙夜山镀成诡谲的色泽——一半赤红如血,一半冷白如霜。两宫弟子各自列阵于山巅两侧,中间隔着百丈虚空,虚空中翻涌着浓重的雾霭。
镜辞站在聆媞宫阵前,红衣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冶的红。
对面,鹤别白衣如雪,立于月芜宫万人之前。
两宫对峙百年,这是头一次,两位少主同时站在阵前。
“聆媞宫镜辞。”鹤别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山头,“血月银月交汇将至,你我再拖下去,也是徒增伤亡。”
镜辞微微眯眼。
“那依月芜少主之见,该如何?”
“你我二人,一对一的局。”鹤别抬手,掌心凝出一柄银色的长剑,“一战定胜负。我若赢了,月芜聆媞永不犯境。你若赢了——”
他顿了顿。
“你便赢。”
镜辞忽然笑了。
她在万人瞩目之下,缓缓拔下鬓间的血玉簪。黑发倾泻的瞬间,她脚尖一点,红衣如惊鸿掠起,直直坠入两阵之间的百丈虚空。
“好。”
她在虚空中站定,赤足踏着一片无形的风。手里的血玉簪化作一柄赤红色的短刃,刃身流转着血月的光泽。
“一对一。”她说,“但若我赢了,我不要什么永不相犯。”
鹤别执剑而立,银发在风中翻飞:“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
话音刚落,她已欺身而上。
赤刃与银剑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铮鸣。那声音穿透云雾,贯穿两阵,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每一个听者心头荡开涟漪。
刃锋交错间,镜辞靠近他的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鹤别的剑势微微一滞。
“你——”
“别分心。”镜辞后退半步,赤刃横挡他斜劈而来的一剑,两人隔着交错的兵刃对视,“你不是说,今晚要渡我吗?”
鹤别看着她眼底翻涌的血月颜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镜辞,你不要——”
“来不及了。”她弯了弯唇角,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你昨晚在丹枫林说,总得有人去死。我觉得你说得对。”
“但那个人,不能是你。”
她猛地撤开短刃,任由银剑的余势划过肩头。红衣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落在她掌心那道旧疤上。
旧疤忽然发烫。
烫得像三百年前那道天雷。
“鹤别!”她的声音变了,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一世的苍茫,“三百年前你替我扛了一劫,今日我替你还一劫。”
她向后仰去。
赤刃脱手,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直刺天顶那轮血月。血月被赤虹贯穿的瞬间,天幕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翻涌着金色的雷电——
天劫,如期而至。
“不要——”
鹤别抛了银剑,飞身扑向她。白衣在坠落中猎猎翻飞,银发扫过她染血的红衣,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堪堪擦过那道旧疤。
镜辞在坠落中仰望着他。
她笑了一下。
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然后金光吞没了一切。
……
黎明。
夙夜山巅,血月已隐,银月正沉。
两宫弟子看着狼藉的山头,目瞪口呆。百丈虚空中央,两位少主相拥着落在云雾之上——一个红衣染血昏迷不醒,一个白衣完好却气息微弱。
“到底……谁赢了?”
没人答得上来。
只有晨风拂过时,传来一声极轻的银铃响。那声音穿过云雾,穿过山峦,穿过三百年又三百年的时光,落在一个白衣人的耳畔。
鹤别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红衣破败,黑发散乱,可那张脸上还带着笑——那种狡黠的,像只偷到鱼的猫一样的笑。
“镜辞……”
他轻声唤她。
怀里的人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睁开一双黝黑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看看天,看看他,然后弯起眉眼:
“鹤别哥哥,你怎么哭了?”
鹤别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指尖是湿的。
“……你方才那几个字,”他哑着嗓子,“说的是什么?”
镜辞偏了偏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说——”
她拽住他一缕银白的发丝,将他的头拉低,凑到他耳边。
“这次,轮到你欠我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红衣与白衣缠在一处,像天边那轮将沉未沉的银月,和那轮将升未升的血月——遥遥相望了三百年,终于在今晨,融成了同一种颜色。
丹枫林深处,一片新叶悄悄冒了芽。
那叶子是红的,也是银的。
像极了一个人的掌心,一道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