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夏末的图书馆 ...
-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许凉意,吹过教室窗台时,那盆茉莉花的叶子轻轻颤了颤。
宁雯眠盯着那抹绿色出神,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同桌琳芃予把书包甩到肩上,拍了拍她的桌子:"雯眠,去图书馆吗?听说新到了一批文学类期刊。"
宁雯眠回过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啊。"
她收拾书包时,余光不自觉地扫向教室后排。
锦槐舒不在座位上。
她今天早自习迟到了,进来时头发有些乱,校服领口的扣子错了一颗。坐下后一直趴在桌上,连语文老师的提问都没听见。后桌的男生用笔戳了戳她的背,她才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锦槐舒,你来回答这道题。"
她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没听清。"
语文老师皱了皱眉,但还是重复了一遍问题。她回答得很简短,答完就立刻坐下了,又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宁雯眠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图书馆三楼的阅览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雯眠一进门就看到了锦槐舒。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右手握着笔,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些什么。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遮住了大半张侧脸。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
"槐舒!"温雨馨扬声打招呼。
锦槐舒抬起头,看到她们,眼睛弯了弯:"你们来了。"
她的笑容很标准,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一样。
宁雯眠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好。
"帮忙搬一下书?"锦槐舒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摞期刊,"老师刚送过来的,要按类别上架。"
琳芃予撸起袖子:"没问题!"
宁雯眠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整理文学类的期刊。锦槐舒说她要核对借阅记录,就坐在她旁边的桌子上。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药膏味。
很轻,但宁雯眠闻到了。
"宁雯眠,"锦槐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局外人》,我帮你留了一本。"
宁雯眠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锦槐舒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像琥珀一样透明。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在……在哪里?"她的声音有点抖。
锦槐舒笑了笑,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我做了个标记,夹了张便签。"
宁雯眠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很轻的一下。
但锦槐舒的手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宁雯眠愣住了。
她看见锦槐舒的手腕上,那道红痕旁边,还有几道青紫色的痕迹——像是被用力抓住后留下的指印。
"槐舒,你的手——"
"没事,"锦槐舒打断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些痕迹,"昨天搬书时不小心撞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诵一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宁雯眠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其实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书页间夹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背面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宁雯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字迹——是锦槐舒的。
那晚,魏霆林又喝酒了。
锦槐舒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父亲瘫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
"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她的脚步顿住了。
父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天去哪儿了?"
"图书馆。"
"图书馆?"他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少跟我装。我打电话去学校问过了,你班主任说你最近成绩下滑了。"
锦槐舒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学校混日子的?"父亲的手越收越紧,"你看看你,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跟你妈一个德性。"
"爸,我没有——"
"啪!"
一巴掌甩过来,她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还敢顶嘴?"父亲吼道,"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锦槐舒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哭。
她早就学会不哭了。哭只会让他更生气,打得更狠。
"滚回房间去!"父亲骂骂咧咧地转身,"明天把地拖了,还有,把我的茶泡好,别让我等太久。"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锁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脸颊还在疼,手腕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她抬起手,看着那些青紫色的痕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里,宁雯眠看到她手腕时那一瞬间的愣怔,还有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
她是真的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锦槐舒胸口一暖,又一阵刺痛。
她这样的人,值得被担心吗?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是宁雯眠发来的消息:"槐舒,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月亮表情。
锦槐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晚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但至少,明天她还能见到宁雯眠。
这就够了。
第二天放学,宁雯眠又去了图书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只是觉得如果不来,心里会空落落的。
锦槐舒果然还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和奥数有关的书,正低头看着什么。
宁雯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了。"锦槐舒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今天的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校服也熨得很平整。但宁雯眠还是注意到,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扇过。
"嗯,"宁雯眠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来写作业。"
她假装低头写题,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锦槐舒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开口:"宁雯眠。"
"嗯?"
"你昨天……看到我手上的伤了,对吧?"
