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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界的两厘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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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十一月,冷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图书馆五楼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雾,隔绝了外面的萧瑟。
503号双人桌,像一座拥挤的孤岛。
温蔓拉开椅子坐下时,长款羽绒服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将一杯去冰的燕麦拿铁搁在桌角,杯壁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滑落,一本厚如砖块的《考研数学18讲》就“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桌子正中那道浅浅的木纹拼缝上。
越界了。大概两厘米。
温蔓撩开长发,抬起眼皮。
坐在对面的男生连头都没抬。他穿着件洗得领口微缩的黑色卫衣,脊背弓出一个极其克制又极具韧性的弧度。他手里捏着一支最便宜的得力按动笔,笔杆的防滑胶套早就磨平了,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在发黄的草稿纸上推演矩阵。
温蔓慢条斯理地摘下右耳的AirPods Max,新做的法式美甲轻轻敲了敲那本数学书的边缘。
“同学,你的书,过线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江浙女孩特有的娇矜,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软刀子。
男生的笔尖突兀地一顿。草稿纸上那个‘λ’划出了一道刺眼的拉扯痕迹,几乎戳破纸面。
他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但也极其冷漠的脸,五官立体且骨相分明,只是眼睑下压着一层熬夜刷题留下的淡淡青色。他的视线从温蔓那张化着精致伪素颜妆的脸,滑落到她手边的《雅思王听力真题语料库》,再落回那越界的两厘米。
“抱歉。”
声音很哑,像砂纸打磨过。没有情绪,更没有局促。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书往后撤了三厘米。多退了一厘米,像是在无声地划清某种嫌恶的界限。
温蔓轻嗤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耳机里,BBC的女播音员正用字正腔圆的英音播报着伦敦的连绵阴雨。而她的余光里,是男生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挣扎的微积分公式。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三十天。在这一米五宽、八十厘米长的课桌上,他们像两只被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不同物种。
温蔓觉得他是个毫无生气的苦行僧。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晚上十点半闭馆才走;他不喝饮料,只用一个掉漆的银色保温杯接走廊的免费热水;他不看手机,除了做题,就是像座休眠火山一样趴在桌上补觉。
而在周晟眼里,温蔓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精。她每天换不同的香水,今天是清冷的雪松,昨天是甜腻的无花果;她有做不完的雅思精读,喝不完的昂贵咖啡,以及每次做听力错太多时,那声极其细微却总能精准挑断他神经的叹息。
明明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们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一个是已经半只脚踏进泰晤士河的候鸟,一个是死死扒在独木桥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泥潭的困兽。
“滴——”
耳机里传来雅思听力Part 3的报错提示音,红艳艳的分数刺痛了温蔓的眼睛。
烦躁感涌上心头,她随手将手里的HB铅笔往前一扔。
圆柱形的笔杆在木桌上弹跳了一下,骨碌碌地滚过那道象征着和平的木纹拼缝,好巧不巧,撞在了周晟握笔的手腕上。
周晟的手腕很瘦,腕骨明显,那截皮肤常年不见天日,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铅笔停在那儿。
周晟也停下了笔。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温蔓没动。按照大小姐的脾气,东西掉进了“别人”的领地,她是不屑低头去捡的。
周晟也没动。他垂着眼,看着那支只削了一半、笔尾还刻着烫金英文字母的定制素描铅笔。许久,他才慢慢松开自己的廉价水笔,伸手捏住那支铅笔,越过中线,递了回去。
“你的。”
温蔓伸手去接。交接的瞬间,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
很凉。像外面下了一整夜的初雪。
周晟触电般地收回手,下颌线瞬间绷紧,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将手揣进了卫衣口袋。他抿紧干涩的唇,重新低头看向那道已经解了一半的微分方程,却发现那些烂熟于心的数字,此刻竟成了一团乱码。
那股属于她的、清冷的雪松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漫过了那条三厘米的边界,死死缠住了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