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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骤雨 温既然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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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叙白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物理隔绝的方式逃避讲台上数学老师那催眠般的语调。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在他眼前化作一团乱麻,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像是一把钝锯,拉扯着他本就烦躁的神经。
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点旧书页气息的冷香悄然靠近。
裴叙白没抬头,但他知道是温纪然回来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气压的低沉,温既然坐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连把试卷放进桌肚里的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裴叙白终于从臂弯里抬起脸,偏过头去。
温既然正低着头,手里捏着几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冷白。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郁的阴影,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裴叙白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温纪然的手臂。
“你怎么了?”裴叙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生气干什么?”
温既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卷子的手微微收紧,纸张发出极轻的褶皱声。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同学们翻动书本的沙沙声,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被抽干了,安静得让人窒息。
过了好几秒,温既然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生气。”
裴叙白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再说一遍,你没生气?”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温既然这种人,平时就像个精密运转的仪器,永远冷静、克制、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一旦他情绪不对,那种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你一生气就这样,”裴叙白盯着他紧绷的侧脸,像个不知死活的挑衅者,非要撕开对方伪装的平静,“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惹我’,怎么,谁又惹我们温大学霸了?”
温既然终于转过头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裴叙白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温既然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某种裴叙白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温既然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
裴叙白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但他向来嘴硬,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认输。他撇了撇嘴,目光游移了一下,又强行拉回来,强词夺理道:“没有,我就是……反正你别管。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怎么了?”
温既然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那片翻涌的暗色忽然沉淀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定。
“吃醋。”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是一记闷雷,直直地砸在裴叙白的耳膜上。
裴叙白愣住了。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一样,下意识地反问:“你吃什么醋?”
温既然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裴叙白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吴野。”温既然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酸涩和隐忍,“你和他走得很近。”
裴叙白彻底傻了。他设想过一万种温既然生气的原因,可能是他上课睡觉被老师骂了,可能是他考试考砸了,甚至可能是他抢了温既然的最后一块橡皮。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世俗欲望的温既然,竟然会因为他和吴野走得近而吃醋。
“你……”江旭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温既然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苦笑。他微微垂下眼,避开了裴叙白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周围的嘈杂里:
“我喜欢你,裴叙白。”
第一次,这句话轻得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轻飘飘地擦过裴叙白的耳廓,瞬间就被教室里嘈杂的翻书声和窃窃私语淹没了。
“你说什么?”裴叙白皱起眉头,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温既然在嘟囔什么别的。
温既然没有动。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用力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他看着裴叙白,像是在做一件违背常理、却又蓄谋已久的事情。
“我喜欢你。”
第二次,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不再飘忽不定。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笃定,像是一个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要将一个世人不知的真相,毫无保留地、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江旭白的眼前。
不是试探,不是玩笑,不是借着醉意或冲动的胡言乱语。这句话平静、笃定,像是一个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陈述句,终于在这一刻,被他亲手递到了裴叙白的面前。
裴叙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看着温既然低垂的眉眼,看着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震惊、慌乱、不知所措,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在他胸腔里剧烈地翻滚着。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面对无法处理的麻烦时那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他选择了最糟糕的应对方式。
裴叙白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黑板,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平了,只是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温既然等了很久。
久到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久到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书本、大声谈笑,久到数学老师喊了一声“下课”,他都没有再等来裴叙白的任何回应。
那阵短暂的沉默,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温既然握着卷子的手一点点松开,纸张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只剩下满室寂寥的灰烬。
他懂了。
没有回应,就是最残忍的拒绝。
裴叙白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不敢看温既然,甚至不敢让自己的余光扫到旁边那个位置。他胡乱地把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烦躁地扯了两下,也没管,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刚冲出后门,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就精准地迎了上来。
“卧槽,老裴!你可算下课了!”吴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嚷嚷着,“饿死老子了!走走走,去食堂干饭!”
裴叙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顺势偏过头,避开了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灼伤的视线。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大得有些刻意:“走!饿死老子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学楼。
“哎,叙哥,等等我!”李浩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上追下来,一把拽住裴叙白的书包带子,满脸哀怨,“你跑那么快干嘛?刚才老班在后门窗户盯了你半天你都没发现,差点吓死我……”
“闭嘴,别烦我。”裴叙白烦躁地扒拉开李浩的手,但脚步却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让李浩能跟上。
吴野和李浩敏锐地察觉到了裴叙白的情绪不对劲。他松开勾着裴叙白脖子的手,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那个学霸又找你麻烦了?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就不好惹,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要不兄弟去替你出出气?”
“不用。”裴叙白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跟他没关系。”
李浩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叙白的脸色:“叙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事你说,天塌下来有我和野哥给你顶着呢。咱哥仨谁跟谁啊,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们也陪你一起补!”
裴叙白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吴野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李浩则是一脸真诚的担忧。他们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后盾。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无论他遇到了多难解的局,只要他回头,这两个人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后,替他兜底。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心乱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两个兄弟说,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世俗欲望的温既然,竟然跟他说“喜欢”。而他,像个懦夫一样,连一句回应都不敢给。
“真没事。”裴叙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没睡好,烦着呢。走,去吃饭,我请客。”
吴野和李浩对视了一眼,虽然还是觉得裴叙白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再追问。他们太了解裴叙白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行,你请客!”吴野立刻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把搂住裴叙白的肩膀,大声嚷嚷着,“那我要吃最贵的!李浩,你也是,别给叙哥省钱,今天非得把煜哥吃破产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李浩笑着跟上,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裴叙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听着吴野和李浩在耳边喋喋不休地斗嘴,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三楼的窗户边,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他身上。
是温既然。
他没有下楼,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裴叙白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慌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他知道,温既然在看着他。
可是,他不敢回头。
他只能任由吴野和李浩拉着他往前走,任由那三个人的笑声,掩盖住心底那场无声的、足以将他淹没的骤雨。
而在那扇三楼的窗户后,温既然看着裴叙白和两个兄弟说说笑笑地消失在拐角,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暗了下去。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数学卷子。
上面的红叉刺眼得像是一道道伤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刺眼的阳光,一步一步,走回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窗外,风停了。
可是裴叙白知道,他心里的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