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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入冬的 ...

  •   入冬的南城来得安静又突兀。
      每天清晨六点不到,外婆便起身生火做饭,狭小的老房子飘着淡淡的米粥香气,驱散冬日的寒凉。庄时桉习惯早起,不用任何人催促,自己叠好薄被、穿好洗得干净的旧棉衣,安静坐在桌边背书,从不吵闹,从不撒娇。
      邻里老人常说,这孩子乖得让人心酸。
      太懂事,太克制,太懂得看人眼色,是早早被生活磨出来的模样。
      早饭简单清简,白粥、咸菜、一颗水煮蛋。
      那颗鸡蛋永远是外婆省给他的。老人年纪大,胃口清淡,常年将就温饱,把所有仅有的营养都攒给了庄时桉。
      庄时桉小口喝粥,把鸡蛋掰成两半,默默推一半到外婆碗里。
      “外婆吃。”
      “外婆不吃,桉桉长身体。”
      “一起吃。”
      他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执拗。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反哺,懂得体恤长辈的辛苦。
      外婆看着他白净安静的小脸,眼底总是泛酸。
      若是父母靠谱,若是亲戚和善,这么乖的孩子,本该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至于小小年纪,就要学着看人脸色、学着隐忍退让、学着精打细算过日子。
      冬日清晨的巷口总是很冷。
      庄时桉收拾好书包出门时,巷口的老位置,永远立着孟知衍。
      少年穿着整洁的初中校服,领口拉得规整,双手插在口袋里,迎着冷风安静等候。冬日白雾萦绕在他眉眼周遭,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干净。
      从初秋到深冬,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整条老巷的人早已习惯这幅画面。
      习惯了楼上优秀温柔的少年,日复一日,护着楼下孤苦无依的小孩。
      “知衍哥哥。”庄时桉小跑上前,小小的身子自然而然挨近他,借一点他身上的暖意。
      孟知衍垂眸看他,见他鼻尖冻得发红,睫毛沾着薄薄一层晨雾,下意识抬手拢了拢他的帽檐,将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严严实实地遮住。
      “冷不冷?”
      “不冷。”庄时桉轻轻摇头。
      他从来不喊冷,不喊累,不喊委屈。
      孟知衍太了解他,也不戳破,只是侧身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学校走。
      两人一路安静,却从不会尴尬。
      最好的陪伴大抵如此,无需多言,岁岁心安。
      小学的冬日校园,烟火气格外鲜活。
      操场上满是追逐打闹的孩童,跳绳、跑闹、堆雪粒,喧闹声穿透整片校园。低年级的孩子心性直白,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恶意直白,善意坦荡,没有成年人世界的弯弯绕绕。
      庄时桉的校园生活,依旧是冷暖对半。
      善意固定且温柔。
      同桌许杨是他一成不变的暖阳。
      许杨性格开朗温和,家境普通,父母都是踏实本分的工人,家里氛围和睦温暖。他从小被好好爱着,心底干净纯粹,不懂偏见,不懂排挤,只懂谁善良,谁就值得做朋友。
      冬日课间太冷,大家都缩在教室里扎堆玩闹。
      班里的小团体依旧刻意孤立庄时桉,没人主动和他说话,没人愿意和他组队游戏,就连课堂小组讨论,所有人都默契避开他的位置。
      沈琪依旧不动声色主导着这份疏离。
      作为班长,她成绩优异、口齿伶俐,深得各科老师喜欢,在班里号召力极强。她从不明着欺负人,只会在所有人回避庄时桉时,淡淡说一句:“庄时桉不爱说话,我们不用叫他。”
      轻飘飘一句话,变相坐实了所有人的孤立,让庄时桉的独处,变成理所当然。
      许杨每次都会直接搬着凳子坐到庄时桉身边,大大方方凑过来,和他一起写作业、聊天、分享零食。
      “他们不跟你玩,我跟你玩。”
      冬日课间,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上。
      许杨从兜里掏出两颗奶糖,塞一颗给庄时桉,含糊道:“我妈昨天超市买的,橘子味的,超甜。”
      庄时桉接过糖,小心翼翼放进书包夹层,舍不得吃。
      他习惯珍藏所有来之不易的善意。
      林老师的偏爱,依旧是他校园生活最大的底气。
      临近期末,班里开始冲刺复习。林老师特意利用午休时间,给基础薄弱、学习吃力的孩子补课,班里调皮捣蛋的学生坐不住,频频走神打闹,唯独庄时桉,永远坐姿端正、眼神专注,老师讲一遍,他便能吃透记下。
