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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茉莉开在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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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开了一年又一年,我也等你一年又一年。”
六月的风还没热起来,图书馆后门的茉莉先开了。
那种香味很霸道,不讲道理地往鼻子里钻,像极了某人。
“锦槐舒,你书拿反了。”
宁雯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回过神,指尖一颤,书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抬头,她正抱着臂靠在书架旁,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那是锦槐舒看了一整个高一,却不敢第二眼直视的地方。
“没拿反。”我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这是倒叙。”
宁雯眠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倒叙?那你倒是说说,结局是什么?”
锦槐舒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锦槐舒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结局。
最好的是我们一起考去北京,最坏的是老死不相往来。
但锦槐舒知道,真正的结局往往不在这些选项里。
“结局是……”锦槐舒听见自己说,“茉莉花谢了。”
宁雯眠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伸手在锦槐舒额头上探了探。
“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这才六月,茉莉刚开呢。”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我没躲,只是低声说:“嗯,刚开。所以才会谢。”
锦槐舒今天不对劲。
平时她话少,但眼神是亮的,像藏着火。
可现在,她眼里的火灭了,只剩下一潭死水。
“喂。”宁雯眠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什么呆?下周的模拟考,老班说要是再掉出前十,就要请家长了。”
锦槐舒终于抬起头,眼神聚焦在宁雯眠脸上。
“宁雯眠。”
“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宁雯眠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话太不吉利,也太不像她。
锦槐舒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先把手里这道导数题解完的人。
“少来这套。”宁雯眠故作轻松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藏在课桌里的情书全念给全班听。让大家都知道,咱们高冷的锦大学霸,暗恋隔壁班体委。”
其实根本没有情书。
那是宁雯眠诈她的。
宁雯眠想看她脸红,看她慌乱,看她变回那个有血有肉的锦槐舒。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宁雯眠,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好啊。那你记得,念的时候,别把‘宁雯眠’三个字念错了。”
“我又不瞎。”宁雯眠没好气地回怼,心里却莫名发慌。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室茉莉花香翻涌。
我看见锦槐舒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我没看清。
只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开了一年又一年……
“写什么呢?”宁雯眠探头去抢。
她迅速捂住,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
“没什么。”她站起身,拿起书包,“走了,去食堂。再晚就没红烧肉了。”
她走得很快,背影挺直,像一把收鞘的剑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垃圾桶。
纸团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提前埋葬的秘密。
窗外的茉莉花开得正盛,洁白,浓郁,香得让人想哭。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有些花,开在最盛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告别了。
六月的阳光从图书馆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锦槐舒站在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一排一排地划过去。
《百年孤独》——有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在。
《追风筝的人》——也在。
她要找的那本不在。
她皱了皱眉,又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那本书很冷门,是去年出版的一本散文集,叫《六月茉莉》。她记得很清楚,上次来的时候还看见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三排书架最里面的角落里,书脊上贴着"已借出"的标签。
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看见了宁雯眠。
宁雯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
锦槐舒愣了一下。
那本书的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是《六月茉莉》。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本书看了好几秒。
借走的人原来是她。
她应该走过去问的。
可是她不认识她。
而且那个女生看起来很冷的样子,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锦槐舒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算了,下次再来借吧。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雯眠刚好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图书馆,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锦槐舒立刻转过头,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回到教室的时候,锦槐舒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女生是谁?
她以前没见过。
不对,好像见过。
上周三的午休,她在天台吃面包,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栏杆旁边看云。那个女生穿的白色的校服,头发很长,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什么广告里的画面。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女生转过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走了。
是她吗?
锦槐舒不确定。
但她记得那个女生的眼神,很淡,很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和刚才图书馆里那个眼神一样。
"槐舒,你在发什么呆?"
旁边的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
"没什么。"锦槐舒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桌上的课本。
"你今天怎么一直在发呆?"同桌凑过来,"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锦槐舒摇摇头。
"真的没有?"
"真的。"
同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锦槐舒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
只是觉得,那件事好像不应该说出来。
说出来就变了。
第二天,锦槐舒又去了图书馆。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那本书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她就走过去问。
如果不在,就算了。
她走到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发现宁雯眠又坐在那里。
同一张桌子,同一个位置,同一本书。
她愣了一下。
宁雯眠好像在看同一页。
她昨天看到的那一页。
锦槐舒站在书架后面,偷偷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宁雯眠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只是想借那本书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往宁雯眠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步很轻,怕打扰到她。
走到桌边的时候,宁雯眠忽然抬起头。
"那本书……"锦槐舒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看完能借我吗?"