宁雯眠握笔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锦槐舒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掩饰,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
"……嗯。"宁雯眠轻声应道。
锦槐舒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我爸打的。"
宁雯眠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喝了酒就会这样,"锦槐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小就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槐舒……"
"没事的,"锦槐舒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真的没事。我习惯了。"
她的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宁雯眠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她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住了锦槐舒的手。
锦槐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
但宁雯眠没有松手。
"你不用习惯的。"宁雯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不该习惯这些。"
锦槐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那一刻,锦槐舒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好像真的存在。
那天晚上,锦槐舒回到家时,客厅里没有开灯。
父亲不在。
她松了口气,换好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局外人》。
翻开书页,那张淡黄色的便签还夹在原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她想起宁雯眠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宁雯眠说"你不该习惯这些"时,眼里的坚定。
她拿起笔,在便签的背面,轻轻写下了一行字:
茉莉不会遇见初雪,我们也不会有结果。
写完,她把便签重新夹回书页里,合上书,放在枕头边。
窗外,月光正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明天,还要继续。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风铃在窗边摇晃,锦槐舒想起:自己在12岁之前一直在学花滑,直到哥哥在自己生日那天去买生日蛋糕,出了车祸。母亲接受不了哥哥的离世,自杀了……母亲死后父亲就从温柔体贴的人变成这样,她年龄还小以为自己可以学一辈子花滑.一辈子都有一个辛福的家庭。父亲可能本性就这样,不过就像是野兽找到了巢穴一样,内心永远不会变……可她还记得她8岁时母亲提起名字的含义是父亲取的名:前程似锦的锦,槐花的槐,舒雅的舒。父母都希望她平安幸福,可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思绪萦绕,深夜的三点零三分
锦槐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点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道裂痕。
她数过羊,数过星星,数过天花板上的纹路,数到三百四十七的时候放弃了。
数字救不了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宁雯眠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锦槐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能想象宁雯眠现在的样子——大概是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夜猫子。
她想回复"没睡",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回复了会怎样呢?
宁雯眠会说"怎么还不睡",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睡前故事,或者发来一首温柔的歌,说"听这个能睡着"。
她会对锦槐舒说"晚安",然后在消息后面加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她会让锦槐舒觉得自己是被在乎的。
但锦槐舒不想被在乎。
被在乎意味着有牵挂,有牵挂意味着有软肋。
而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软肋。
凌晨四点零三分。
手机又亮了。
还是宁雯眠。
"我猜你没睡。"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只小刺猬,它总是睡不着,因为它身上的刺扎得自己很疼。后来它遇到了一只小兔子,小兔子不怕被扎,每天都抱着它睡觉。慢慢地,小刺猬的刺就变软了,变成了一身毛茸茸的毛。"
"槐舒,你愿意让我当那只小兔子吗?"
锦槐舒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里,宁雯眠说"你就是那个夏深夜四点零三分
锦槐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点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道裂痕。
那么亮,那么暖。
暖得让她害怕。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那样的光呢?
她想起父亲醉醺醺地砸门,想起那些落在身上的拳头,想起自己蜷缩在墙角数秒的每一个夜晚。
她想起母亲离开的那天,父亲说"都是因为你"。
她想起哥哥车祸的那个雨夜,她没有哭,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雨水把玻璃冲刷得模糊一片。
她想起自己写在便签上的那句话茉莉不会遇见初雪,我们也不会有结果。
凌晨四点十七分。
锦槐舒终于回复了。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像一条机器人的回复。
宁雯眠很快回了过来:
"好,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锦槐舒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凉丝丝的。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她想起宁雯眠讲的小刺猬的故事。
可是她不是小刺猬。
她是被生活碾碎的茉莉花瓣,散落在泥泞里,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凌晨四点三十二分。
锦槐舒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茉莉花田里,阳光很暖,风很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宁雯眠站在她身边,笑着对她说:"槐舒,你看,茉莉开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一朵接一朵,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真好看。"她说。
宁雯眠牵起她的手,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茉莉花,好不好?"
她点点头,笑了。
然后天突然黑了,茉莉花一朵接一朵地枯萎,变成灰烬,被风吹散。
父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配吗?你配吗?你配吗?"
她想跑,但脚动不了。
她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宁雯眠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别走——"她想喊,但喊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凌晨五点零七分。
锦槐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闹钟,提醒她该起床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要起床,洗脸,刷牙,穿好校服,背上书包,去学校。
她要在宁雯眠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要微笑着说"早安",要认真听课,要写作业,要考试。
她要继续扮演那个"前程似锦、槐花飘香、舒雅从容"的好学生。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朵开在泥潭里的茉莉。
再怎么努力,也开不出春天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