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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斜的伞 晚上十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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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闭馆的音乐准时在五楼阅览室响起。是一首舒缓的萨克斯曲,但在考研党听来,这无异于催命的丧钟。
周晟合上《政治1000题》,熟练地将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碳素笔扫进那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里。拉链拉合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站起身,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旁边。
温蔓还在跟她的雅思口语死磕。她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驼色羊绒大衣,内搭真丝衬衫,脚下是一双麂皮的平底鞋。此刻,她正烦躁地扯下AirPods,精致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对着iPad屏幕上的外教模拟面试视频无声地叹了口气。
周晟没有停留,背起包径直走向楼梯间。
直到走出图书馆旋转门的那一刻,他才停下脚步。
降温了。江北的深秋,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且充满恶意。冰冷的雨丝被狂风裹挟着,在门前的台阶上砸出一片泥泞的水洼。水面倒映着图书馆惨白的路灯,碎成一片一片。
周晟皱了皱眉。他没带伞。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图书馆一楼的罗森便利店买一把标价39块9的透明雨伞。
他紧了紧单薄的卫衣领口,正准备把双肩包顶在头上冲进雨幕,身后突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不急不缓,带着主人特有的骄矜。
“借过。”
周晟侧过身。
温蔓显然也没料到外面的雨势这么大。她站在台阶边缘,冷风瞬间卷起她大衣的下摆。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水就会报废的麂皮鞋,立刻转身走向了一楼的便利店。
周晟在原地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也跟着走了进去。
便利店里充斥着关东煮的廉价香气和劣质的暖气味道。
温蔓站在收银台前,眉头皱得更深了。
“伞卖光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收银员,“一把都没了?”
“不好意思啊同学,下雨太突然,五分钟前就抢光了。”收银员歉意地笑笑,“要不您买件雨衣?还剩最后一件一次性的,十块钱。”
温蔓看了一眼那件薄如蝉翼、散发着刺鼻塑料味的黄色雨衣,嫌恶地移开视线。“算了。”
她转过身,刚好撞见站在冰柜前的周晟。
周晟正在看便当。他的视线在标价23.9元的“奥尔良烤鸡排饭”和标价8元的“鸡蛋火腿三明治”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却因为天气寒冷而冻得微微泛红的手,拿起了那个干瘪的三明治。
温蔓的目光在他手里的三明治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在他洗得有些起球的卫衣袖口上。
她突然觉得有些烦躁。那种烦躁和雅思听力错题不同,是一种更深层的、如同看着某种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事物强行闯入视线的不适感。
“周晟。”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你帮我跑腿回七栋宿舍楼拿把伞,我请你吃那份最贵的鳗鱼便当。怎么样?”
周晟拿三明治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盯着温蔓。店里的白炽灯打在他冷峻的脸上,将他下颌骨的线条勾勒得如同刀削般锋利。
“不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那个7块钱的三明治递给收银员,顺手扫了付款码。
“微信收款,8元。”机械的女声在狭小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蔓咬了咬下唇,脸颊因为难堪而泛起一丝薄红。她从小到大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也习惯了别人对她的顺从。周晟这种软硬不吃的石头,让她感到挫败。
“随便你。”她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靠窗的休息区,准备打电话叫室友送伞。
周晟拿着三明治,走到便利店门口。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像是在天地间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他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就着刺骨的冷风,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面包发干,火腿带着点工业香精的味道。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却越过玻璃窗,落在了坐在休息区打电话的温蔓身上。
电话似乎没打通。温蔓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抱臂,精致的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落难却依然骄傲的白天鹅。
周晟三两口解决掉那个难以下咽的三明治,将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转身,重新走进了便利店。
温蔓正盯着玻璃窗外的雨发呆,余光瞥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她抬起头。