      这天午休补课结束,教室里只剩寥寥几人。
      林老师拿着一摞崭新的练习本,走到庄时桉桌前,轻轻放在他桌上。
      “期末好好考,老师相信你。”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小的他,语气温柔恳切:“时桉,不用害怕孤单,不用刻意讨好别人。你认真、踏实、善良,这是最珍贵的品质。你很好,真的。”
      成年人温柔的肯定,最能治愈孩童心底的自卑。
      庄时桉抬眸看着温柔的女老师,眼底亮起细碎光亮,认真点头:“谢谢老师。”
      林老师看着他干净通透的眼眸,心底愈发惋惜。
      这般聪慧通透、隐忍懂事的孩子,偏偏出身泥泞,无人庇护,实在可惜。
      校园的善意明目暖心,可恶意,也从未彻底消散。
      孩童的偏见一旦成型,便很难更改。
      周宇那一伙男生,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打架,却依旧喜欢伺机嘲弄。
      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四散玩耍,庄时桉习惯性站在操场边角安静晒太阳。
      周宇带着两个男生晃过来,斜着眼打量他,语气戏谑轻佻:“没人跟你玩吧,庄时桉,你永远都是一个人。”
      “难怪你爸妈不要你,太闷了,没人喜欢。”
      直白的嘲讽,像细小的冰碴,扎进心里,冷得发疼。
      庄时桉垂着眸,攥紧衣角,没有回应。
      他早已学会沉默应对。
      不争辩、不反驳、不哭闹,任由旁人嘴碎,只当风声过耳。
      他知道,越是在意,越是难堪。
      越是示弱,越被欺负。
      沉默,是他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好在不等他难堪太久,许杨立刻跑过来,挡在他身前,皱着眉看向周宇几人:“你们能不能别总说别人?他没惹你们!”
      “关你屁事?”周宇不服气。
      “老师说了,不许校园欺凌!”许杨底气十足,“再乱说话我告诉体育老师!”
      孩童之间的对峙简单直白。
      周宇几人忌惮老师的责罚,不甘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人走之后,许杨拍拍庄时桉的肩膀,认真道:“你别听他们瞎说,不是没人喜欢你,我喜欢你,老师也喜欢你!”
      七岁的小孩,直白又真诚的安慰,滚烫又温暖。
      庄时桉抬头看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浅极软的笑意。
      这是他在小学,为数不多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校园日子规律往复,日日相似,冷暖交织。
      校外的老巷生活,亦是寻常起落,善恶分明。
      入冬之后,农活清闲,大伯一家愈发闲散,蹭吃蹭喝的频次越来越高。
      刘桂芬不再像之前那样当众撒泼要钱,经历过孟知衍几次硬气阻拦,她懂得收敛脸面,换成了另一种更难缠的方式——道德绑架、日常蹭耗、闲话磋磨。
      几乎每隔两三天,她便会拎着一点不值钱的青菜,假意串门,实则来家里蹭饭、打探近况、顺带嚼舌根占便宜。
      嘴里永远挂着一套说辞。
      “我们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你们祖孙俩冷清,我们多来陪陪你们。”
      “家里条件好了,可不能忘了亲戚。”
      话说得无比好听,行动里全是算计。
      每逢饭点上门,自然而然坐下一起吃,从不客气;看见外婆添置新衣物、买了一点肉菜,必然酸言酸语;转头就在邻里之间散播闲话,说外婆偏心、帮着外人、不帮自家人。
      大伯庄建军沉默寡言,看似老实,实则冷眼纵容。
      他从不出面作恶,却默许妻子孩子步步压榨祖孙二人,心安理得享受亲戚带来的便利,遇事永远躲在身后,是最典型的懦弱自私、冷眼帮凶。
      堂哥庄浩,依旧是最直白的恶。
      他比庄时桉大两岁,在读小学三年级,成绩垫底、顽劣成性,嫉妒心根植心底。
      他见庄时桉成绩次次稳居班级前列、被老师偏爱、被邻里夸赞、被孟知衍日日守护,心里愈发不平衡。
      他不敢招惹孟知衍,所有戾气,全部发泄在庄时桉身上。
      平日里巷子里遇见,必定白眼相对、故意撞肩;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踹翻外婆放在门口的杂物;偷偷藏起庄时桉的文具、红领巾;甚至故意在邻里面前说庄时桉的坏话,抹黑他的品性。
      小小年纪,心思狭隘阴暗,满心都是见不得别人好的恶意。
      这些细碎的刁难,日复一日,填满了庄时桉的童年边角。
      他从不告状,从不抱怨。
      默默承受,默默习惯,默默长大。
      唯有孟知衍,永远是他最坚实的靠山。
