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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不要你了,周晟 进入三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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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月后,江北的春天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迅速催开了校园里大片大片的早樱。
可是,对于温蔓和周晟来说,每一场花开,每一次日落,甚至秒针走过的每一格“滴答”声,都像是在对他们进行着极其残忍的凌迟。
这是一种名为“倒计时恋爱”的极致折磨。
自从周晟以426分的高分,以及本科积累的实验室经历,竞赛成果等毫无悬念地通过清华复试后,他彻底闲了下来。大学四年来,这个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运转的做题机器,第一次迎来了长达三个月的“空白期”。
他把这三个月的时间,极其偏执地、毫无保留地,全部砸在了温蔓身上。
他们没有在学校里招摇过市,而是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极其奢侈地短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在这不到四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他们像一对真正结了婚的、最平凡不过的小夫妻,极其贪婪地沉溺在柴米油盐和抵死缠绵里。
周晟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食材,回来给温蔓熬粥。他甚至学会了用那双解算微积分的手,极其精准地掌握火候,只为了煎出一个温蔓最喜欢吃的、边缘焦脆内心溏心的荷包蛋。
温蔓在准备本科毕业论文的时候,周晟就坐在旁边。他不会像以前那样自己看书,而是撑着下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摄像机,近乎贪婪地、一寸一寸地刻画着温蔓的侧脸。
有时候温蔓被他看得受不了,会扔下笔,跨坐在他的腿上,极其霸道地咬他的下巴。
而周晟会极其配合地托住她的腰,将她压在逼仄的单人沙发上,用极其窒息的吻,将她所有的骄纵吞拆入腹。
他们极尽所能地相爱。
在这个封闭的出租屋里,没有阶级,没有时差,没有未来。
他们谁都不提伦敦,谁都不提北京。仿佛只要不开口,那个名为6月20日的审判日,就永远不会到来。
可是,掩耳盗铃的幻觉,终究还是被一纸快递无情地戳破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雷阵雨。
温蔓在午睡,周晟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正在用极其细致的手法,帮她给那双昂贵的麂皮高跟鞋做防水护理。
门铃响了。
周晟放下手里的刷子,走过去打开门。
是EMS的快递员。
“温蔓的同城急件,签证送达,请签收一下。”
轰。
一道惊雷在窗外的天际炸响,却不及周晟耳畔的嗡鸣声万分之一。
周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印着“UK Visas & Immigration(英国签证与移民局)”字样的防水文件袋,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快递,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觉得手里的签字笔,比他做过最难的专业课卷子还要沉重一百倍。
关上门,周晟拿着那个文件袋,重新坐回床边的地毯上。
他没有拆开,只是极其安静地盯着包装袋上的英文。
床上,温蔓翻了个身,带着浓浓的鼻音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浑身僵硬的周晟,以及他手里那个刺眼的EMS文件袋。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外面的雷雨声大得惊人,却掩盖不住两人剧烈的心跳声。
温蔓慢慢坐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平静地伸出手,从周晟手里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刺啦”一声,封条被撕开。
一本墨绿色的护照掉了出来,里面夹着一张金灿灿的、印着英国国徽的贴纸。
【Visa Type: Tier 4 (General) Student】(签证类型:T4普通学生签证)
【Valid from: 10/09/2026】(有效期起)
温蔓低着头,看着那张签证纸。
这就是她过去一年里,为了雅思小分崩溃大哭、为了申请文书熬夜到掉头发,最终换来的东西。
它代表着泰晤士河的落日,代表着UCL的图书馆,代表着她极其光明的、属于阶层顶端的未来。
可是此刻,温蔓看着它,却觉得那像是一张判决书。
“办下来了。”温蔓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喜悦。
“嗯。”周晟依然坐在地毯上。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坐在床沿的温蔓。
他突然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张签证纸的边缘。那是极其克制的一个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留恋。
“温蔓,我查过了。”周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从北京首都机场,飞到伦敦希思罗机场。直线距离是8145公里。直飞需要11个小时。”
“我算了一下。如果我把清华每个月的国家补助和实验室津贴都攒下来,再去接两个高强度的外包私活……我大概每四个月,能买得起一张往返的经济舱机票。”
周晟的眼眶一点点红了,他极其固执地、像是一个濒临绝境的赌徒,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年见三次面。其余的时间,我保证每天按时给你打视频电话。你如果怕查岗,我就把手机定位永远向你共享。”
他握住温蔓有些冰凉的手,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掌心里。
“蔓蔓……我们试试,行不行?万一,我能填平那八个小时的时差呢?”