周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折叠伞。那是一把极丑的、印着某家不知名银行Logo的黑色广告伞。伞骨有些变形,伞面也旧得发灰。
“走不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依然冷硬,握着伞柄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温蔓愣住了。她看了看那把散发着寒酸气的伞,又看了看周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的伞……漏雨吗?”她脱口而出,带着大小姐惯有的挑剔。
周晟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轻微的冷笑:“怕漏雨就继续在这等你的鳗鱼便当。”
说完,他转身就走。
“哎!等等!”温蔓急了,抓起桌上的托特包,踩着平底鞋快步追了出去。
当两人真正并肩站在伞下时,温蔓才意识到,这把伞实在太小了。小到几乎无法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肩而行。
为了不让自己的羊绒大衣被斜打的雨水淋湿,她本能地往伞的中心靠了靠。这一靠,她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周晟的手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卫衣布料,温蔓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和传来的炙热体温。
周晟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没有低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水洼,握着伞柄的手不动声色地向温蔓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雨水顺着伞骨,毫不留情地砸在周晟的右肩上。很快,那件黑色的卫衣就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紧紧贴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温蔓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水味,在潮湿的雨夜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缠绵,直往周晟的鼻腔里钻。与他身上那股几块钱一块的舒肤佳香皂味混合在一起,碰撞出一种极其怪异、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化学反应。
一路无话。只有雨滴砸在伞面上沉闷的“砰砰”声,以及帆布鞋踩在水坑里的泥泞声。
温蔓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周晟走得很稳,目不斜视,下颌线的弧度绷得死紧,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孩,而是一尊需要小心护送的易碎瓷器。
“周晟。”快到宿舍楼下时,温蔓突然出声。
“嗯。”
“你是不是挺讨厌我的?”温蔓侧过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侧脸。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水珠摇摇欲坠,竟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脆弱感。
周晟脚步没停。
直到走到七栋女生宿舍楼的屋檐下,他才收起伞。雨水顺着他湿透的短发往下滴,砸在他凸起的锁骨上,隐入卫衣深处。
他看着温蔓那件滴水未沾的昂贵大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双已经完全湿透、踩一脚就能挤出水的廉价帆布鞋。
“你想多了。”周晟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空洞,“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谈不上讨厌。”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温蔓一眼,撑开那把破旧的黑伞,重新转身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温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逐渐被黑夜吞噬,心里不知为何,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闷闷地透不过气。
……
七栋女生宿舍,温暖如春。
暖气烘烤着昂贵的加湿器,喷吐出细腻的白雾。室友李娜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试色新买口红,另一边,室友王悦正在和男朋友通电话,讨论着寒假去北海道滑雪的行程。
温蔓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丝走廊的寒气。
“蔓蔓回来啦?外面雨好大,没淋湿吧?”李娜转过头,看到温蔓干爽的大衣,松了口气,“我还说你要是被困在图书馆,我就让我男朋友开车去接你呢。”
“没。”温蔓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摆着Lamer的面霜、戴森的吹风机,以及那一摞永远背不完的雅思核心词汇。这才是她习惯的世界,精致、昂贵、散发着金钱与安全感的味道。
可是,当她去洗手间洗手时,温水冲刷过指尖,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周晟那只冻得发红、指骨分明的手。
洗手液的樱花香味很浓郁,但温蔓闭上眼,鼻息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劣质的舒肤佳香皂味,以及那件被雨水浇透的黑色卫衣散发出的寒意。
她破天荒地没有打开iPad继续刷题。她拉开椅子坐下,点开了手机里的浏览器,在一个考研论坛里输入了一行字:
【跨专业考清华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无数个鲜红的、触目惊心的标题。
“九死一生”、“别做梦了,炮灰而已”、“没有天赋和拼命的决心,趁早放弃”……
温蔓看着那些字眼,莫名觉得烦躁。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与此同时,江大男寝三栋,底楼402室。
