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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是一块需要小心捧着的玻璃 小学三年级 ...

  •   小学三年级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早。

      教室头顶的吊扇嗡嗡转着,把粉笔灰和汗水味搅在一起。午休时间,大多数孩子都在课桌上趴着睡觉,头枕在胳膊上,像一排排晒蔫了的小白菜。

      夏立没有睡。

      他很少在教室里睡着,光线太亮,声音太杂,空气里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他只是趴在桌上,侧着脸,眼睛半阖着,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影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然后他听见江满的声音,很近,带着刚睡醒的含混鼻音:

      “夏立,你睡了吗?”

      夏立没睁眼,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在桌面上,有一点凉。

      江满立刻来了精神,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我梦见你了。”

      夏立眼睫颤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梦里你在吃冰淇淋,绿色的,薄荷味的。”江满说得煞有介事,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我刚想咬一口,你就躲开了,然后我就醒了。”

      夏立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黑,像两口安静的井。他看了江满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吃薄荷味。”

      “我知道啊。”江满笑得一脸得意,“所以我才梦见你躲开嘛。你连做梦都挑食。”

      夏立没反驳。他只是把手从课桌底下抽出来,掌心向上,摊开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缝隙上。那里有一小块被阳光晒暖的木纹,像一条窄窄的路。

      江满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把自己手也放上去,轻轻盖住他的。

      两只小手贴在一起,温度交换。夏立的手偏凉,江满的手偏热,一个像树荫,一个像太阳。

      “你手怎么又这么凉。”江满小声嘀咕,下意识收拢手指,把他握紧,“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夏立没回答,但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肯收爪子的猫。

      —

      夏立的身体,是江满世界里最早认识的“脆弱事物”。

      不是那种会流血、会大哭的脆弱,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易碎感。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夏立不能跑太快,不能累太狠,不能生大气,不能像其他男孩那样在太阳底下疯玩一整天。夏立是一块需要小心捧着的玻璃,而江满自愿当那个捧着玻璃的人。

      有一次体育课测试八百米。

      老师吹哨前,特意走到夏立面前,说:“夏立,你慢慢走完就行,不用跑。”

      江满当时就站在夏立身后,他看见夏立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指节泛白,但没有说话。哨声响起,其他孩子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出去,夏立却只是加快步伐,以一种介于走和跑之间的速度往前挪。

      江满本该跟大部队一起冲的。

      他起跑没几步,就放慢了,然后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拐了个弯,跑回夏立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你干嘛?”夏立侧头看他,声音有点喘。

      “陪你啊。”江满说得理所应当,还伸手拽了一下他的手腕,“走那么快干嘛,又没人催你。”

      “你会被老师骂的。”

      “骂就骂呗。”江满满不在乎,“反正我跑得快,下次补回去就行。”

      夏立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拽着,脚步却不知不觉放缓了一些。那天他们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完八百米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在一起,像一根缠绕生长的藤。

      后来老师确实批评了江满,说他态度不端正,不争气。江满低着头挨训,没解释。但放学后,夏立把一瓶冰镇牛奶塞进他手里,轻声说:“下次别这样了。”

      江满咬着吸管,含糊地问:“那你呢?”

      夏立低头整理书包,半晌,才很轻地回了一句:“我会试着跑快一点。”

      —

      江满记住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他见过夏立很多次“试图跑快一点”的样子:

      冬天天还没亮就起床背书,因为医生说适度锻炼对心脏有好处,他就每天绕小区慢走两圈,哪怕冷得鼻尖发红;考试前熬夜复习,但绝不超过十一点,因为熬夜会心慌;被同学无意间撞到肩膀,他会下意识后退半步,然后若无其事地站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夏立一直在努力,努力变得不那么像一块玻璃。

      而江满一直在旁边看着,既不戳破,也不离开。

      他会在夏立背书背到嘴唇发白时,把温水递过去;

      会在夏立慢走锻炼时,故意跑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他,确保他还在;

      会在有人不小心撞到夏立时,第一时间挡在他前面,哪怕对方只是无心之失。

      江满不懂什么叫“心疼”,他只是本能地觉得:

      这个人需要被好好看着,不能被弄丢了。

      —

      三年级期末的一天,夏立在上学路上突然蹲了下来。

      那天早晨的阳光很好,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江满正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回头想催他快点,却看见夏立蹲在路边,单手捂着胸口,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江满几乎是瞬间冲过去的。

      “夏立?”他蹲下来,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了?”

      夏立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江满见过他不舒服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去叫老师!我去叫你爸妈!”江满站起来就要跑,却被夏立拉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夏立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事。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

      “可是——”

      “别去。”夏立看着他,眼神很静,“别让他们担心。好吗?”

      江满僵在原地。

      他看着夏立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碎了,我要怎么办。

      他重新蹲下来,学着夏立的样子,也伸手捂住他的胸口,好像这样就能帮他分担一点疼痛。

      “那我陪你。”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走。”

      夏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的太阳很好,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而江满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而那个人,需要他用一辈子去小心捧着。

      —

      放学后,夏立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仿佛早上的事从未发生。但江满变了。

      他开始留意夏立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按住胸口,每一次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他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像收集一枚枚小小的硬币,用来兑换未来某个重要的答案。

      那天晚上,江满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写了一半,忽然抬头对他妈说:

      “我以后要当医生。”

      他妈愣了一下,笑着问:“为什么呀?我们满满不是想当宇航员吗?”

      江满没回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认真地说:

      “因为当医生,就能治好夏立。”

      窗外,五月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小满节气特有的、刚刚好的湿润。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夏立正靠在床头看书,偶尔抬眼看看窗外,心想:明天该给江满带一颗橘子味的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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