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羊毛wool

11、第 11 章 她最后望了

　　从会议室出来后，娜莎沉默着走向自己的巢穴。作为继承者，她刚刚参加完作战会议，所有狮鹫商议完毕，决定在明天午夜发动奇袭，直击星原部落大本营。

　　她被安排在了杀死龙国王的队伍中。

　　娜莎缓慢地爬进自己的窝里。她的四肢有些僵硬，大脑也有些空白。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身下舒适的窝垫。这些都是一头龙送来的，一头爱好和平的、善良的、她喜欢的龙送来的。

　　无论是从感性还是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她都不希望这里再发生任何一场战争。她不愿意看到同胞们的身上铺满大面积的鲜血，不愿意在战场上看到铄·锐欧莱特，与其针锋相对、生死相决，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悲伤的目光。
　　开始这场战争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她当初报告给国王的误会而起。娜莎忍不住去想，如果她当初没有把铄·锐欧莱特闯入领地的事情报告给国王，是不是这场战争就不会开始了呢？

　　后悔、悲伤、痛苦、愧疚的情绪纷沓而来。娜莎很想阻止这场战争。但她的话语权太轻微了，就像一片羽毛，无法撼动全城狮鹫的怒火。
　　况且……如果她帮着龙说话，那么她这么多年以来，因觊觎王座而积累的威信将会大打折扣。

　　现在唯一能够减少伤亡的方式，就是把这场奇袭的战争计划告诉铄·锐欧莱特，让他带着星原部落的龙举营搬迁。

　　但是。娜莎扪心自问。铄·锐欧莱特在部落里有这么高的话语权吗？他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龙，如果其他龙不同意他的搬迁计划，反而将计就计提前设伏，到时候狮鹫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呢？

　　纠结的痛苦像是浪花，一层层卷上来，打在娜莎的胸膛，砸进娜莎的心脏。娜莎的利爪无意识地死死抓着身下的皮毛窝垫，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悬崖的边缘摇摆，濒临坠落。
　　奥珀山的风从巢穴口灌进来，带着山石的冷味涌入鼻腔。那是她自出生起便深深嗅闻着，陪伴着的气味。

　　这股夹杂着气味的风唤醒她的大脑，将她从悬崖边缘托起，轻轻送回崖畔。

　　娜莎清晰地意识到，她爱上铄·锐欧莱特本就是一个错误，彻头彻尾的错误。
　　如果她的心放到敌国的一条龙身上，那她的国家该怎么办呢？

　　她首先是狮鹫。

　　其次才是铄·锐欧莱特的‘朋友’。

　　她不能把战争的事情透露给铄·锐欧莱特，一个字都不能。

　　娜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开始后悔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要答应去见铄·锐欧莱特一面了。

　　山灵在上。娜莎默默地想。
　　我该如何面对他呢？

　　**

　　午夜，娜莎并没有食言。她向来是一头言出必行的狮鹫。

　　娜莎钻进地底。
　　朝着铄·锐欧莱特靠近的每一步，她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隐隐作痛。这份痛在她最终进入洞穴，看到铄·锐欧莱特的瞬间，达到了顶尖。

　　“你来了。”铄·锐欧莱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平常一样摸索着走到她的身前，探出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嗯。我来了。”
　　娜莎努力让自己的音调听上去平静。

　　但铄·锐欧莱特对她有多熟悉？熟悉到几乎胜过熟悉自己的皮毛。
　　他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

　　“你怎么了？”他担心地问。

　　“没什么。”娜莎撒谎道。“我只是太累了，今天从早忙到晚。”

　　“好辛苦。”铄·锐欧莱特不疑有他。他一边感慨着，一边贴她更近，用自己暖和的体温当做安慰。“你这么努力，一定会成为狮鹫王国历届以来最好的国王之一。”

　　娜莎在黑暗中望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哽，说不出一个字的闲聊或者玩笑。

　　她静默半晌，低低道：“抱歉。我得回去睡觉了。”声音中藏着无尽的疲惫。

　　“这么快吗？我们才刚见面。”铄·锐欧莱特诧异，不过他非常温柔体恤，不等话音落下就又说：“那好吧，我们下次再见。”

　　“明晚你有空吗？”他问。

　　“明晚……”听到对方提起明晚，娜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离她远去了，她好像跪在了战场上，脑袋被深深埋进血湖，视线受损，听力模糊。
　　铄·锐欧莱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直到他大声呼唤，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娜莎，她才猛然惊醒。

　　铄·锐欧莱特心疼地小声念叨着：“你到底干了多少活，怎么会这么困？”

　　“很多。我太疲惫了，刚刚走神了，抱歉。”娜莎的皮毛因撒谎而刺痛着，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明晚我没空。”

　　“好吧。那后天呢？”铄·锐欧莱特问。

　　“后天晚上，我们在第一次见面的国界线上见面吧。”娜莎决定道。

　　经过他们的努力，隧道口已经差不多都被填上了，现在只剩下了他们进入的口子和其他几条隐秘到不好寻找的。所以铄·锐欧莱特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她。

　　“可以啊，我早就不想待在底下了。”