一股混合着泡面味、臭袜子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友胖子正戴着耳机在键盘上疯狂输出,嘴里骂骂咧咧;睡在对床的李强正和女朋友打视频,声音甜腻得发齁。
周晟推门进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湿透的双肩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几本没有沾到水的考研真题。
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了。卫衣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脱下卫衣,随手拧了一把。哗啦啦的水声引起了胖子的注意。
“卧槽,晟哥,你这是去游了个冬泳啊?怎么淋成这样?”胖子摘下半边耳机,惊讶地看着他。
“没带伞。”周晟淡淡地回了一句,拿起脸盆和毛巾走向阳台的洗漱台。
没有热水。这个破宿舍楼的热水供应只到晚上十一点,他回来晚了。
周晟面无表情地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倾泻而下。他把毛巾打湿,随便擦了擦身体,换上一件干爽的旧T恤。冷水刺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喉咙里也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
“咳咳……”他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回到桌前,周晟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了那个屏幕摔碎了一个角的二手国产手机。
他点开手机银行的APP。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余额 1450.00 元。
距离下个月发家教工资还有十五天。考研的现场确认报名费要交了,还需要买最新的肖四肖八预测卷,另外,他的那双帆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下雨就往里渗水。
周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熄灭。黑暗中,他倒映在手机屏幕上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对自己说。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封皮有些脱落的日记本。他没有在上面写任何矫情的文字,只是翻到最新的一页,将今天白天做错的那道二重积分大题重新抄写了一遍。
笔尖在纸上划过,力透纸背。
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一旦破土就会将他反噬的心动。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气温骤降了五度。
早上六点半,江大图书馆五楼。
温蔓准时出现在503号桌前。她今天裹了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手里依旧端着那杯去冰的燕麦拿铁。
她拉开椅子坐下,余光瞥见右边的位置。
周晟已经在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卫衣——大概是洗完用寝室的吹风机强行吹干的,领口甚至还有些皱巴巴的。他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
他睡着了。
这是这一个月来,温蔓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看到他睡觉。平时这个点,他早就应该在疯狂默写政治知识点了。
温蔓微微蹙眉。她放轻了动作,将托特包放在桌上。
“咳……”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沙哑的咳嗽声。
周晟并没有醒,他只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眉头在睡梦中紧紧锁着。他没有盖外套,就那么单薄地趴在桌上。
温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死皮。很显然,他发烧了。昨晚那场倾斜了半边的伞,终究还是让他付出了代价。
温蔓咬了咬下唇,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懊恼和心疼。
她拉开托特包的拉链,在一堆名牌化妆品和雅思资料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盒未拆封的日本进口特效感冒药,以及一包独立的醇厚红糖姜茶冲剂。
她看着中间那条无形的、象征着两人楚河汉界的木纹拼缝。
深吸了一口气,温蔓伸出纤细的手指,按住药盒的边缘,轻轻往前一推。
药盒和姜茶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越过了那道三厘米的边界,精准地停在了周晟的手肘旁边。
她拿起一根铅笔,扯下一张便利贴,刷刷写下几个字,拍在药盒上。
半个小时后,周晟被冻醒了。他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台搅拌机在轰鸣,喉咙干痛得像是吞了一把刀片。
他撑着额头坐起身,视线还有些模糊。
随后,他愣住了。
在他手边那堆枯燥的考研资料上,静静地躺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感冒药。药盒上面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字迹娟秀,却带着大小姐独有的跋扈:
“吃药。别传染给我,我这周六要考口语。”
周晟转过头。
身旁的座位空着。温蔓大概是去走廊练习口语了,桌上只留着那杯还冒着冷气的燕麦拿铁。
周晟垂下眼眸,盯着那张粉色的便利贴看了许久。
他没有把药推回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伸出,将那盒感冒药和姜茶攥进了掌心里。药盒的边缘有些硌手,但他握得很紧,很紧。
在这冰冷的、充满焦虑的五楼阅览室里,那道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坚冰。
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嚓”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