      少年心思细腻通透,巷子里的一切风吹草动、亲戚的小动作、庄浩的暗中使坏,他全部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再像年少冲动时次次厉声对峙。
      随着年龄增长,孟知衍愈发沉稳克制,懂得分寸,懂得最长久的庇护,不是次次吵架对峙,而是长久稳稳的兜底。
      他会悄悄给外婆塞生活费,补贴祖孙拮据的生活;
      会定期给庄时桉买全套文具、练习册、过冬手套围巾;
      会在庄浩暗中使坏后,不动声色警告对方,点到为止;
      会在刘桂芬上门蹭吃占便宜后,悄悄帮外婆补齐家用。
      他用少年力所能及的所有温柔,一点点替庄时桉填平泥泞,护住他一方安稳天地。
      冬日昼短,放学天色黑得极快。
      傍晚五点,天色已然暗沉,老巷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暖光铺满整条街巷,温柔抚平白日所有寒凉。
      孟知衍每日准时等在小学门口。
      少年背着书包,立于路灯之下,身姿挺拔安静,是暮色里最安稳的风景。
      庄时桉每次走出校门,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所有积攒的委屈、孤单、难堪,都会悄然落地,归于平静。
      有人等他回家。
      有人护他长大。
      有人岁岁年年,坚定不移站在他身后。
      对庄时桉而言,这已是贫瘠童年里,最奢侈的幸福。
      两人并肩走在冬日晚风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孟知衍轻声问。
      庄时桉点头,乖乖应声:“开心,许杨陪我写作业,老师夸我默写全对。”
      “很棒。”孟知衍低头看他,眼底盛满温柔笑意,“继续加油。”
      “嗯。”
      小孩的开心简单纯粹,一句夸奖、一颗糖果、一次安稳的陪伴,便能填满整日的时光。
      路上偶遇巷子里的邻里熟人。
      退休的张老师、摆摊的阿姨、看门的大爷,看见两人同行,皆是熟稔温和的目光。
      整条老巷的人都默认了。
      孟知衍护庄时桉,是经年不变的常态。
      有好心的邻里阿姨时常感慨:“这两个孩子,真是最好的模样,一个懂事优秀,一个乖巧努力,可惜小桉命苦,幸好遇上知衍。”
      所有感慨,皆是善意,皆是人间寻常冷暖。
      回到家中,外婆早已煮好热腾腾的红薯粥,满屋香甜暖意。
      屋内灯火暖黄,粥气腾腾,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冷夜。
      吃过晚饭,庄时桉乖乖坐在桌前写作业。
      冬日夜晚安静至极,巷子里没有喧闹,没有嬉闹,只有偶尔路过的脚步声、风声。
      他写字认真专注,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轻响,坐姿端正,一笔一划,工整利落。
      孟知衍洗完澡,便会下楼陪他一会。
      有时帮他检查作业,耐心讲解错题;
      有时安静坐在一旁看书,默默陪着他;
      有时随手给他整理凌乱的书本文具。
      没有轰轰烈烈的呵护,全是细水长流、岁岁寻常的温柔。
      这天夜里,作业写完得早。
      庄时桉收拾好书包,抬头看向身边安静看书的少年,眼底澄澈柔软,小声开口:“知衍哥哥,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他年纪尚小,不懂升学、不懂远行、不懂人生聚散。
      在他狭小的世界里,老巷是永远的家,孟知衍是永远的归处。
      孟知衍合上书,垂眸看向他懵懂干净的眉眼,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笃定安稳,没有半分犹豫。
      “会。”
      至少现在,此刻,当下。
      他会一直陪着他,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前路安稳,岁月寻常,无风波,无别离,无暗涌。
      此刻的时光干净温柔,纯粹踏实,是两人童年最安稳、最平和、最无忧的一段岁月。
      没有宿命波澜,没有世事跌宕,没有三载别离的阴影。
      只有旧巷冬夜暖灯,两个岁岁相伴的少年,人间冷暖尽数亲历,寻常日子缓缓生长。
      庄时桉安心笑了,眉眼柔软干净,像被冬日暖阳彻底熨帖过。
      “那就好。”
      他只要他的知衍哥哥,一直在。
      窗外北风轻柔,梧桐枝桠轻晃,老巷静谧安然。
      小学的日子还在继续,孩童的善恶日日往复,师生的温柔岁岁如常,亲戚的琐碎寻常起落。
      一切,都是最安稳、最普通、最踏实的少年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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