宁雯眠看着她,没有说话。
锦槐舒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手心开始出汗。
"就是……"她清了清嗓子,"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宁雯眠还是没有说话。
锦槐舒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算了,没关系。"她说,"你慢慢看。
她转身准备离开。
"一起看吧。"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淡。
锦槐舒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宁雯眠把书推到了桌子中间。
"什么?"
"一起看。"宁雯眠说,"反正我也还没看完。"
锦槐舒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宁雯眠。
宁雯眠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以吗?"锦槐舒问。
"可以。"宁雯眠说,"坐吧。"
锦槐舒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宁雯眠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本《六月茉莉》。
锦槐舒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宁雯眠翻了一页。
她也跟着看那一页。
书页上是一篇散文,写的是作者小时候在乡下过的夏天。那些茉莉花,那些蝉鸣,那些很长很长的午后。
锦槐舒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住在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茉莉花树。夏天的时候,花开得满院都是,香味很浓,浓到有点呛人。
她记得自己总是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花发呆。
奶奶会说,槐舒,你在想什么?
她会说,我在想,茉莉花为什么这么香。
奶奶会笑,说,因为它在等一个人来闻。
等一个人来闻。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你喜欢茉莉花?"
宁雯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锦槐舒抬起头,发现宁雯眠正在看她。
"嗯。"她点点头,"我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茉莉花树。"
"难怪。"宁雯眠说。
"什么?"
"没什么。"宁雯眠低下头,继续看书,"只是觉得你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
锦槐舒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
没有什么味道。
"闻不到的。"宁雯眠说,"是我闻到的。"
锦槐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耳朵有点烫。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可是那些字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很吵。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看了很久的书。
直到图书馆要关门了,她们才离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已经快黑了。
"你住哪?"宁雯眠问。
"前面那个小区。"锦槐舒说,"你呢?"
"我比你远一点。"宁雯眠说,"不过顺路。"
"哦。"锦槐舒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本书……"锦槐舒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能看完?"
宁雯眠看了她一眼。
"怎么?"
"我想……"锦槐舒犹豫了一下,"我想看完它。"
"那就继续一起看。"宁雯眠说。
"每天?"
"每天。"
锦槐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只是觉得,那本书好像不能只一个人看。
它需要两个人。
一起读。
从那天开始,锦槐舒每天午休都会去图书馆。
宁雯眠也会去。
她们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本书。
有时候宁雯眠会翻页,有时候锦槐舒会翻页。
她们很少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锦槐舒发现,宁雯眠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她会记得锦槐舒上次看到哪一页,会在锦槐舒来之前帮她占好位置,会在阳光太刺眼的时候站起来把窗帘拉上。
这些小事,她都记得。
有一天,宁雯眠忽然问:"你为什么想看这本书?"
锦槐舒想了想。
"因为名字。"她说,"六月茉莉。"
"就因为这个?"
"嗯。"锦槐舒点点头,"我是在六月出生的。"
宁雯眠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呢?"锦槐舒问,"你为什么想看?"
宁雯眠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因为一个人。"她说。
"谁?"
宁雯眠没有回答。
她翻了一页,继续看书。
锦槐舒没有追问。
她只是觉得,那句话好像有什么意思。
但她说不清楚。
六月的最后一天,她们终于看完了那本书。
最后一页是一篇很短的后记。
作者写了一句话:
"这本书,等了一个夏天,才等到一个人来读。"
锦槐舒看着那句话,愣住了。
"怎么了?"宁雯眠问。
"没什么。"锦槐舒摇摇头,"只是觉得……"
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等了一个夏天。"锦槐舒说,"书怎么会等?"
宁雯眠没有说话。
她合上书,把书推到锦槐舒面前。
"送你了。"她说。
"什么?"
"这本书。"宁雯眠说,"我买的时候就是两本,一本送你。"
锦槐舒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宁雯眠。
"为什么?"
宁雯眠站起来,拿起书包。
"因为等一个人一起读。"
她说完,转身走了。
锦槐舒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本书上。
封面上那朵小小的茉莉花,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
她低下头,翻开书的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书签。
书签上写着一行字:
"我也等了你一年又一年。"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宁雯眠已经不见了。
只有阳光落在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光斑,像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