　　娜莎：“嗯。那后天晚上见。”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想见我的话。

　　**

　　这天夜晚，娜莎从隧道离开后缓步走在岸边，隔着溪水望向对面一望无际的草原。今夜无风，她闻不到草原的气息，厚厚的云层堆积在一起，遮挡住月光和星光，将绿色的原野笼罩得一片阴暗。
　　听不见虫鸣，也没有飞鸟。寂静的环境将她本就沉重的思绪下拽得更深，坠入死寂的冥渊。

　　娜莎静静伫立着。

　　良久，她最后望了一眼草原，眼底积着化不开的痛苦和悲伤。
　　她疲倦地转过身。娜莎背对着草原，飞向高山峻岭。

　　**

　　“狮鹫王国的精英战士们。”

　　翌日，娜莎站在目标为杀死国王的队伍前，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位属下。

　　她动员道：“今夜，我们将去挑战龙王国中最强壮的劲敌，你们有信心吗？”

　　“有！”
　　“撕碎龙王！”
　　精英战士们大声回应她。

　　“很好。”娜莎用力一甩尾巴，把自己得到的情报告诉大家：“侦查部门说，暮春的时候龙王生了幼崽，现在还在哺乳期。”

　　她稳了稳心神，竭尽全力忽视那幼崽是铄·锐欧莱特的弟弟或者妹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此次行动，不仅要杀死龙王，还有她的幼崽，削弱他们的新生力量，都听明白了吗？”

　　精英战士们：“明白！”

　　娜莎望向已经站到主力军最前方准备振翅的国王。“走吧，跟着队伍出发。”

　　夜色沉沉，这是娜莎第二次飞在草原的上空。他们放缓了拍打翅膀的速度，几乎无声地飞行着。
　　今天从中午开始，这片大地就在下雨，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持续。
　　昏暗的草原落着细细密密的雨针，低空起了一层薄雾。这种环境毫无疑问减小了狮鹫偷袭的难度。

　　根据最前方侦查小队的报告，狮鹫们一次又一次避开了星原部落的巡逻队。
　　他们在距离星原部落营地五公里外的地方暂做停留，随后先锋小队领命先行。

　　站岗的龙护卫立刻大声发出警报，声音大到哪怕娜莎距离她隔了五公里，都差点儿被震得一缩耳朵。

　　先锋队已经跟龙护卫打起来了，怒吼声不断从前方传来。狮鹫国王猛地一振翅，加速冲向星原部落的营地。

　　“主力军，随我冲锋！”他命令道。

　　乌泱泱一大群狮鹫跟在狮鹫国王的身后，无数振翅声层叠。他们呼啸着，在夜幕之下铺开大片厚重的黑影，遮天蔽月，就像坠落的山石，俯冲向地面上的龙们。

　　娜莎作为杀死国王队的队长，是第三批进场的。当她飞到战场上空时，下方的地面已经到处都是血迹。狮鹫和龙爪尖对着利齿，翻滚着，厮杀着，每一击都是奔着对方的性命而去。
　　惨叫声、怒骂声不断，娜莎环顾着战场，光是营地边缘，她就已经见到了三具倒在地上的生死不明的昔日同胞。

　　她带领着队伍朝龙王的巢穴飞去，途中不断扫视着战场，始终没有找到那一抹银色的身影。娜莎暗自松了口气。

　　铄·锐欧莱特可能正在隧道里寻找洞口堵洞吧。娜莎默默地想。他没能参与这场残酷的战争，真的是太好了。

　　再抬眸，她已经飞行到了龙王巢穴的前方。龙王的护卫队迎着他们冲了上来，被她的队友分别拦截，战在一起。

　　娜莎看着一头紫毛狮鹫被两头龙围殴，掀翻在地。其中的母龙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紫毛狮鹫的翅膀上，将她钉死在原地，无法起身飞行。

　　娜莎本能地要过去帮忙，紫毛狮鹫却朝她大喊：“殿下！进去！我拖住他们！”

　　围殴紫毛狮鹫的另一头龙闻言，立刻转身扑向娜莎。
　　但他没能成功，因为紫毛狮鹫用锋利的爪子死死抓住了龙的后腿。

　　紫毛狮鹫毋庸置疑承受了暴怒的龙在他身上宣泄出的伤口。鲜血从他的皮肤下迸溅出来，顺着长长的毛滴落在地，染红大片草叶，但他不为所动，两只前爪嵌在龙的后腿肉内，甚至抓得更深。

　　他喊：“殿下！走！我们等你凯旋！”

　　娜莎克制着去救他的想法，转身冲向龙王的巢穴。在进入前的最后一秒，她转动眼珠往后方一瞥，紫毛狮鹫的脖颈正被龙护卫咬在齿间，大力猛甩，弯折出不可思议的角度。

　　又一具无意义的牺牲诞生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专注力放在接下来最硬的仗上。

　　她已经闻到了哺乳期母龙的气息，以及幼崽的奶臭味。

　　她的肌肉收缩着，朝着巢穴深处奔跑。气味近了，更近了，她已经听到了龙王粗重的呼吸声。

　　转过拐角，娜莎将利爪高高举起……

　　然后猝然停顿在空中。

　　她对上了一双悲伤的、翻涌着涟漪的澄蓝色眼眸。

　　——是铄·锐欧莱特。

作者有话说

要打架啦！！ 好伤心啊死了好多鹫和龙