温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极其残忍的手,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她看着眼前这个骄傲入骨的男人。
他可是周晟啊。是以426分屠杀清华考研榜的周晟,是穷得连几十块钱的伞都不舍得买、却能在面对所有人鄙夷时挺直脊背的周晟。
可是现在,他为了留住她,在极其卑微地算计着自己微薄的津贴,甚至不惜透支自己未来的学术精力,去接那些廉价的外包私活,只为了拼凑出一张去见她的经济舱机票。
这种爱太沉重,太热烈,太让人痛彻心扉了。
温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她极其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反手捧住周晟的脸。
“然后呢,周晟?”温蔓哭着看着他,眼神却极其清醒,清醒得近乎残忍。
“你为了省钱,每天吃馒头咸菜,把所有的钱都变成那张十一小时的机票?你为了迎合我的作息,熬夜打视频电话,第二天在清华的实验室里困得睁不开眼?”
“你会很累,极度疲惫。而我会在伦敦看着你这么累,陷入极度的愧疚和不安。我会开始猜忌你身边那些优秀的清华女同学,你会因为我动辄的情绪崩溃而感到窒息。”
“最后,你会怨恨我毁了你的科研,我会怨恨你给不了我陪伴。”
温蔓闭上眼睛,眼泪极其汹涌地滑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周晟,你是要站在金字塔尖发光的人。我绝不允许你为了我,变成一个在越洋航班和实验室之间疲于奔命、满眼红血丝的平庸男人。我也不允许我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对着手机屏幕流泪的怨妇。”
“我太爱你了。所以,我不要看着我们在长期的异地里,互相腐烂。”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温蔓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砸在玻璃上的暴雨声。
周晟看着她。
他眼底那簇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温蔓这番毫无破绽、直击现实的逻辑剖析中,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场将整个江北浇得湿透的暴雨,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渗出了极其细微的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知道,温蔓是对的。
在名为“现实”和“人性”的绞肉机面前,那些纯粹的爱情和誓言,薄得像是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她用最残忍的理智,做出了对他们两个人未来最负责任的宣判。
……
时间的齿轮,在一片死寂中,无情地碾向了终点。
6月20日,江大毕业典礼。
距离航班起飞,倒计时:0天。
今天的天气极其晴朗,阳光刺眼得有些不近人情。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黑色学士服、在各个地标建筑前合影留念的毕业生。欢笑声、快门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落幕的喧嚣。
温蔓和周晟也穿着学士服。
他们没有去操场,也没有去校门。他们极其默契地,回到了那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江大图书馆五楼,503号桌。
桌子已经被学弟学妹的书本占满了,但今天因为毕业典礼,阅览室里空无一人。
“同学,麻烦看镜头!对,靠近一点!”
温蔓花重金请来的独立摄影师,站在过道里,举着单反相机。
温蔓坐在左边,周晟坐在右边。
中间那道极其熟悉的木纹拼缝,依然横亘在那里。
两人极其配合地看向镜头。
“笑一下呀两位!今天是毕业,是大喜的日子,你们俩这表情怎么像要上刑场似的?”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温蔓的眼眶瞬间酸涩到了极点。
她强行扯出一个极其明艳、极其骄纵的笑容,就和她第一次坐在这张桌子上,用一支素描铅笔挑衅他时一模一样。
周晟没有笑。
他只是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极其隐秘地、在桌子底下,最后一次紧紧握住了温蔓的手。
“咔嚓。”
画面定格。
左边是泰晤士河的候鸟,右边是清华园的新贵。
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张合照。
……
晚上九点,毕业聚餐结束。
微醺的温蔓,拖着一个极其沉重的玫粉色Rimowa行李箱,走出了女生七栋的宿舍楼下。
明早凌晨两点,江北国际机场,她将转机飞往伦敦。今天晚上,她就要前往机场附近的酒店。
周晟站在宿舍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旁。
他穿着初见时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身形依然挺拔,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极其空洞、死寂。
温蔓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倒计时彻底清零的夜晚,所有的挽留和寒暄都显得极其苍白可笑。
温蔓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她走上前,极其用力地、近乎是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周晟。
周晟的双手极其僵硬地悬在半空中,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缓缓落下,死死地箍住她的腰。
他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间,极其贪婪地、最后一次呼吸着那股属于她的雪松香气。
一分钟。
在这个极其漫长、又极其短暂的一分钟里,他们像是在完成一场最残忍的割席仪式。
温蔓极其果断地推开了他。
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转身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周晟。”
温蔓背对着他,声音在夏夜的风中极其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决绝。
“祝你在北京,前程似锦,顶峰相见。”
“我不要你了。毕业快乐。”
轮子碾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骨碌碌”的极其沉闷的声响。
她走得极其干脆,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没有回一次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只要看到他眼底的破碎,她筑起的那道名为“理智”的高墙,就会瞬间崩塌。
周晟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其孤寂。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出声挽留。
他只是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死死地盯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直到温蔓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
直到那一架无形的航班,在他的世界里轰然起飞,带走了他二十二年来,唯一一次不计后果的疯狂。
初夏夜风吹过,一片提前枯黄的樟树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掉在了周晟的脚边。
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
在人声鼎沸、欢庆毕业的校园角落里,那个曾经解开过世上最难微积分的小镇做题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犹如困兽般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